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过吉祥花草原时,野菊花花开始凋谢,花瓣落在草地上,像铺了一层海蓝宝。庆格勒站在主蒙古包下,看着工人们拆卸最后一副脚手架,榆木梁上的云纹被风吹得蒙上了一层灰,就像他此刻的心情,灰蒙蒙的,看不到一点光亮。
他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账单。账单上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每一个都烫得他心口发疼。木材加工厂欠八百,加上预定马鞍子的四百,共一千二。工人工资欠六百,水泥厂尾款欠一千二。加起来正好三千块。在 1998 年的草原,三千块能盖两座崭新的蒙古包,能买十只肥羊,能让一个牧民家庭舒舒服服过一年。
“庆哥,王老板的侄子又来了,说今天必须给个准信,不然就把咱们订的马鞍子扣了。”朝鲁抱着账本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说话时带着颤抖的鼻音。他刚从木材加工厂回来,王老板不在,他侄子拿着棍子在院子里转悠,说 “再不给钱,就把庆格勒的马牵走抵账”。
庆格勒深吸一口气,草原的秋风带着凉意灌进喉咙,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胃里空落落的。“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就说我晚上过去找他。”他的声音有些发沉,像风吹进了洞穴。
朝鲁看着庆格勒,还有他微微颤抖的手,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些天,庆格勒每天都在草原上奔波,跑遍了附近的草场和嘎查,磨破了两双鞋,嘴唇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泡,却连五百块钱都没借到。“庆哥,要不…… 把我的工资先扣了吧?我年轻,少吃几顿饭没事。”
“胡说什么!”庆格勒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工资一分都不能少,这是规矩。员工们跟着我干了这么久,风吹日晒的,要是连工资都拿不到,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他们?”他望向远处正在给草药浇水的二柱子,二柱子的动作有些迟缓,时不时停下来揉一揉腰。上次为了赶工,二柱子从蒙古包顶上摔下来,腰受了伤,却只休息了两天就来干活,说 “多干点活,能早点拿到工资给媳妇买蒙药”。
庆格勒的心像被草绳缠得越来越紧,喘不过气。他已经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亲戚朋友看到他,都像躲瘟疫一样绕着走。上次去高娃舅舅家借钱,舅舅家的门都没让他进,舅妈隔着门缝喊:“庆格勒,不是我们不帮你,你这项目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钱填进去都不够,我们家可不能跟着你一起倒霉!”
夕阳西沉时,庆格勒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临时毡房。高娃正在熬奶茶,铜锅里的奶沫翻滚着,散发出熟悉的香气。她看到庆格勒进来,立刻起身,手里拿着块刚烤好的奶豆腐,递到他面前:“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我给你留了羊肉面,快趁热吃,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庆格勒接过奶豆腐,却没胃口吃,只是捏在手里反复摩挲,奶豆腐的温度渐渐消失,变得冰凉。“高娃,咱们没钱了。”他把账单摊在桌上,声音低沉得像要融进暮色里:“水泥厂的欠款、工人的工资、预定的马鞍子,都付不起了。王老板说,明天再不给钱,就把马鞍子卖了抵债,还说要去区里告我,让我蹲大牢。”
高娃手里的铜勺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往奶茶里加盐,动作却有些慌乱,盐粒撒多了,在锅里结成小小的疙瘩。“我当是什么大事,没钱了咱们再想办法,总会有出路的。”她把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推到庆格勒面前,碗沿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先喝口奶茶暖暖身子,发愁也不能当饭吃。”
“怎么想办法?”庆格勒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绝望,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像只被困在网里的鸟,无论怎么挣扎都飞不出去。“能借的都借了,亲戚朋友看到我都绕着走,连舅舅都不认我了。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项目黄了?真要让员工白干这么久?真要让刘亮、阿尔山、吴志勇的钱打水漂?”他想起塔胡师傅临终前的眼神,塔胡师傅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庆格勒,好好干,让草原……”那眼神里的期盼,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还想起牧民们期待的目光,他们每次看到他,都会问 “庆格勒,啥时候能看到你盖的蒙古包,让城里的人来看看咱们草原的好”,这些目光,此刻都变成了重锤,反复敲打他的心脏。
高娃放下手里的铜勺,走到庆格勒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眼里闪着坚定的光。“庆格勒,你忘了塔胡师傅说的话?在草原没有路也能走,遇到坎儿就跨过去,跨不过去就绕过去,总有走通的时候。”她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传过来,让他稍微安定了些。“明天我们去区里问问大家,说不定有办法。就算真的借不到钱,我们也可以想别的办法,比如把草药提前卖掉,或者去满城找以前认识的老板帮忙,总会有办法的。”
庆格勒看着高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抱怨和退缩,只有信任和鼓励。他知道,高娃比他更不容易,不仅要跟着他吃苦受累,还要操心他一家人的饮食起居,甚至把自己的银手镯都拿出来要卖。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点了点头:“好,明天我们去区里。”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庆格勒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毡房,草原的晨露带着凉意。他漫无目的地走到草场中央的高坡上,这里是塔胡师傅最喜欢的地方,视野开阔,能看到整片草原和远处的河湾。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插进微凉的草土里,泥土的气息混杂着野菊的清香钻进鼻腔,却压不住心底的憋闷。账单上的数字在脑脑海里反复闪现,王老板催债时不耐烦的嘴脸、员工们期待又担忧的眼神、高娃强装轻松的笑容,像重锤一样反复敲打他的心脏。他再也忍不住,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草地上。
“阿爸,塔胡师傅…… 我是不是太没用了?”庆格勒哽咽着,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我想让草原变好,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可我连钱都凑不齐…… 这项目要是黄了,我怎么对得起相信我的人?”
