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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笳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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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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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圪梁梁》连载

第七章 入伍

军装是第三天发下来的。

杨成贵蹲在乡公所后院的井台边,把脚上的鞋脱下来,搁在膝盖上。青布鞋,千层底,范学智给他的。鞋底磨薄了,脚掌磨出的泡破了,流着水,黏在鞋垫上。他把鞋翻过来,看见鞋底上有一个洞,脚趾头从洞里顶出来,指甲缝里还有翻墙时沾的土。他把鞋搁下,用手指去抠那个洞。抠大了。

“杨成贵!”

老陈站在西厢房门口,手里拎着一套灰布军装。军装是新的,还没下过水,布是粗的,能看见经纬线。八角帽搁在军装上面,帽上缀着一颗红五星,布缝的,针脚粗,线是红的,有些地方已经磨白了。

杨成贵站起来,鞋没穿,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砖地上。砖是凉的,脚趾头缩了一下。

老陈把军装往他怀里一塞。“换上。”

他接过来。军装比他想象的重。粗布,硬邦邦的,有股染坊的气味,酸的。他把军装抱在怀里,站在院子里,不动。老陈看着他。“愣啥?换上。”他转过身,往东厢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老陈。“在哪换。”

“屋里。还能在哪。”

他进了东厢房,把门关上。门是木头的,没有门闩,他用肩膀顶着。把身上的衣裳脱下来。羊皮袄是爷爷留下的,老羊皮,毛朝外,袖子挽了好几道。脱下来,搁在炕沿上。里面的褂子是补丁摞补丁的,腋下磨破了,露出皮肉。他脱下来,叠了叠,搁在羊皮袄旁边。裤子也脱了,裤腿磨毛了,裤腰松了,用麻绳系着。他光着身子站在屋里,风从门缝钻进来,凉凉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把军装抖开。灰布,洗得发白的颜色。先穿裤子。裤腿长,他往上提了提,裤腰提到胸口,用皮带扎紧。皮带是牛皮的,新的,硬邦邦的,扣眼是锥子扎的,扎得不圆。他扣到最后一个眼,还松,又往里扎了一个。褂子套上去,袖子盖过了手指头。他把袖子往上挽了两道,露出小臂。小臂上有放羊时被酸枣刺划的疤,一道一道,白印子。八角帽戴上,有点大,压到眉毛上。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门开了。老陈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从头看到脚。军装太大了,挂在他身上,像挂在衣架上。袖子挽着,裤腿堆在脚面上,皮带勒得紧,把褂子勒出褶子。

“太大了。”

杨成贵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袖子里蜷着。“我还能长。”

老陈走进来,蹲下去,把他的裤腿往上折了两道,露出脚踝。脚踝是细的,皮包着骨头。老陈站起来,又看了他一眼,“走两步。”

他走了两步。裤腿折起来了,不拖地了。但鞋还是那双——青布鞋,千层底,脚趾头从洞里顶出来。

老陈从炕梢摸出一双鞋,扔在他脚边。黑布鞋,千层底,鞋底是新的,硬邦邦的。不是范学智那种针脚密密的,是军鞋,袼褙厚,针脚粗,鞋头方方的。

“换上。”

杨成贵把范学智的鞋脱下来,搁在炕沿上。他把脚伸进军鞋里,系紧鞋带。站起来了。鞋底是新的,踩在青砖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他把范学智的鞋拿起来,看了看。鞋底上那个洞,脚趾头抠大的。他把鞋搁进包袱里,包袱是羊皮袄叠的,捆成卷,搁在炕梢。

老陈转身往外走。“出来。”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灰布军装洗得发白,绑腿打到膝盖下,草鞋。不是新兵,是老兵。脸晒得黑红,颧骨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到颧骨,缝过,针脚粗,像蜈蚣爬在脸上。他靠在井台上,手里拿着一杆枪,枪托杵在地上,枪口朝天。

