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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笳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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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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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圪梁梁》连载

第五章 新弦歌

安边县是六月十七解放的。

那天没放枪。红军是晌午进的城,队伍从西街口进来,灰布军装洗得发白,绑腿打到膝盖下,草鞋踩在石板路上,沙沙的。领头的是个陕北口音,站在街心喊了一声:“安边的老乡,红军是咱穷人的队伍!”铺子的门板还关着,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那些灰布军装,看见八角帽上的红五星,看见队伍里有人光着脚,脚上全是土。

弦子董蹲在街边,三弦搁在膝上。

他是安边城外四墩子的人,从小放羊揽工,没进过学堂,大字不识一个。可他耳朵灵,心也细。秧歌调、酸曲儿、祈雨号子,听一遍就能哼。歇晌时不爱凑堆谝闲传,总蹲在崖畔上,眯着浑浊的眼,手指在破三弦上拨弄。那把三弦,琴筒是椿木挖的,琴皮是羊皮蒙的,年月久了,羊皮被烟熏得焦黄。弦是走乡串巷的货郎手里换的,粗细不匀。可到他手里,一拨,沟峁梁坬都静了。

信天游是这片土地上最老的声音——曲调纯朴、高亢、悠长,节奏自由,一般由上下两个乐句构成,歌词两句一段,上句比兴,下句点题。他唱过《蓝花花》,唱过《泪蛋蛋抛在沙蒿蒿林》,唱过《脚户调》。放羊时唱,揽工时唱,赶集时蹲在戏台底下也唱。调子是老的,词儿是他现编的。看见啥唱啥——看见羊群挤在沟底,唱羊;看见荞麦花开得白粉粉的,唱荞麦;看见有钱人家的女子坐在轿子里,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他也唱。唱完了,羊群走远了,荞麦花谢了,轿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他把三弦搁在膝上,手搭在弦上,不拨。风吹过来,弦嗡嗡响。

民歌是三边穷人的嘴。信天游不断头,断了头,穷人无法解忧愁。男人心烦哼曲子,女人心烦哭鼻子。弦子董见过太多人哭。也见过太多人把哭声变成调子,从喉咙里扯出来,扯成信天游,扯成小调,扯成酸曲儿。那些调子从沟峁梁坬升起来,被风刮散,又聚拢。像沙尘,像荞麦花,像碱滩上冒出来的苦菜,嫩绿得扎眼。

后来马鸿逵的人来了。苛税,抓壮丁,催税的端走了赵老四家的锅。弦子董蹲在崖畔上,三弦搁在膝上,不拨。有人凑近求唱一曲,他只摇头,嘴唇紧闭。不是怕,是唱不出来。“男人心烦哼曲子”——可他心里那团东西,堵着,连调子都找不着了。

安边解放的消息是头天夜里传开的。放羊的老汉在沟里听见了,话从沟里传到井台,从井台传到碾盘,从天黑传到天亮。天亮时,四墩子的人都知道了:红军要来了。

弦子董是晌午进的城。他赶了三十里路,鞋底磨穿了。安边城的城门开着,土城墙在日头下白白的。城墙上有马家兵挖的枪眼,黑洞洞的,像瞎了的眼窝。他走进城门,青石板路被驴蹄子踩出坑,一个一个。街上有人,不多。有人蹲在铺子门口,手拢在袖子里,看着他走过。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门板上的漆皮爆了,一块一块翘着。他没有停,一直走到街心。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被牲口蹭得光溜溜的。他蹲下来,把三弦搁在膝上,手指搭在弦上。等了很久。

红军进城时,日头已经偏西了。队伍从西街口进来,灰布军装洗得发白,八角帽上的红五星在夕光里晃。他们唱着歌,不是信天游,是外路的调子,词也听不太清。弦子董蹲在槐树下,看着那些灰布军装从他面前走过去。有人光着脚,脚上全是土,脚趾甲缝里嵌着沙尘。有人背着枪,枪托被手掌磨亮了。有人腰里别着大刀,刀柄缠着麻绳,麻绳磨毛了。队伍不整齐,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瘦有的更瘦。但他们唱着。歌声被风刮散,又聚拢,又刮散。

