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学智在县上养伤。胳膊上的伤是上个月在盐池边上落下的。马鸿逵的骑兵骚扰边区,他带了一个班摸过去,在碱滩上打了半宿。天亮时清点战场,缴了三杆枪、一匹骟马。他左胳膊上挨了一刀,是骑兵的马刀砍的,从手肘划到手腕。刀口不深,但长,像条蜈蚣趴在皮肉上。卫生员给他缝了,缝了十一针,针脚粗,拆线后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疤还没长实,扯着疼。
县长推开窑洞门时,他正蹲在炕沿上,右手攥着左胳膊,慢慢伸直,又慢慢弯回来。疤扯着,胳膊弯到一半就僵住了。他额头上沁出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孔干事要去苦滩村。你姥姥家就在那一带,人熟地熟,陪他走一趟。”县长把一包草药搁在炕桌上。药是当归,纸包着,麻绳扎着,纸包上印着“边区卫生署”的蓝戳。“把药带上,路上疼了嚼一片。”
范学智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疤扯了一下,他眉头皱起又松开。他把草药揣进挎包里,站起来,从墙上摘下枪套。枪套是牛皮的,磨得发亮。他把枪套别在腰间,右手按了按,扣紧了。左胳膊垂在身侧,袖管空荡荡的,手腕上那道疤从袖口露出来,暗红色的。
孔干事在县衙门口等着。灰布军装,绑腿打到膝盖下,脚上是千层底布鞋。挎包是帆布的,洗得发白,带子磨毛了。看见范学智走过来,他把挎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范队长。”范学智点了下头。两人出了城门。
土路被驴蹄子踩得板实,中间两道深沟,积着昨夜的雨水,浑黄浑黄的。路两边荞麦割倒了,捆成束竖在地里,像一群蹲着的人。远处圪梁梁的沟壑一道一道,在阴天里泛着青灰色。范学智走在前面,左胳膊垂着,走路时微微晃。他有时抬起右手,把左胳膊往胸前托一托。疤扯着,托起来好受些。
到了圪梁梁,张生海在乡公所门口蹲着,旱烟袋含在嘴里。看见范学智,他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左胳膊上停住了。袖口露出的那截疤,暗红色的,从手肘一直拉到手腕。
“挂彩了。”
“蹭了一下。”
张生海没再问。他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别进腰里。“苦滩村管明堂家,坡底下那孔窑,院里有棵枣树。”
三人出了乡公所,沿着沟底往西走。张生海走在前面,裤腿挽到膝盖上,光脚踩着沟沿,脚趾头抠进泥里,一步一个印子。范学智走在他身后,右肩微微耸着,左胳膊垂着,晃着。有时踩到湿泥,滑一下,左胳膊扯着,他眉头一皱,又松开了。
“管明堂年轻时是个二流子,耍赌,在沟里把腿绊折了。”张生海脚步不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刮得断断续续。“欠了赌债,让人追到沟底,从崖畔上跳下去。腿摔断了,接也没接好,就这么瘸了。”他把旱烟袋摸出来,装烟,点火。风大,划了几根火柴才点着,他用手拢着,护住火苗,凑到烟锅上。“瘸了以后倒安生了。娶了个婆姨,生了女子。婆姨死得早,他一个人把女子拉扯大。日子过得紧,但窑里收拾得干净。”
“女子叫啥?”范学智把左胳膊往上托了托。
“管艳艳,小名翠巧,村里人都叫她翠巧。”
范学智没再问了。管艳艳。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管。艳。梅。左胳膊上的疤扯着疼,他用右手攥住手腕,拇指按在疤上,慢慢揉着。疤是凸的,暗红色的,从手肘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卫生员缝针的时候他咬着枪背带,没出声。缝完了,卫生员说,范队长,你这胳膊怕是要留个大疤。他把枪背带从嘴里拿出来,说,留就留。
苦滩村窝在沟底,窑洞贴着崖畔,一孔一孔,门窗被烟熏得黑亮。村口有一棵老榆树,树干被牲口蹭得光溜溜的。张生海领着两人下了坡,坡底有一孔窑洞,院里有棵枣树。树干不高,枝上挂着几颗红枣,风吹过来,轻轻晃。窗台上搁着一只陶罐,缺了耳朵,罐里插着几枝枯了的野菊。窗纸是新糊的,白白的,上面贴着窗花。抓髻娃娃,连年有余,蛇盘兔。红的,薄的,阳光透过去,把影子投在窗纸上,淡淡的。