杨成贵认出来了。是那天翻墙时,在院子里洗脸的那个。那天他没看清,现在看清了。那人的左耳朵少了半只,耳廓缺了一块,像被什么咬掉的。

老陈说:“这是老罗。罗疤子。通信班的,带你。”

老罗看了杨成贵一眼,从头看到脚。军装太大,袖子挽着,裤腿折着,八角帽压到眉毛上。“娃,多大了。”

“十六。”

老罗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脸上的疤扯动着,蜈蚣像活了。他把枪从右手换到左手,空出右手,伸过来。杨成贵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两只手握在一起。老罗的手大,指节粗,掌心全是老茧,硬得像树皮。杨成贵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看不见了。

“罗疤子。叫老罗就行。”

杨成贵把手缩回来。老罗把枪递过来。杨成贵看着那杆枪。枪身是黑的,枪管细长,枪托是木头的,被手掌磨亮了,木纹一道一道,像水纹。枪托上刻着一个字,看不清。枪背带是麻绳编的,麻绳磨毛了,断了一股,用另一股缠着。

“拿着。”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枪身,凉的。铁是凉的,木头是温的,是老罗的体温。他把枪接过来。比他想象的重。枪托夹在腋下,枪口朝着地面,枪身压着他的手。他把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扣。枪油的气味,铁锈的气味,麻绳的气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老罗看着他,“端起来。”

他把枪端起来。枪托抵在肩窝里,硌着锁骨。枪口朝着井台,瞄着井沿上蹲着的一只麻雀。麻雀歪着头看他,跳了一下,飞了。

老罗把枪从他手里拿过来。“行了。第一天,先不练。”他把枪背在肩上,枪背带勒进肩膀里,“走,吃饭。”

杨成贵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他的羊皮袄搁在炕沿上,范学智的鞋搁在包袱里。门关着。

灶房里,饸饹已经端上来了。荞面的,臊子汤,上面漂着一层红油。老罗端起碗,脸埋进去,呼噜呼噜的声音。杨成贵也端起碗。臊子汤溅出来,溅在手背上。顾不上擦。面筋道,臊子咸了。

老罗吃完一碗,把碗搁下。杨成贵还在吃。老罗从怀里掏出烟袋,装烟,点火。火柴划了几下才着,风从门缝灌进来,火苗一出来就被吹灭了。他用手拢着,护住火苗,凑到烟锅上。烟叶红了,暗下去,又红了。他把烟吐出来。烟被风刮散了。

“你这枪,打过仗没。”杨成贵把碗搁下,看着老罗肩上的枪。

老罗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杨成贵,“打过。”

“在哪打的。”

老罗抽了一口烟,把烟吐出来。“定边。”

杨成贵没去过定边。圪梁梁上的人,最远只到县城。定边在哪,他不知道。只知道在盐池那边,在更北边,靠近沙漠。“定边啥样。”

老罗把烟灰在鞋底磕了磕。“定边的城墙,比安边的高。城砖是青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着枯草。”他又抽了一口。“那天晚上没月亮。我们摸到城根下,城墙黑压压的,像一堵山。师长韩先楚带着连以上干部,白天骑缴来的战马去看过地形,回来就开会,拍板要打。打定边的命令其实有点险——彭总本来来电说‘置定边于不顾,继续绕道前进’,韩师长没听,策马绕城一圈,回来说‘敌惧我歼,攻城可克’,硬是把定边啃下来了。”

杨成贵看着老罗。老罗的脸在烟雾里,疤是暗红色的。

“攻城的时候,我在北门。城墙根下堆着沙子,敌人扒下来的。我们把梯子架上去,梯子是白天绑的,竹梯,用麻绳扎的,扎得不牢,踩上去吱呀响。”老罗的声音不高,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爬第二个。第一个爬上去的,叫刘三娃,比我还小,十五。他爬到一半,城墙上扔下来一块砖,砸在他头上。他没出声,掉下来了。我爬上去的时候,踩着他的肩膀。他的肩膀还是热的。”

