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日头毒得能烤裂黄土。彩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毛边,领子却浆得硬挺。她没戴头巾,也没挎篮子,只把双手拢在袖中,一步一步走上区公所的坡道。身后没人送,也没人拦——范家塬的人早躲着看热闹,连她哥乔有财都靸着鞋蹲在碾盘旁,假装数麻雀。
消息是头天夜里传开的。放羊的老汉在沟里看见彩云挎着包袱出了村,不是回娘家的路,是往区上走的。话从沟里传到井台,从井台传到碾盘,从天黑传到天亮。天亮时,范家塬、姚家庄、赵家川,三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杜来宝的婆姨,要离婚。
区公所是座旧庙改的,门楼塌了半边,院里两棵老榆树撑着浓荫。彩云没进正堂,只在廊下站定,对值日民兵说:“我要办离婚。”
那后生愣住,烟卷差点掉地上:“离……离啥?”
“离了杜来宝。”她声音不高,却像碨盘碾过胡麻,“他抽大烟,赌光家产,还偷公家军鞋换烟膏——我有证人。”
民兵挠头,跑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出来,引她到东厢房——原是僧房,如今挂块木牌:“民政科”。
屋内闷热,窗纸糊得严实,一丝风也透不进。炕上坐着三人:老文书磕着铜烟袋锅,火星子溅到裤脚也不管;一个穿绸褂、戴瓜皮帽的乡绅模样的人摇蒲扇,眉头拧成疙瘩;角落条凳上,年轻干事低头翻册子,手指沾唾沫一页页翻,翻得极慢。
彩云没进屋,只站在门槛外。日头晒着后颈,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可她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蓝布衫被汗溻出两道深痕,像两道犁沟。
区公所后院的枣树下,区长正蹲着磨一把镰刀。刀片子磨得雪亮,他伸拇指试了试刃。范学智站在他身后,灰布军装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他是昨夜到的,县大队在这一带活动,顺路来看看区长。两人蹲在枣树下抽了半宿烟,说了些粮食、税款、民兵训练的事。
“上回崾崄梁那股土匪,端得利索。”区长把镰刀翻过来,继续磨,“你一个人摸到沟底,两颗手榴弹,窝子全端了。”
范学智没接话。他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根枣枝,掰断了,断茬在指肚上划了一下。
“听逃出来的老百姓说,你胳膊上挨了一刀。”区长看了看他袖子,“好了?”
“好了。”
区长把镰刀举起来,对着日头看了看刃。刀口亮晃晃的,像一截水。“县上要给你记功。报告我看了,说那股土匪劫了公家的盐驮子,还伤了两条人命。你带一个班,三天就摸清了窝子。”
范学智把掰断的枣枝扔在地上。“不是我一个。班里几个后生,比我冲得还靠前。”
区长哼了一声。“报功的时候都往后缩,冲的时候都往前蹿。你们县大队的传统。”他把镰刀搁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杜来宝那个婆姨来了。”
范学智往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窗纸上映着人影,一个坐着的,一个站着的。站着的那个,背脊挺直。
“七年了。”他说。
区长划了根火柴,把烟锅点着。“七年。杜来宝那东西,我见过。抽大烟抽得走路都打晃。去年偷军鞋,民兵追到崾崄梁,没追上。”
范学智没接话。他想起崾崄梁那股土匪。窝子端掉后,他在沟底捡到一只女人的鞋。青布的,千层底,针脚密密的。不是秀琴的,不是彩云的。不知道是谁的。他把那只鞋埋在了沟底。他那时候想,圪梁梁上的女人,脚上都没鞋穿。有的穿上了,又被土匪扒下来。有的自己绱了鞋,纳得密密的,送到县大队,穿在当兵的脚上。他脚上这双,就是妇救会交上来的。他不知道是谁绱的。只知道针脚密,袼褙厚,走再远的路,脚底不磨穿。
“条例是前年颁布的。”范学智说,“第三条,男女一方坚持离婚的,准予离婚。”
区长抽了一口烟,把烟吐出来。烟被风刮散了。“条例是条例。全县没一个婆姨敢踏进这道门。她第一个。”
屋里争论起来。乡绅拍腿,老文书叹气,年轻干事声音发颤。风把只言片语刮过来——“礼崩乐坏”“条例白纸黑字”“饿死沟里谁担这命”。区长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
“我去签。”
范学智也站起来。“我去看看她。”
区长进了东厢房。范学智走到廊下,站在柱子后面。他看见彩云坐在青石墩上,蓝布衫洗得发白,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上。日头晒着,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她不擦。他认得她。七年前杜家娶亲,他坐在账桌后面记账。她进门时,门槛高,她抬脚,露出鞋底。针脚密密的。后来他在荞麦坡见过她㧟着篮子走过,在井台见过她担水,在识字班窗外见过她捏着炭条描“自由”。他没跟她说过话。她是杜来宝的婆姨,他是县大队的人。圪梁梁的规矩,男人不能随便跟别人的婆姨说话。但他记得她纳的军鞋。妇救会交上来的鞋,有一批针脚特别密,袼褙三层,麻线双股。妇救会主任说,是范家塬一个叫彩云的婆姨绱的。他穿过。穿到崾崄梁,穿到盐池,穿到鞋底磨穿了,他还留着鞋面。青布的,洗得发白了。
屋里,区长把笔落下去。墨迹洇开。印章蘸了朱红印泥,“啪”一声,盖在纸上。
彩云接过那张纸。她没看内容,只盯着那枚红印。圆的,五角星在中间。
她站起来,转过身。范学智站在廊下。两个人隔着三步。她认出了他。七年前杜家娶亲,他坐在账桌后面,脊背挺着,一笔一划写礼簿。后来他当了兵,她再没见过他。
范学智走上前。“彩云嫂子。”他说。
她嘴唇动了动。“范兄弟。”声音很轻。
“批了?”
