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公所门口的碾盘上,姚老太太把黄纸拍下去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怕,是气。气自己守了这么多年,守到儿子抽大烟抽成废人,守到媳妇要跟别人跑,守到姚家三代单传的香火断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这是当年过礼的单子。”她声音尖得像铁钉划过碨盘,“银元八十块,粗布八匹,小米两石。如今她要走,东西得退回来。吃了我姚家七年饭,屙了我姚家七年屎,拍拍尻子就想走?”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蹲在碾盘上,有人靠在土墙上,手拢在袖子里,脖子伸着。彩云站在檐下,蓝布衫洗得发白,领口浆得硬挺。她没上前。
姚老太太转过脸,盯住了她。那双眼,眼角烂着,睫毛黏成一绺一绺。她盯着彩云,从头发盯到脚上的鞋,从那件旧嫁衣改的月白衫子,盯到她挎着的蓝布包袱。
“骚货。”她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喷在碾盘上,“老娘早就看出来了,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狼崽。七年,姚家供你吃供你喝,你连个蛋都屙不出来,倒会出去浪。那油坊主给你灌了啥迷魂汤,把你那条骚腿掰开了?”
人群里有低低的笑声。彩云从檐下走了出来。
“我屙不出蛋?”她声音不高,但碾盘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你儿子那东西,比面剂子还软。趴在你儿媳妇肚皮上,喘三口气就滚下来了。你让我拿啥屙蛋?拿你儿子那根软面剂子?”
人群静了一瞬。姚老太太的嘴张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麻。
“你……你个骚骒马!破鞋!”她抓起拐棍就要砸。
“你砸。”彩云往前逼了一步,“你砸一下试试。你儿子偷公家军鞋换烟膏,你替他藏着掖着。他赌输了碨子钱,你替他四处借。他连炕沿都爬不上来,你替他骂媳妇不下蛋。你守了一辈子寡,就守出这么个东西?你还有脸骂我破鞋?你儿子连鞋都算不上,他就是摊烂泥。你把他糊在墙上,糊了七年,糊不住了。”
姚老太太的拐棍举在半空,举了一会儿,落下来了。不是砸,是撑在地上,撑住自己。
“我不欠姚家一粒米。”彩云转过身,对着人群,对着碾盘上蹲着的人,对着土墙根下拢着袖子的老汉,“七年,我绱的军鞋,公家记的工分,全让他换了烟膏。我娘给我的银簪子,定亲的红核桃,拜堂的同心结,他全当了,换了三钱烟膏。三钱。”她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比,“就这么多。我娘临死前攥着塞给我的簪子,就值三钱。”
她没哭。眼睛是干的。
张生海从乡公所门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布褂,洗得发白了,袖口挽到小臂。脊背微微佝偻着,走路时左脚有点拖。他站在门槛上,看了看碾盘上的黄纸,看了看举着拐棍的姚老太太,看了看彩云。
“都散了。”他说。声音不高。
人群没散。他又说了一遍。“散了。”人群开始松动。有人从碾盘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有人把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走了。姚老太太还站着,拐棍撑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转过身,走了。两个族侄跟在后面,缩着脖子。
张生海看了彩云一眼。“进来。”
彩云跟着他进了乡公所。屋里一张方桌,几把条凳。桌上堆着册子,封面卷了边。张生海坐下来,从桌上翻出一本油印的小册子,翻到其中一页。他把册子推过来。
“《婚姻条例》第十七条。”他手指点在纸面上,“女方无子女,男方未履行夫妻义务,彩礼既已用尽,不予退还。”
彩云看着那页纸。字是黑的,密密麻麻。她认不得,但她知道那上面写着她的事。张生海把册子合上。“区里批了,就是批了。我不拦。也拦不住。”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彩云。”他叫了一声。
彩云看着他后脑勺。头发剪得短,后脖颈上有一道疤,旧的,从发际线斜下去,被领子挡住了半截。“能熬就先熬着。”他说。没回头。走出去了。门框空着,风灌进来,把桌上的册子吹翻了几页。
彩云在条凳上坐了一会儿。她把那本册子拿过来,翻到刚才那一页。她不认字,但她认识那三个字——“第十七条”。她用指头点着,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完了,把册子合上,放回桌上。
她站起来,走出乡公所。日头偏西了,碾盘上还留着姚老太太拍黄纸时留下的印子,一个浅坑,纸屑还粘在石面上,风一吹,簌簌地响。
从区公所回来,彩云手里攥着那张批条。纸是黄的,粗糙的,墨迹洇开了一点。她认不得上面所有的字,但她认识那枚红印,圆的,五角星在中间。
赵世昌在坡下等她。枣红马拴在柳树上,嚼着草料。他看见她走下来,手里攥着那张纸,攥得很紧。他没问。她走到他面前,站住了,把那张纸往他胸口一拍。
“批了。”
他把纸接过来,翻开看了看。他认字不多,但那枚红印他认识。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两个人往镇上走。土路被日头晒得发白,驴蹄子踩过去的坑,一个一个,硬邦邦的。谁也没说话。
赵世昌把马拴在饭馆门口的桩子上,领她进了门。饭馆不大,四张方桌,桌面被油污浸透了,黑亮黑亮的。灶房门口挂着蓝布帘子,帘子上沾着油星。赵世昌要了靠窗的座,要了一盘炒肉片,一盘炒洋芋丝,一碟腌酸菜,两个杂面馍。还要了一壶烧酒,两个酒盅。
张生海从灶房后面走出来。看见赵世昌,点了下头。看见彩云,也点了下头。没说话。
赵世昌站起来。“张干事,坐。”
张生海没推辞。他拉开条凳坐下,赵世昌给他倒了一盅酒。他端起来,仰头干了。喉结滚动,咕咚一声。赵世昌又倒满。
灶房里爆出一阵滋啦声,蓝布帘子被热气顶得鼓起来。跑堂的端出一只粗瓷盘,盘沿缺了一小角,盘底汪着一层亮油。肉片切得飞薄,巴掌大小,肥的透亮,瘦的焦黄,卷着边。干辣椒段炸得黑红,花椒粒粘在肉片上,蒜苗切成一指长,白处糯,青处脆。粉条是洋芋粉,筷子粗,吸饱了油,滑得夹不住。
张生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血,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又夹了一块羊肚。又嚼了。
赵世昌从怀里摸出一包烟叶,用油纸包着,推到他面前。“宁夏的。比本地的冲。”
张生海看了一眼,没接。他把羊杂碎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低下头,呼噜呼噜喝汤。喝完了,用袖子擦擦嘴。
“来宝家的事,我听说了。”他说。声音不高,像说今天沙尘又刮起来了。
赵世昌没接话。张生海拿起酒盅,自己倒满,又干了一盅。烧酒从喉咙滚下去,辣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把手伸过来,把那包烟叶拿起来,掂了掂,揣进怀里。站起来。
“你们慢慢吃。”
他往灶房走了几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彩云。”
彩云抬起头。张生海的后脑勺对着她。
“我妹子秀琴,嫁到邻村三年了。男人是箍窑的,人老实,就是闷。往后,你少跟她往来。”
他走了。蓝布帘子晃了晃,把他背影吞进去了。
赵世昌坐着,手里捏着酒盅,没喝。彩云夹了一筷子洋芋丝,嚼了。洋芋丝是脆的,放了花椒,麻麻的。她把酒盅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眯了眼。放下酒盅,拿起杂面馍,掰开,里面是黑的。她咬了一口,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