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索性坐在草地上,望着天边渐渐亮起的鱼肚白,唱起了阿爸教他的长调《草原悲歌》。调子低沉苍凉,带着草原儿女面对苦难时的悲怆与坚韧,每一个音符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空旷的草原上。
“风啊吹过沙丘,带走我的歌声;雨啊落在草上,打湿我的梦想…… 牛羊不见踪影,草场只剩荒凉,我的心啊,像被黄沙埋葬……”庆格勒的声音沙哑颤抖。歌声在草原上回荡,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奋斗与坚守的故事。
就在这时,几只百灵鸟从沙棘丛中飞起,盘旋在他头顶的天空。它们似乎被歌声吸引,发出清脆婉转的鸣叫,与歌曲的旋律相互应和。庆格勒抬头望去,晨光正透过云层洒下金色的光芒,给白云镀上了层金边,草原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绿得像块被露水浸润的翡翠。
百灵鸟的歌声越来越欢快,仿佛在安慰他不要放弃。庆格勒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想起阿爸说过的话:“草原的长调能引来百灵,是因为歌声里有真心。只要心不垮,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擦干眼泪,重新站起身。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草原的气息。百灵鸟在头顶盘旋,唱着希望的歌谣。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蒙古包的方向走去。无论多难,他都要坚持下去,为了自己的梦想,为了那些相信他的人。
回到蒙古包时,高娃正焦急地站在门口张望,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看到他回来,眼里的担忧立刻变成了温柔:“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半天,还以为你出事了。”她递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粥:“我做了你爱吃的,快趁热吃,吃完咱们去区里。”
庆格勒勉强笑了笑,接过粥碗:“去坡上转了转,想通了些事。”他没提哭泣的事,怕高娃担心。
吃过早饭,两人骑着马往新区赶。他们先去找了全区最富裕的牧民阿日图。阿日图靠着跑运输赚了不少钱,家里盖起了砖房,还买了汽车,是全区少有的 “有钱人”。两人走到他家门口时,正看见阿日图媳妇在院子里晾晒风干肉,一串串的肉挂得像帘子,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阿日图哥在家吗?”庆格勒笑着打招呼,心里却有些发虚。上次来借钱时,阿日图就找借口推脱了,这次不知道会不会还是老样子。
阿日图媳妇瞥了他们一眼,语气冷淡得像草原的冬风:“不在家,去满城进货了。”她明明知道阿日图的汽车就停在院子里,却故意背过身去整理肉串,连让他们进门的意思都没有。
高娃还想再说什么,被庆格勒拉住了。他知道,这是人家不想借钱的借口,再多说也没用。离开阿日图家时,他们清楚地听见院里传来阿日图的声音:“就说我不在!庆格勒那项目就是个无底洞,钱借出去肯定打水漂!我可不能拿全家的血汗钱给他填坑!”