窑洞的门虚掩着。张生海推开门,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黄土夯的地,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墙角立着几捆荞麦秆,捆得齐齐整整。管明堂从窑洞里出来,左腿瘸着,脚往外撇,走路时身子先往左歪,再往右倒。青布褂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但干干净净。脸上有胡麻屑,刚在碾子上碾胡麻,没来得及拍。
“张干事。”他看见张生海身后的范学智和孔干事,手在褂子上蹭了蹭。范学智站在院子里,左胳膊垂着,袖口露出的那截疤,暗红色的。管明堂的目光在疤上停了一下,移开了。“窑里坐。”
窑洞里暗。窗洞不大,糊着窗纸,光透进来,土色的。炕席是新换的,苇篾子青白青白,编得密。炕梢叠着被褥,蓝布面的,补丁摞补丁,但叠得齐齐整整。炕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水。范学智坐下来,炕席凉凉的。他把左胳膊搁在炕桌上,疤朝上。暗红色的,从手肘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他右手伸进挎包里,摸出那包当归,解开麻绳,拈出一片。当归是干的,褐色的,有股子苦香。他把当归片含进嘴里,嚼了。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他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门外有脚步声。布鞋踩在黄土院子里,沙沙的。脚步停在门口,门帘掀开了。
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她站在光里。
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不细,是干活磨出来的结实。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挽着袖口晒出来的,印子以上白些,印子以下晒成了麦色。肩不宽,但圆,布衫撑起来,肩头是实的。腰身那里,布衫收进去一道,是旧衣裳改的,腰身收得紧,显出一道弧线来。不是姑娘家的纤细,也不是婆姨们的松垮,是刚长开的那种——肩膀圆了,腰收了,胯还没宽,身子像一株正抽穗的荞麦,秆子是实的,穗子刚垂下来,风一吹,晃,却不倒。
肩上挎着柳条篮子,篮子里装着刚摘的豆角,青的,扁的,豆角上还带着露水。篮子襻勒进肩窝里,布衫勒出一道褶。她把篮子往上颠了颠,肩窝里的褶平了,又勒出来。
脸是晒出来的颜色,不白,但干干净净。颧骨上有一点点红,是日头晒的,也是走路走的。额头上沁着细汗,亮晶晶的。碎头发从鬓角散下来,被汗黏在脸上,她不捋。头发没有挽髻,编成一条独辫子,辫根扎着红头绳,不是新的,洗得褪了些色,但绑得紧,在辫根上缠了两道,打了一个小结。辫子从肩头垂下来,搭在胸前,辫梢也扎着红头绳,同样的褪色,同样的紧。辫梢垂到腰际,柳条篮子挎着,辫梢就在篮子边上一晃一晃的。辫子编得紧,发丝一丝不乱,油亮亮的,日头照着,泛着青光。
她看见炕上坐着生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蓝布的,补丁摞着补丁,洗得干干净净。目光从孔干事身上移到张生海身上,又移到范学智身上。在范学智身上停住了。
他坐在炕沿上,灰布军装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左胳膊搁在炕桌上,袖口挽到肘弯以上,那道疤从手肘一直拉到手腕,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疤还没长实,边缘翘着,中间凹下去,缝针的针脚还看得见,一点一点,暗褐色的。他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缝里有当归的碎屑。嘴里含着当归片,苦味从舌根往上漫。他嚼着,喉结滚动。眼睛看着她。不躲,不烫,就是看。
