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上,荞麦刚种下,土还松着。张生海到县上办事,背了个褡裢,里头装着乡上的报表。办完了,天还早,他蹲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抽了一袋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进去了。
范学智在西厢房。屋里一张方桌,桌上堆着文件,马兰纸的,粗糙,铅笔写的,橡皮擦过的印子一道一道。他坐在桌前,右手握着笔,在文件上改着什么。左胳膊搁在桌沿上,袖口挽着,那道疤从手肘拉到手腕,暗红色的。天暖了,疤不扯了,但阴天还是紧。
张生海推门进来,把褡裢搁在桌上,坐下来。“范队长。”
范学智把笔搁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看见张生海,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你狗日的,舍得来县上了。”
张生海把旱烟袋摸出来,装烟,点火。火柴划着了,他用手拢着,凑到烟锅上。烟叶红了,他把烟吐出来。“孔干事真有才。”他把烟灰在桌腿上磕了磕。“年前在苦滩村录的调子,弦子董唱的。开春就登在报上了。《边区群众报》,四版,占了大半版。词儿是他记的,谱是他画的,还把弦子董编的那些新词都收进去了。”
他把褡裢打开,从里头翻出一张报纸。报纸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卷了。他打开,摊在桌上,手指点在四版上。“你看。《劳动英雄歌》,《婚姻自由歌》,还有一段《拥军小调》,都是弦子董的。孔干事在报上写了篇文章,说弦子董是‘边区民间文艺的一面旗帜’。”
范学智把报纸拉过来。纸是马兰纸的,粗糙,油墨印上去,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他右手按在报纸上,手指顺着字行往下移。弦子董。劳动英雄歌。婚姻自由歌。他的手指在“弦子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那个蹲在槐树下拨三弦的老汉,手指在弦上拨一下,沟峁梁坬都静了。
张生海抽了一口烟,把烟吐出来。“弦子董自己不知道。他不识字,报纸上印着他的词,他看不了。孔干事托人把报纸捎到苦滩村,让识字班的先生念给他听。念完了,他蹲在崖畔上,三弦搁在膝上,不拨。坐了一后晌。”
范学智把报纸叠起来,搁在桌角。窗外有风,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张生海把烟灰磕了。“报纸上登得热闹,村里头还是那个样。”他把烟袋含在嘴里,不吸。“鸦片禁住了。去年区上派了工作组,把烟灯收了,烟膏缴了。杜来宝那种人,死的死,戒的戒。剩几个老烟鬼,躲着抽,抓一回,老实几天,又抽。”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打婆姨的还有。偷偷摸摸赌钱的也有。上个月,赵家川逮了一窝,骰子、牌九,赌资没几个,全是麸皮、糜子,还有一个押了棉袄。棉袄是婆姨的。”
他把烟灰磕在桌腿上,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刮散了。“难。政策是政策,到了底下,一层一层,渗不下去。老百姓看你走了,门一关,该咋还咋。”
范学智右手搁在桌沿上,手指蜷着。他想起那年游击队过境,窑门一扇一扇关上。女人们把娃搂进怀里,男人们蹲在窑洞里,手拢在袖子里。红军刷了标语,走了。马家兵来了,把张财打了一顿。标语还在墙上。红土刷的,被风沙啃得模糊了。几年过去了,鸦片禁了,军鞋纳了,公粮交了。可门关上,该咋还咋。他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张生海把烟袋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报纸吹起一角。他把窗又关上了。“苦滩村那个管明堂,记得不。管瘸子。”
范学智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记得。”
“他欠了赌债。年前输的,骰子,押的是糜子。糜子是借的,还不上。”张生海把烟袋摸出来,没点,攥在手里。“债主是苦滩村的刘满仓。刘满仓倒不是自己来逼债,是他爹刘老贵出的面。刘老贵在苦滩村算个殷实户,种三十几亩地,拴一犋骡子,日子过得紧巴,但比起管瘸子,那是天上地下。管瘸子借的糜子,就是从刘老贵手里借的。”
范学智的右手搁在桌沿上,手指蜷着。
“刘老贵过了年就来逼债。也不吵,也不闹,蹲在管瘸子窑洞门口,旱烟锅一抽就是一天。管瘸子缩在窑里,不敢出来。刘老贵蹲了三天,管瘸子扛不住了,托人进去说和。刘老贵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说,糜子不用还了。你女子,嫁给我家满仓。”
张生海把烟袋含在嘴里,不点。“刘满仓二十出头,人老实,种地是一把好手,就是闷。前头说过两回亲,都没成。头一回,女方嫌他家规矩大,公公掌着钱粮,嫁过去做不了主。第二回,女子嫌刘满仓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坐在一条凳上半天,连句囫囵话都没有。这回刘老贵不托媒人了,他自己来。管瘸子蹲在炕沿上,半天没吭声。左腿往外撇着,脚踝歪着,鞋底磨偏了。他把手在膝盖上搓着,搓了很久。然后说,行。”
范学智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不重。指甲盖碰着木头,发出轻轻的一声。
“管艳艳……”张生海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上个月抬过去的。一顶旧轿子,刘老贵从邻村借的,蓝布围子洗得发白。唢呐没吹,炮仗没放。刘老贵说,又不是头婚,不讲究。管瘸子蹲在窑洞门口,看着轿子走远,没说话。”