弦子董的手指在弦上拨了一下。

不是弹,是拨。琴弦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像被风刮断的酸枣枝。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一个年轻红军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红军比弦子董的儿子还年轻,脸晒得黑红,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他看见弦子董蹲在槐树下,三弦搁在膝上,手指搭在弦上。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齿。然后转过头,追队伍去了。

弦子董的手指在弦上又拨了一下。这一回,不是短促的响。是调子。

胡麻开花蓝格莹莹,

红军进了安边城。

地主老财跑了个尽,

穷汉们站在街畔上迎。

他的声音不高,哑哑的,像风吹过干了的酸枣枝。信天游的调子,高亢、悠长,在沟峁梁坬间回荡了几百年,此刻从安边城的街心升起来。上句起兴作比,下句点题——胡麻开花是起兴,红军进城是点题。铺子的门板开了一条缝,又开了一条缝。有人走出来,站在街畔上。有人跟着哼,哼不准,但嘴在动。

弦子董的手指在弦上拨着。琴筒是椿木挖的,羊皮蒙的,年月久了,羊皮被烟熏得焦黄。可那声音,从街这头传到街那头,从安边城传到圪梁梁,从圪梁梁传到更远的地方。他又唱了一段:

打土豪,分田地,

粮食装进穷人的瓮。

盐池的咸盐白如雪,

不如红军的心干净。

这词是他现编的。他不识字,不会写,但词儿自己从心里往外冒,像井里的水,舀不完。盐池民歌讲究“比”和“兴”,他不懂这些字,但他懂——唱胡麻开花,是为了唱红军进城;唱咸盐白如雪,是为了唱红军的心干净。这些调子,信天游的底子,糅合了坐唱说书、秦腔、四六句子,甚至内蒙酸曲的腔调,形成了盐池独有的演唱风格。他不识字,但他把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声音都装进了三弦里。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弦子董,唱个《红军打屈县长》!”

弦子董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说话的人,是个老汉,驼背,手背上的皮一层一层褪过。老汉蹲在街畔上,旱烟锅含在嘴里,烟没点。弦子董把手指重新搭在弦上,拨了一下。

城上打倒了孙营长,

城下吓死个郭阴阳,

刀砍枪杀秦会长,

冤枉死的颜生光。

这歌词是他昨天夜里编的。他蹲在四墩子的崖畔上,月亮从东边升起来,落到西边,他没挪窝。盐池解放后破获了第一起特务案,秦会长和颜生光被刀砍枪杀,郭阴阳吓死在城下,孙营长被打倒。这些事情,他听人说了。他不识字,但耳朵灵。他听见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编成了词。编完了,他对着月亮拨了一下弦。琴弦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像被风刮断的酸枣枝。

歌声在安边城的街巷里传开了。从街心传到东街,从东街传到西街,从城门洞里传出去,传到城外放羊的老汉耳朵里。老汉蹲在塄坎上,羊群挤在沟底,羊毛上挂着沙尘。他听见那调子,嘴动了动,跟着哼了一句。哼不准,但嘴在动。

弦子董蹲在槐树下,手指在弦上拨着。日头从西城墙落下去,夕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铺在青石板路上,和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截是他的,哪截是槐树的。他唱了一曲又一曲。唱到月亮升起来,唱到街上的人散了,唱到铺子的门板一扇一扇关上。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蹲在槐树下,三弦搁在膝上。风从街口灌进来,把弦吹得嗡嗡响。他把手指搭在弦上,不拨。

一个年轻红军走过来,就是晌午回头看他那个。红军蹲下来,把一碗水放在他面前。碗是粗瓷的,碗沿缺了一个口。水是凉的,从井里刚打上来,碗壁上挂着水珠。

“老人家,你唱得好。”

弦子董看着那碗水。水面上落了一层灰。他把三弦搁在膝上,端起碗,一口喝了。水从嘴角淌下来,淌进领子里。他喝完,把碗还给红军。

“后生,你叫啥。”

“我姓范。”

弦子董把三弦背在肩上,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范后生,你明天还来不。”

“来。”

“那我明天还唱。”

他转过身,往城外走。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白白的,驴蹄子踩出来的坑,一个一个,像盛满了水。月亮在土城墙上头,土色的。风从碱滩那边刮过来,裹着苦菜的青气。他把三弦快活地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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