她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下巴快要碰到胸口。手在围裙上搓着,把围裙边搓卷了。
孔干事站起来。“你是管艳艳。”她点了下头。手指还在围裙上搓着。张生海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翠巧,孔干事是县上来的。看了你铰的窗花,专程来找你的。”
管明堂从灶台边站起来,左腿先直,右腿再跟上,身子歪了一下,扶住灶台。“女子,孔干事大老远来的。你给孔干事做顿饭。”
管艳艳转过身,走到灶台边。从面缸里抓了几把荞面,面是黑的,掺了糜子面。她蹲下去,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柴是酸枣枝,枯了,烧起来噼啪响,火星子溅出来,她偏了下头躲过,手在耳边扇了扇。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额头上沁出细汗,亮晶晶的。
范学智把当归片嚼烂了,咽下去。苦味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他把右手伸进挎包里,又摸出一片,含进嘴里。左胳膊上的疤在炕桌上搁着,暗红色的。火光映着它,一明一暗。
荞面揉好了。她揉面的手,指节不粗,但也不细,指甲剪得短,干干净净。面团在掌心里翻着,她身子微微晃着,肩胛骨把蓝布衫撑出两道棱,晃一下,棱就动一下。她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啪的一声,又翻过来,再摔。面摔得活泛了,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从墙上摘下擀面杖,面杖是枣木的,磨得油亮。面皮碾薄了,叠起来,切成条。刀快得很,案板咚咚响,面条窄窄的,匀匀的,从刀口跳出来。切完了,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搁,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把面条抖开,两手捏着面头,往外一抻,面条在她手里甩起来,像一束白生生的柳条。她身子跟着面条晃,脚底下轻轻踮了一下。铺在案板上。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升上来,把她脸模糊了。她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面汤滚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破了,热气扑在她脸上。她把碎头发吹开,吹不动,汗黏着。从酸菜缸里捞了一棵酸菜,切碎了,撒进锅里。又从墙上摘下一串干辣椒,揪了两个,切碎了,撒进去。辣子呛,她偏过头咳了一声,手背掩着嘴,肩膀抖了一下。酸菜是荞麦秆腌的,酸得很,带着一股子青气。汤滚了三滚,她把锅端下来。锅底磕在灶沿上,当的一声。她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上沾了面屑,白的。
酸汤剁荞面端上来了。粗瓷大碗,碗沿缺了一个口。面是黑的,汤是红的,辣子放得足,上面漂着一层红油。她把碗搁在炕桌上,碗底磕出闷闷的一声。手缩回来,在围裙上又擦了擦。碎头发还黏在脸上,她不捋。眼睛不大,但清得很。看着范学智端起碗,她的手指在围裙边上搓着,搓卷了。他吃了一口,喉结滚动,咽下去了。她把围裙边松开,又搓。嘴角往上翘,没翘住,又放下了。
酸汤剁荞面端上来了。粗瓷大碗,碗沿缺了一个口。面是黑的,汤是红的,辣子放得足,上面漂着一层红油。孔干事端起碗,吃了一口。张生海端起碗,吃了一口。
范学智把左胳膊从炕桌上放下来。疤在袖口里扯了一下,他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右手端起碗,碗底磕在炕桌上,闷闷的一声。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面筋道,酸汤辣,从舌头辣到喉咙。他喉结滚动,咽下去了。