庆格勒的脸瞬间涨红,脚步也沉重了许多。高娃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道:“别往心里去,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你的想法。阿日图哥就是太实在,眼里只有眼前的利益,看不到长远的好处。咱们再去别家问问。”
他们又去了好几户之前借过钱的牧民家。第一户是阿尔山的舅舅,老人叹着气说:“庆格勒啊,不是舅舅不帮你,家里刚买了10只小羊羔,钱都花光了,实在拿不出钱来。你再去别家看看吧。”第二户是格日勒家,格日勒的阿妈说:“格日勒的小弟弟马上要去盟里上高中,学费还没凑齐,真是对不起了。”第三户干脆闭门不见,任凭他们怎么敲门,都没人应答。
庆格勒看着高娃,愧疚地说:“都怪我,要是我当初考虑得周全些,就不会陷入现在的困境了,还让你跟着我一起受罪。”
高娃摇了摇头,笑着说:“说什么傻话,我们是一起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就算真的借不到钱,大不了我们先把项目停一停,等攒够钱再重新开始,没什么大不了的。”
最后,他们走到了海英老人家。庆格勒实在没勇气进去了。
“进去坐坐吧,奶奶肯定想你了。”高娃拉着他走进毡房。海英正坐在毡凳上捻羊毛线,看到他们进来,立刻笑着起身,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快坐快坐,我刚熬了奶茶,还热着呢。”她给他们倒上奶茶,又拿出奶豆腐和炒米,“是不是遇到难处了?看你们俩的脸色,就知道没休息好。”
庆格勒再也忍不住,把资金短缺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又说:“奶奶,我对不起大家,可能…… 可能真要放弃了。我实在借不到钱,不能再拖累你们了。”
“胡说!”海英声音陡然提高:“草原的儿子哪能遇到点难处就退缩?塔胡要是在,肯定要骂你没出息!当年草原闹旱灾,我们都挺过来了,现在这点困难算什么?”她从柜子里拿出个蓝布包,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钱和一只银镯子:“这钱你拿着,还有这镯子,你先去卖了,等以后赚了钱再买回来。奶奶年纪大了,花不了多少钱,能帮上你们,比什么都强。”
“奶奶,这不行!”庆格勒赶紧推回去,眼眶发热:“这是您的养老钱,还有您的传家宝,我不能要。您要是把镯子卖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拿着!”海英把布包塞进他手里,眼神坚定得像草原上的石头:“当年我男人走的时候,全靠乡亲们帮衬才把孩子养大。草原人就该互相帮衬,不然还算什么草原人?这镯子虽然是传家宝,但再好的东西,也不如看着你们把项目做起来,让草原越来越好重要。别灰心,会有办法的。”
从海英家出来,庆格勒的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自己的无能让老人拿出了养老的积蓄。暖的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还有人愿意相信他,支持他。高娃忽然眼睛一亮:“庆格勒,咱们忘了一个人!其其格的父亲,达赉湖边上原来的嘎查书记巴特尔大叔!他见多识广,认识的人多,说不定有办法!”
庆格勒说:“太远了吧,咱俩骑马得走一小天。”
高娃说:“咱们也好久没往那边去了,正好再去看看王大爷。”
庆格勒没有再说话,默默地跟着高娃往达赉湖方向赶。
巴特尔还是住在嘎查的老老房子里,辞去嘎查书记后就靠着草场过日子,平时很少出门。其其格和妻子相继去世,他的性子逐渐有些孤僻。但为人正直,在嘎查里很有威望。两人找到他时,老人正在给马喂草料,虽然头发花白了,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依旧锐利。
庆格勒把自己的困境和项目的规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巴特尔,说完后,他紧张地看着老人,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巴特尔沉默了很久,空气中只回荡着马蹄踩在地上的声音和远处的羊叫声。
庆格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巴特尔是他最后的希望了,如果连他都不帮忙,这个项目可能真的要黄了。
“你跟我来。”老人终于开口,他领着庆格勒和高娃走进里屋,从柜底下拖出个木箱子,箱子上的铜锁已经生锈,打开时发出 “嘎吱嘎吱”的响声。箱子里有个铁皮盒子,老人颤抖着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钱。
“这些是我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一共两千块。”老人把钱推到庆格勒面前,手指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关节也有些变形:“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心里装着草原,装着牧民。你搞这个项目,是为了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这钱你拿着,不用急着还,啥时候项目赚钱了再说。”