屋里很静。桌上的报纸,边角卷着。窗纸被风鼓起来,又瘪下去。
“刘满仓人闷,但不打婆姨。刘老贵规矩大,饭桌上公公不动筷子,媳妇不能端碗。管艳艳进了刘家,早晚两顿饭,她做。衣裳,她洗。院里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张生海把烟袋揣进怀里。“她铰的窗花,刘老贵不让贴。说红纸费钱。”
范学智把手从桌沿上放下来。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节粗大,虎口有膙。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疤,推碨盘时碰的。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的老茧,硬的,黄的,磨得发亮。
荷包。荞麦花,五个瓣,黄黄的蕊。线是白的,布是靛蓝的。她站在枣树下,拳头伸出来,手指慢慢张开。掌心里一个荷包,软的,带着体温。他接过去,手指碰到她掌心。她把手缩回去,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的红头绳,褪了色的红。你胳膊好了,再来。
他把右手伸进怀里。空的。荷包在炕梢的包袱里,蓝布包袱,旧嫁衣改的。他把手抽出来,搁在桌沿上。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指甲盖碰着木头,轻轻的一声。
张生海站了一会儿。“走了。还赶路。”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回过头。“范队长,你那胳膊,阴天还疼不。”
“不疼。”
张生海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门没关严,风把门吹开一条缝,又合上。
范学智坐着。窗外,日头偏西了。县衙院子里的老槐树,新叶还没长出来,枝杈光秃秃的,在风里晃。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风灌进来,凉凉的。远处圪梁梁的沟壑,一道一道。苦滩村在哪道沟里,看不见。
他把窗关上。坐回桌前。右手把左胳膊的袖口往上推了推。那道疤,从手肘到手腕,暗红色的。天暖了,疤不扯了。他用拇指按在疤上,慢慢揉着。揉了一会儿,停住了。
窗外有麻雀叫,叫了几声,飞走了。
他把袖口放下来,盖住疤。手搁在桌沿上。桌上的抽屉关着。抽屉里,报纸叠得方方正正。弦子董。劳动英雄歌。婚姻自由歌。他把抽屉拉开,把报纸拿出来,摊在桌上。四版。“边区民间文艺的一面旗帜”。他把报纸翻过来,三版。拥军小调。词是弦子董的,谱是孔干事的。范学智把报纸叠好,放回抽屉里。抽屉关上。右手伸进怀里,空的。荷包在包袱里。他把荷包拿出来,攥在掌心里。荞麦花,五个瓣,黄黄的蕊。线是白的,布是靛蓝的。她站在枣树下,拳头伸出来,手指慢慢张开。掌心里一个荷包,软的,带着体温。你胳膊好了,再来。他把荷包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坐了很久。窗外,老槐树的影子从院子这头铺到那头,日头落下去了。
入夏,马鸿逵的骑兵又骚扰三边。不是大股,是散兵,几十骑一队,从盐池那边的沙窝子里钻出来,抢粮食,抓壮丁,烧了庄子就走。县大队接到命令,配合主力,清剿流窜的骑兵。范学智带着一个排,在盐池边上的碱滩里跟敌人周旋了半个多月。白天蹲在沙窝子里,日头晒得碱土冒烟。夜里摸出去,马蹄子用破布裹了,不响。摸到敌人窝子附近,手榴弹咬开,拉弦,扔进去。火光一炸,马嘶,人喊。他端着枪冲进去。
左胳膊的疤,阴天扯着疼,他不揉。右手握枪,左手托着枪身,准星对着火光里的人影。扣扳机,枪托往后一撞,撞在肩窝里。他不躲。一枪,又一枪。弹壳从枪膛里跳出来,落在地上,烫得碱土嘶嘶响。他冲在最前面。沙窝子,沟坎,废弃的羊圈,一个一个掏过去。战友在后面喊,范队长,慢点。他不回头。子弹从耳边擦过去,不躲。有一回,骑兵的马刀从侧面劈过来,他用枪托挡了一下,刀锋滑过去,在右肩上拉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淌到手背上。他右手握枪,继续冲。卫生员追着给他包扎,他蹲在沟坎下,让卫生员往伤口上撒了止血粉,缠了两圈绷带。站起来,又冲上去了。
战斗结束,清点战场。缴了八杆枪,三匹骟马,打死六个,活捉四个。战友们蹲在沟坎下,擦枪,抽烟。有个后生,通信班的小刘,凑过来,眼睛亮着。范队长,你今天咋了,跟拼了命似的。范学智蹲在地上,右手把枪栓拉开,弹壳跳出来。他把枪膛里擦了擦,没接话。另一个老兵,老罗,脸上那道疤扯了扯,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拼命?他哪回不拼命。小刘说,这回不一样。老罗看了范学智一眼,没再问。
范学智把枪装好,靠在沟坎上。右手伸进怀里,摸到荷包。荷包被汗溻湿了,软软的。荞麦花,五个瓣,黄黄的蕊。他把荷包在掌心里攥了一下,松开。右手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走到缴来的骟马旁边。马是青灰色的,鬃毛打结了,蹄子磨裂了。他拍了拍马脖子,马甩了甩尾巴。远处,碱滩白茫茫的,日头底下晃眼。
他把荷包在怀里按了按。圪梁梁的山丹丹,开在崖畔上。开过了,被人摘走了。摘走山丹丹的人,不是他。他右手攥着马缰绳,指节粗大,虎口有膙。左胳膊垂在身侧,袖口挽着,旧疤从手肘拉到手腕,暗红色的。右肩上,新伤口的血从绷带里洇出来,洇成一小片,也是暗红色的。
后来,县大队开总结会。大队长在会上说,范学智同志,作战勇敢,带伤冲锋,值得全队学习。大家鼓掌。范学智坐在条凳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掌声落下去,他站起来,敬了个礼,坐下。窗外有风,把窗纸吹得鼓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