管艳艳站在灶台边,手在围裙上擦着。她看着他把面咽下去,喉结滚动的那一下,她把围裙边搓了搓。
他又挑起一箸面。低头吃面的时候,目光从碗沿上抬起来。她站在灶台边,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碎头发从鬓角散下来,被汗黏在脸上,她不捋。辫子从肩头垂下来,搭在胸前,辫根扎着红头绳,辫梢也扎着红头绳,同样的褪了些色,洗得发白了些,但绑得紧,在辫梢上缠了两道,打了一个小结。辫梢垂到腰际,她身子微微动着,辫梢就跟着轻轻晃。红头绳的颜色在灶火的光里一跳一跳的,像荞麦花地里落了一片晚霞。
她把碗收走了。辫梢在胸前晃了一下,扫过衣襟,又垂回去。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碗里的面已经吃完了。碗底剩着一点酸汤,红红的。他端起碗,把汤喝干了。喉结滚动,咕咚一声。碗搁在炕桌上,碗底磕出闷闷的一声。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管艳艳走过来收碗。她先收了孔干事的碗,又收了张生海的碗。最后走到他面前,手伸过去,手指碰到碗沿。碗沿是温的,他手指碰过的地方。她把碗端起来,目光落在他左胳膊上。袖口挽着,那道疤从手肘到手腕,暗红色的。疤的边缘翘着,中间凹下去,缝针的针脚还看得见。她的目光在疤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端着碗转过身,走到灶台边。水瓢舀水,哗哗响。她把碗浸进水里,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红头绳在发髻上,火光映着,一跳一跳的。
孔干事把纸叠接过来。打开。最上面一张,铰的是油坊。碨盘,石磨,木榨,一样一样,清清楚楚。油坊门口站着一个人,青布褂,肩上搭条白毛巾,腰间别着哨子。碨盘旁边,一个婆姨蹲着烧火,火光映着脸,脸上有笑。底下铰着一行字:“劳动英雄赵世昌”。字铰得歪歪扭扭,有的笔画断了,用纸捻儿捻着。
第二张。铰的是识字班。婆姨们坐在土炕上,一手抱娃,一手捏炭条。炕桌上摊着门板,门板上描着字。“人”,“工”,“自由”。“自”字的两横,铰成了一道杠,和“由”字分不清。
第三张。铰的是纺线的婆姨。纺车是榆木的,脚踏板,梭子在手里。婆姨的脸侧着,头发挽起来,后颈窝里有一颗痣。痣是拿剪子尖剜出来的,小小的,圆圆的。
孔干事看着那颗痣,把窗花翻过来。背面是白的,纸的纹理一道一道。那颗痣从背面看,是一个小洞,光从小洞里透过来。“这都是你铰的。”
管艳艳把围裙边搓得卷了又卷。“胡乱铰的。没上过学,不识字。看见啥,就铰啥。铰得不好。”
范学智把窗花从孔干事手里接过来。右手拿着,举到窗洞透进来的光里。油坊门口那个人,肩上搭条白毛巾,腰间别着哨子。识字班的婆姨,炭条在门板上描“自由”。纺线的婆姨,后颈窝里有一颗痣。他的手很稳。窗花在他手里,不抖。他看了很久。把窗花放下来,搁回炕桌上。右手按在窗花旁边,手指上有当归的碎屑。
“你不识字,这底下字咋铰的。”
她抬起头。眼睛不大,但清得很。“请识字班的先生写的。写好了,我照着笔画铰。”
他看着她。左胳膊垂在身侧,疤是暗红色的。右手搁在窗花旁边,手指上有当归的碎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眼里的什么东西松开了。“铰得好。”
她把头低下去了。下巴快要碰到胸口。围裙边搓得卷了又卷。窗外,枣树上的红枣被风吹着,轻轻晃。窗纸上的窗花,抓髻娃娃,连年有余,蛇盘兔。红的,薄的,阳光透过去,把影子投在窑洞里,淡淡的。
范学智把右手从窗花旁边拿开,伸进挎包里,摸出那片嚼了一半的当归。含进嘴里,嚼了。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他把眼睛闭上,又睁开。左胳膊上的疤,在窗洞透进来的光里,暗红色的,从手肘到手腕。她把头抬起来,目光在疤上停了一下,移开了。窑洞里很静。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酸枣枝烧断了,塌下去,火星溅起来,又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