杨成贵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城墙上有个垛口,敌人架着机枪。机枪响了,子弹打在城砖上,砖屑飞起来,溅在脸上,麻麻的。我把手榴弹咬开,拉弦,扔上去。手榴弹在垛口后面炸了,机枪哑了。”老罗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后来我翻上去,看见那个机枪手。年纪不大,十七八岁,脸被弹片削掉半边。他手里还攥着机枪的扳机,手指抠在里面,抠得很紧。我掰了一下,没掰开。”

灶房里静了。灶膛里的火,柴添进去了,火苗呼地蹿起来,又缩回去。

“定边打下来,是六月十七。缴了三百五十多个俘虏,一百八十匹战马,还有一个骑兵连的枪械。马鸿逵的县长跑了,跑到盐池去了。后来打盐池,又把他撵出来了。”老罗把烟袋揣进怀里。“打完定边,师长韩先楚骑上缴来的马,带着连以上干部,往盐池去勘察地形。骑兵团给警戒,大部队随后往盐池城下集结。十九号,部队围住了盐池。”

杨成贵把碗推开了。“盐池也打了?”

“打了。”老罗划了根火柴,把烟锅又点着。“盐池的城墙比定边的还高,城砖包着的,厚得很。马鸿逵从惠安堡调了骑兵二团一营过来,清一色的黑马队,装备精良。营长叫孙兆祥,气焰嚣张得很。城里的县长屈伸把壮丁队五六百人全赶进城,加上商团、民团、保安队,黑压压一片。”

“头天晚上就打了一仗。部队连续行军,人困马乏,向导又引错了路,激战两个多小时没攻下来,师部下令撤出战斗。敌人更嚣张了,说红军是‘娃娃兵’,打不了仗。”老罗把烟灰磕了。“第二天白天,师长带着人围着城转,看地形。晚上再打。天黑后,信号弹一升,军号骤响,三个团从北、东、南三面夹击。主攻是二三二团,打城北;二三三团打城东,二三四团打城南。”

“我爬的是北城墙。城墙根下有一片枸杞刺,半人高,正好掩护。我们把梯子架在枸杞刺旁边,梯子不绑麻绳了,用铁丝扎的,扎得牢。城上敌人把梯子推倒,我们又扶起来。推倒,扶起来。城上的砖头、滚木往下砸,砸在梯子上,梯子晃,人不掉。”老罗把烟锅含在嘴里,没吸。“后来营长喊,共产党员,跟我上。他第一个冲上去,我们在后面跟着。我爬到一半,城上扔下来一颗手榴弹,落在梯子底下,炸了。弹片擦着我耳朵飞过去,耳朵少了半只。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领子里。我没管,继续爬。爬到垛口,敌人端着刺刀捅过来。刺刀捅在枪托上,木头裂了,刺刀卡在木头里。我扣了扳机,把那人撂倒了。他的刺刀还卡在我枪托上,拔不出来。我就带着那把刺刀继续往前冲。”

老罗把枪从肩上卸下来,翻过来,枪托对着杨成贵。枪托上有一道裂缝,从枪托头裂到枪托尾,被手掌握着,磨光滑了。裂缝里嵌着一小片铁,是刺刀尖断在里面的。“就是这把。”

杨成贵看着那道裂缝。铁片嵌在木头里,锈了,暗红色的,和木头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铁哪是木头。

“后来我翻过垛口,进了城。城里乱了。敌人的骑兵营长被击毙了,残敌群龙无首,溃不成军。北城墙上,后续力量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撕开了突破口。我们一路往城里冲。巷子里到处是枪声,火光,喊声。打到天亮,盐池就解放了。那一天,是六月二十一,凌晨三点,红旗插上了盐池城头。”

