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姚家窑洞里静得出奇。
姚老太太坐在炕沿,攥着那对空荷包。彩云进门时她亲手缝的,曾装过红核桃、同心结。如今只剩几根断麻线,一撮老鼠啃下的棉絮,湿乎乎的,带着臊味。她把荷包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土,手背上的皮一层一层褪过,褪了长,长了褪,最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粗粝的,僵硬的,像冬天圪梁梁上干裂的土皮。
她想起彩云进门那天。红盖头,红嫁衣,门槛高,她抬脚时露出鞋底。针脚密密的。她那时候想,这女子能干活,能生养,姚家的香火断不了。后来杜来宝抽大烟,赌钱,偷军鞋,她替他藏着掖着。彩云的肚子始终没鼓起来。她骂她不下蛋,骂了七年。她从来没想过,是自己儿子的身子是空的。
她把荷包攥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侄媳妇见烟囱没冒烟,推门进去。老太太歪在炕角,手抓着门框,指甲抠进木头里。眼没闭。窗纸上,一只苍蝇嗡嗡爬过,停在去年的囍字残迹上,翅膀颤了颤,飞走了。
三日后出殡。天未亮,唢呐呜咽撕破寒雾。杜来宝一身粗麻孝衣,腰系草绳,头缠白布,跪在灵前摔碎瓦盆。那是替娘送魂的规矩。他肩膀塌着,眼窝深陷,嘴唇咬出血痕,却一声不哭,只死死攥着引魂幡,指节发白。
送葬队伍沿山梁缓行。纸钱被北风卷上枯柳,又落进冻土沟壑。棺木是借来的薄板松材,漆都没上全。四个后生抬着,脚步沉重如碾石。没人敢高声说话,只偶尔有人低念,苦命人啊。远处山峁上,几只乌鸦盘旋,叫声凄厉,像被风撕破了嗓子。
出殡回来,杜来宝整日蹲在窑垴塄坎上。不吃饭,不说话,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赵家川的方向。风刮过山梁,卷起黄沙,也卷不走他心里那团火。娘咽气前没合眼,他摔盆时手抖得几乎站不住。可谁替他讨个公道?区里一句“批了”,就把姚家的脸面抹平了。他越想越觉得,这世道吃人不吐骨头。夜里睡不着,耳朵里尽是娘咳血的声音,唢呐撕裂的调子,还有赵家马圈里那骟马打响鼻的动静。那马比人还金贵。他心口像塞了团烂麻,又闷又烧,渐渐烧成了恨。这恨没处撒,就往骨头缝里钻,钻得他半夜咬牙,指甲抠进掌心也不觉疼。他不再想活路,只想毁点什么,哪怕毁自己。
他溜进赵家马圈时,月亮正被沙尘遮住。两匹骟马是驮队主力,鞍鞯上系着边区运输站的铜牌,刻着“县支前骡马队”。他解下缰绳,掌心出汗,在月光下泛着湿光。换几两烟土,再娶个黄花闺女。他喃喃着,影子缩在墙根,像条冻僵的蛇。临走,把槽头半筐胡麻草料全泼在地上,一粒没剩。那是明早喂马的口粮。
次日午后,放羊老汉在碱滩踩着软物。低头一瞅,惊得跌坐在地上。沙坑新挖,半截身子露在外头,脸糊满沙土,颧骨上黏着几绺黑发。脚上靸着那只烂靰鞡,另一只不知去向。他连滚带爬回村,消息如野火燎过山梁。
当夜,范家塬狗叫成片。姚老太太娘家兄弟二十多人骑驴赶来,黑袄白孝。领头的是她二哥,六十岁,拄枣木棍,一眼认出那身破棉袄、那双烂靰鞡,正是外甥杜来宝。
“人死了,天塌了!三代单传的根苗,就这么断在荒滩上,连个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
全村围拢。有人点起松明子,火光照尸身。脖颈有道紫痕,深陷皮肉,似缰绳勒的。后脑干血结痂,像撞过石头。指缝全是沙,指甲劈裂,似挣扎抓地。可究竟是被人勒死、推倒撞石,还是陷进流沙挣脱不得,没人敢断。县保卫科验了尸,问了话,最后只说,疑点太多,暂定意外。
后来村口磨盘上有人说,他牵马那夜,把赵家草料全泼地上了,一粒没剩。这不是偷,是咬人,拿牲口撒气。又有人说,公安追回马时,鞍子撕成条条,缰绳打成死结,解都解不开,像缠了九道咒。傻娃,公家的马是你撒气的磨盘?那是边区的腿,你动它,就是动公家的命。
放羊老汉蹲在塄坎上,磕了磕烟锅,火星溅进雪水,嘶地灭了。“恨能当饭吃?能顶棺材板?人这一辈子,有些墙撞不得。撞了,自己碎。杜来宝不是死在碱滩,是死在自己心里那堵墙上。”
雪化了,碱滩苦菜冒出新芽,嫩绿得扎眼。再没人提杜来宝的名字。偶尔有娃娃唱跑调的曲儿,跛子牵马走沙梁,沙埋脖子不见娘。大人听见,一把捂住嘴。嘘,莫乱唱,死人听见,夜里回来找你。
风过碱滩,卷起几粒沙,打在空马槽上,嗒,嗒,嗒,像谁在敲门。
彩云是在井台边听见杜来宝死讯的。婆姨们的声音从碾盘那边飘过来,这回没压低。“听说了没,杜来宝死在碱滩上了。”“偷马,陷进流沙里了。”“姚家断了根了。”彩云把水桶从井里摇上来,辘轳吱呀响。水桶磕在井沿上,水洒出来,泼在她鞋面上。青布鞋,千层底,她自己绱的。水洇上去,鞋面变成深蓝色。她把水桶提起来,往回走。婆姨们的声音追着她。“听说了没,她婆婆也死了,气死的。”“姚家两条命,都算在她头上。”彩云站住了。她转过身,看着碾盘上的婆姨们。她们不说了。瓜子皮堆在碾盘缝里,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姚家的命,是他自己抽大烟抽没的。”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娘给我的银簪子,他当了三钱烟膏。我绱的军鞋,他偷了换烟泡。他娘是我气死的?他娘是他气死的。”她提起水桶走了。蓝布衫在风里晃了一下,像一把刀。
那天晚上,她蹲在灶前烧火。赵世昌蹲在她旁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一明一暗。
“杜来宝死了。”她说。
“嗯。”
“姚老太太也死了。”
“嗯。”
她把拨火棍搁下,手放在膝盖上。“我不欠姚家的。可我睡不着。”赵世昌没说话。他把手伸过去,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粗,指节大,掌心的老茧硬得像树皮。她的手也粗,虎口有膙,指甲剪得齐整。两只手叠在一起,谁也没动。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
后来圪梁梁的人说起那一年,都说姚家的碾盘塌了,赵家的烟囱竖起来了。说彩云命硬,克死了婆婆和前夫。也有人说不是克,是姚家自己把命抽没的。放羊老汉蹲在塄坎上,咂着旱烟锅,说了一句,人活一世,有些路是自己走的,有些路是命推着走的。杜来宝那条路,从第一口大烟吸进去,就歪了。
彩云睡着了,赵世昌一个人坐在灶前,又把账本翻出来。翻到某一页,上面有一小块油渍,是当年他蹲在油坊门口吃油涮饼子时滴上去的。油渍已经干了,黄黄的,透亮。他把手指按在那块油渍上,按了一会儿。彩云在炕上翻了个身,他合上账本,走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