“批了。”
他看着她手里的纸。纸是黄的,粗糙的,墨迹洇开了一点。七年前,他在礼簿上写下杜来宝的名字,写下八十块大洋的数目。今天,她在同一枚印章下面,拿回了自己的名字。“往后,”他说,“有事,来县大队找我。”
她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蓝布衫在风里晃了一下,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走下区公所的坡道。坡下站满了人。不是范家塬的,是三个村子的。有人天不亮就蹲在这里了。放羊的老汉把羊赶到沟里,自己蹲在塄坎上。货郎把担子搁在路边,扁担横在膝上。娃娃们从大人腿缝里钻出来,又被拽回去。他们看见她走下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没有人说话。她走进人群,人群让开一条缝。那缝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走过去。她走过去了。身后,人群合拢。有人伸长脖子,有人踮起脚,有人把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没有人说话。
她走到坡底。赵世昌在柳树下等她。枣红马嚼着草料,铜铃轻晃。他看见她走下来,手里攥着那张纸,攥得很紧。他没问。她走到他面前,站住了,把那张纸往他胸口一拍。
“批了。”
他把纸接过来,翻开看了看。他认字不多,但那枚红印他认识。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两个人往镇上走。土路被日头晒得发白,驴蹄子踩过去的坑,一个一个,硬邦邦的。身后,人群还站在坡上。放羊的老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货郎把扁担挑起来,担子晃了晃。娃娃们被大人拽着,往各自的方向走。没有人说话。
后来圪梁梁的人说起那一天。说彩云走进区公所,背脊挺得笔直。说区长把印章盖下去,“啪”一声,三个村子都听见了。说县大队的范队长站在廊下,叫了她一声“同志”。说她走出来时,手里攥着那张纸,像攥着一面旗。说人群让开一条缝,她走过去了。说那天晚上,三个村子的婆姨都睡不着。有人把炭条从炕席底下摸出来,在门板上描了一个字。描完了,用手擦掉。又描了一遍。
三日后,彩云与赵世昌步行十里,再赴区公所。民政科的小院里,已有两对新人等着。一个后生牵着驴,驮着新媳妇的陪嫁;另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男人正给她掖围巾。脸上都带着怯生生的喜气。
办事员仍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翻开红皮登记簿,笔尖微顿,抬眼看了彩云一眼——认出来了。他没多问,只照例问:“姓名?年龄?是否自愿?”
“赵世昌,三十一。”
“彩云,二十三。”
“自愿。”两人同声答。
笔尖沙沙响。写完,他拿起同一枚牛角印章,蘸了朱红印泥,在两人名字下方,“啪”地盖下一枚圆章。
彩云盯着那红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
回程路上,夕阳把黄土路染成金红。赵世昌把皮袄搭在她肩上。她没推辞。走到半坡,荞麦花在风里轻轻晃。她忽然说:“往后,我叫彩云,不叫姚门氏了。”
他点点头:“嗯。村公所的册子上,就写刘彩云。”
远处,云雀鸣声清亮,划破黄昏。
范学智站在区公所的枣树下。他看见他们走远,背影融进荞麦坡的金红色里。他想起舅舅苏朴。舅舅说,圪梁梁上也有虎。舅舅死在苏家塬的沟里,埋在黄土下面。他后来接过刷子,在墙上写了一个“土”字。再后来他当了兵,扛起了枪。今天他站在廊下,叫了一个女人一声“同志”。她攥着那张纸走下了坡道。人群让开一条缝。她走过去了。
那枚红印,早已干透,却像一粒种子,埋进了新翻的黄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