老罗把枪搁在膝上,手指摸着那道裂缝。摸得很慢,像摸一道旧疤。“那一仗,全歼了马鸿逵两个骑兵连、一个民团,加上县政府的武装警察,俘敌两百多,缴了两百多支枪械,两百多匹战马,还有一部电台。定边缴的战马,加上盐池缴的,全部送交军团部,后来组建了骑兵团。”

他把枪背在肩上,站起来。“吃饱了就出来。下午练枪。”

杨成贵跟在他后面。走出灶房,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老陈蹲在廊下磨一把铡刀,刀片子磨得雪亮。范学智从西厢房出来,手里端着砚台,墨迹沾在袖口上。他看见杨成贵穿着军装,袖子挽着,裤腿折着,八角帽压到眉毛上。他看了一眼,没说话,端着砚台走了。杨成贵看着他的背影。青布褂洗得发白,脊背挺得直。脚上穿着新鞋,黑布鞋,千层底,针脚密密的。

杨成贵跟着老罗走出后院。院子里,老陈还在磨铡刀,刀片子磨得雪亮,他伸拇指试了试刃。范学智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纸是黄的,上面写着字。他看见杨成贵,站住了。

杨成贵也站住了。他把八角帽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额头上有一道印子,是帽檐压的。他咧开嘴,露出一排牙齿,白白的。

“范学智!”

范学智走过来。青布褂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上还有墨迹。他站在杨成贵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军装太大了,袖子挽着,裤腿折着,皮带勒到最后一个眼还松,褂子勒出褶子。八角帽压到眉毛上,帽檐下一双眼,亮晶晶的。

“你看我像不像个战士了?”杨成贵把胸脯挺起来。皮带勒得太紧,挺胸的时候,褂子往上缩,露出一截腰。

范学智没笑。他把手里的纸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把杨成贵领口的一粒扣子扣上。扣子是新钉的,线是白的,钉得不牢。他扣好了,又看了看。

“像。”

杨成贵把枪从肩上卸下来,端在手里。“你看,真枪。老罗的。打过定边,打过盐池。枪托上还有刺刀尖,断在里面的。”他把枪托翻过来,指着那道裂缝。铁片嵌在木头里,锈了,暗红色的。“你摸摸。”

范学智伸出手,手指碰到那道裂缝。铁片是涩的,木头被手掌磨光滑了,裂缝边缘的茬口也磨圆了。他的手指在裂缝上停了一下。

“你啥时候走。”杨成贵把枪背回肩上。

“过两天。去县上。”

“县上好。你识字,去了能当大官。”杨成贵把八角帽又往上推了推。帽檐压得太紧了,额头上的印子更深了,红红的。“我明天走。去三边。方部长说,三边有正规部队,有骑兵,有炮。我要去当正规军了。”

范学智看着他。杨成贵站着,军装挂在身上,袖子挽着,裤腿折着。脚上穿着军鞋,鞋带系得紧,鞋头方方的。枪背在肩上,枪背带勒进肩膀里。他想起那天杨成贵翻墙进来,落在菜地里,压扁了几棵白菜。从怀里掏出半个杂面馍,馍被压扁了,馍渣掉在菜地里。“你吃不。”那时候他的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顶出来,脚掌上全是泡,有的破了,流着水。

“你鞋呢。”范学智低下头,看着杨成贵脚上的军鞋。

“发了。老陈发的。”杨成贵把脚抬起来,鞋底朝天。鞋底是新的,硬邦邦的,还没沾过土。“你那双,我搁在包袱里了。等打完仗,回来还你。”

“不用还。”

杨成贵把脚放下,鞋底磕在青砖地上,闷闷的一声。他看着范学智手里的纸。“你写的啥。”

“分地的册子。”

“给我看看。”

范学智把纸递过来。纸是黄的,粗糙,手指摸上去沙沙的。上面写着名字、人口、地亩数。字是正楷,横平竖直。杨成贵不认识字,但他把纸拿在手里,正着看,又倒过来看。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个字。“这个,是不是‘王’。”

范学智点头。“王老汉。五口人,分了八亩二分地。”

杨成贵把纸还给他。“王老汉我认得。王家坬的,放羊的。给地主放了四十年羊。如今有地了。”他看着范学智手里的纸,又看了看范学智。“你写的字,他认得么。”

“不认得。但他知道,那上面有他的名字。”

杨成贵没说话。他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手里,摸了摸枪托。枪托上的裂缝,铁片嵌在里面,锈了。风吹过来,把范学智手里的纸吹起一角。纸哗哗响。杨成贵把枪背回肩上。

“等我到了三边,领了新枪,就把这把还给老罗。”他拍了拍枪托。“这把我嫌轻。”

范学智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里的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他把纸换回右手,卷起来,塞进怀里。纸贴着胸口,哗哗响。

“你到了三边,给我写信。”

“我不识字。”杨成贵把八角帽摘下来,攥在手里。头发被帽子压塌了,贴在额头上,汗湿的。“你教我。”

“好。”

杨成贵把帽子重新戴上。这回帽檐没压到眉毛,往后推了推,露出额头。额头上的印子还在,红红的。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范学智。”

“嗯。”

“你说圪梁梁上的人,知不知道咱俩都当兵了。”

范学智站着。风从槐树那边灌过来,把地上的沙尘吹起来,打着旋。“知道。”

“那就好。”杨成贵把枪背带往上提了提。枪托磕着脊背,咚的一声。他走了。

老罗蹲在井台边,手里拿着烟袋。烟锅里的火灭了,他没点。看见杨成贵走过来,把烟袋揣进怀里,站起来。“说完了?”

“说完了。”

“那走。下午还练枪。”

杨成贵跟着他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范学智还站在西厢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卷纸,纸从怀里露出来一角,白的,被风刮着,哗哗响。他没有招手,只是站着。杨成贵转过头,跟着老罗走了。后院枣树下,草人还立在那里。灰黄色的军装,胸口画着圆圈,圆圈里写着一个字。昨天他打的那几枪,一枪打在肩膀上,稻草露出来,黄黄的。一枪打在圆圈边上,擦着字的最后一笔。他把枪从肩上卸下来,端平。枪托抵在肩窝里,脸颊贴上去,眼睛瞄着准星。准星对着圆圈。

手指搭在扳机上。这一回,枪身没晃。

晚上,杨成贵躺在通铺上。军装叠好了,搁在枕头边。枪搁在军装旁边,枪托上的裂缝,铁片嵌在木头里,锈了,暗红色的。月光从窗洞照进来,照在枪身上。枪身是黑的,月光照在上面,亮汪汪的。他把手伸过去,手指碰到枪托。木头是凉的。

老罗睡在他旁边。脸上的疤在月光里,暗红色的。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又静了。

杨成贵把手缩回来,放在胸口上。胸口上,皮带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印子,青的。他把手指按在那道印子上,按了按。疼。

第二天,天麻亮。老罗把他摇起来。“走,跑步。”

他穿上军装,袖子挽了两道,裤腿折了两道。八角帽戴上,帽檐往上推了推。枪背在肩上,枪背带勒进肩膀里。他跟着老罗跑出院门,跑过乡公所门口的槐树,跑过安边城的石板街。街上有人蹲在铺子门口,手拢在袖子里,看着他跑过去。他跑着,枪在背上一晃一晃,枪托磕着脊背,咚,咚,像心跳。

跑回院子,天已经亮了。老陈蹲在廊下,旱烟锅含在嘴里,烟没点。老罗把枪卸下来,靠在枣树上。杨成贵也把枪卸下来,靠在枣树旁边。

方部长从正堂走出来。灰布军装洗得发白,领口扣得严实。他看见杨成贵,站住了。

“杨成贵。”

“到。”

方部长看着他。“你愿意去三边吗。”

杨成贵站着。军装太大了,袖子挽着,裤腿折着,八角帽压到眉毛上。枪靠在枣树上,枪托上的裂缝,铁片嵌在木头里。

“三边是哪。”

方部长告诉他。三边是定边、安边、靖边。三边有正规部队,有骑兵,有炮。去了,就要打仗。不是通信班送信这种打,是真刀真枪的打。

“你怕不怕。”

杨成贵把手指蜷起来。昨天扣扳机磨出的印子,红的,攥在掌心里,硬硬的。他没有立刻回答。风从槐树那边灌过来,把军装的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用麻绳系的裤腰。他站了一会儿,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怕。”

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低头看了看。指甲缝里还有翻墙时沾的土,洗了两遍没洗干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下了。

“怕也去。放羊也怕。狼叼羊羔子,怕。羊走丢了,怕。地主骂,怕。怕了六年,还是放羊。”

方部长看着他。杨成贵把八角帽摘下来,攥在手里。帽檐在掌心硌着,硬硬的。他攥了一会儿,把帽子重新戴上。这回帽檐往后推了推,露出额头。额头上有一道印子,是帽檐压的,红红的。

“放羊怕,不放羊也怕。一样的怕,换个怕法。”他把枪从枣树上拿起来,背在肩上。枪背带勒进肩膀里,他往上提了提。枪托磕着脊背,咚的一声。

方部长没再问了。他把手伸过来,在杨成贵肩上按了一下。那只手不重。按完了,转身走了。杨成贵站着,枪背在肩上。老罗蹲在井台边,旱烟锅含在嘴里,烟没点。他看了杨成贵一眼,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

“你娃,话不会说。理是那个理。”

杨成贵没接话。他把枪托往上颠了颠,枪背带勒得更紧了。

方部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有风,沙尘打在窗纸上,簌簌响。

“好。明天走。”

方部长走了。老陈把旱烟锅点着,抽了一口,把烟吐出来。烟被风刮散了。

杨成贵蹲在枣树下,把枪从地上拿起来,搁在膝上。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扣。风吹过来,枪身是凉的。他看着枪托上那道裂缝,铁片嵌在木头里,锈了。他把拇指伸进裂缝里,摸了摸。铁片是涩的。

老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三边的部队,是正经的主力。有骑兵团,战马就是在定边和盐池缴的那批。你去了,好好练。打枪的时候,甭使劲握着,轻轻托着就行。”他把手伸过来,在杨成贵头上按了一下。那只手很重。“再长两年。”

老罗蹲在井台边,把烟袋揣进怀里,站起来。

“走。练枪去。”

杨成贵跟着他往后院走。后院枣树下,草人还立在那里。灰黄色的军装,胸口画着圆圈,圆圈里写着一个字。昨天他打的那几枪,一枪打在肩膀上,稻草露出来,黄黄的。一枪打在圆圈边上,擦着字的最后一笔。他把枪从肩上卸下来,端平。枪托抵在肩窝里,脸颊贴上去,眼睛瞄着准星。准星对着圆圈。

手指搭在扳机上。这一回,枪身没晃。

他扣了扳机。枪响了,枪托往后一撞,撞在他肩窝里。他没躲。草人胸口的圆圈上,多了一个洞。洞不大,手指头能捅进去。老罗蹲在枣树下,旱烟锅含在嘴里,烟没点。他看见那个洞,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

“中了。”

杨成贵把枪放下。枪口冒着一缕烟,火药味散开来,被风刮走了。他看着草人胸口那个洞,看了很久。把手伸过去,手指捅进那个洞里。稻草是干的,扎手。

他把手指缩回来。枪背在肩上,枪背带勒进肩膀里。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他把八角帽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额头上有一道印子,是帽檐压的,红红的。

远处,安边城的石板街上,有人赶着驴车走过,驴蹄子踩在石板上,得得响。他听着那声音,手指在扳机上又扣了一下。空的。但他知道,等到了三边,枪膛里就会有子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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