庆格勒看着那些钱,激动地说:“大叔,这太多了…… 我不能要…… 您年纪大了,需要钱看病吃药,我不能拿您的养老钱去冒险。”
“拿着!”巴特尔的语气不容置疑:“当年我当书记时,就想让牧民们过上好日子,可惜那时候条件有限,没能实现。现在你在做这件事,我支持你。草原要发展,不能光靠放羊,得有新路子。不管你是在嘎查,还是在满城新区,都是为草原的发展。你要是不拿着这钱,就是看不起我这个老头子,就是不想让草原变好!”他拍着庆格勒的肩膀:“别让我们这些老人失望,好好干,我们都等着看你把草原变得更美的那一天。”
庆格勒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他紧紧握住巴特尔的手,说:“大叔,谢谢您!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一定会把项目做好,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消息很快在嘎查传开,牧民们都知道了庆格勒的困境和巴特尔的善举。当天傍晚,竟然有牧民主动找上门来。第一个来的是敖力格,他手里拿着一沓零钱,有毛票,有分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块票,用橡皮筋捆着,显然是攒了很久。
“庆格勒,这是我卖羊毛攒的三百块,你先拿着。”敖力格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虽然不多,但也是我的心意。记得当年听着你的歌长大。”
紧接着,巴特尔的邻居扛着半袋风干肉和一捆羊皮进来,把东西往地上一放,瓮声瓮气地说:“肉给工人们改善伙食,羊皮你拿去皮货店卖了,能换点钱。我没啥大本事,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他不善言辞,说完就转身去帮忙烧火,生怕庆格勒拒绝。
嘎查牧民们陆续赶来,有的送来粮食,有的送来牛羊肉,有的送来自己做的手工艺品让庆格勒拿去卖,还有的主动提出要去工地帮忙,不要工钱。小小的老屋里很快堆成了小山,毡桌上的钱也越积越多。庆格勒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一次次发热。他突然想起了当年他送王老汉看病、开篝火晚会的情景,好多牧民都不熟识,笑脸却依旧。
他知道,这些钱和物里,藏着牧民们最朴素的期待和信任,比任何金银都珍贵。
高娃悄悄对他说:“你看,我就说会有办法的。草原人的心,永远是连在一起的。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庆格勒点点头,心里充满了力量。他知道,有了这些钱,暂时能缓解燃眉之急,但这还不够。他必须尽快让项目产生收益,才能对得起大家的信任。他看着眼前的牧民们,忽然觉得,就算遇到再多的困难,只要有这些人的支持,他就有勇气坚持下去。
就在庆格勒清点筹集到的钱款时,嘎查的一个小伙子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焦急:“庆格勒,达赉湖那边捎来的,说是着急,让你赶紧看!”
庆格勒心里咯噔一下,达赉湖那边认识的人只有王老汉。当年他刚到呼伦贝尔草原时,身无分文,是这位在湖边放羊的汉族老人收留了他,教他学汉语,给了他不少帮助。老人总说自己没儿没女,把他当亲儿子看待,他俩在达赉湖边一起走过了几年的风雨,感情深厚。
他颤抖着拆开信,上面的字迹刺得他眼睛生疼:“王老汉于昨日病逝,遗嘱将积蓄一千元赠予庆格勒,遗物随后送到……”
“王大爷……”庆格勒的声音瞬间哽咽,手里的信飘落在地。他仿佛又看到那位满脸皱纹的老人,坐在蒙古包前,拿着树枝在地上教他写字:“庆格勒,这个字念‘家’,有草原的地方就是家,有亲人的地方就是家。”
庆格勒不由想起,离开王老汉后,在满城食品厂的蒙古包群打工唱歌,后来当了经理。又到划归满城新区,再到自己从新区租赁到吉祥花草原的三千亩草场。因为中间往返几百里的路,他去看望王老汉的次数很少。但是每一次去看王老汉,他都会问这问那,还大包小包的拿达赉湖的鱼坯子、奶酪、肉干等。最后一次来时,苏兰老人已经去世,她的草场和羊群被他的侄子继承。王老汉表示苏兰没了,自己不想干了。
庆格勒说等他的项目建成了,要亲自来接王老汉去养老。每天可以听听歌,看看羊群,跟游客聊聊天。可现在,老人再也去不了了。
高娃捡起信,看完后眼圈立刻红了,她轻轻抱住庆格勒:“别太难过,王大爷肯定不希望你这样。他把钱留给你,是相信你能把项目做好,是想让你替他看看草原变好的样子。”
庆格勒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他想起王老汉常说的话:“草原的汉人和蒙古人,就像达赉湖的水和岸边的草,谁也离不开谁。大家互相帮衬,日子才能越过越好。”老人的一千块钱,加上之前筹集的款项,已经超出短缺的三千块。
“我想去达赉湖送王大爷最后一程。”庆格勒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我要告诉他,他的心意我收到了,我一定会把项目做好,不辜负他的期望。”
第二天一早,庆格勒和高娃就骑着马赶往达赉湖。湖边的老屋和蒙古包沉默不语,几位牧民正在帮忙料理后事。看到庆格勒,一位老牧民叹了口气:“王大爷走得很安详,临终前还念叨你,说你是个干大事的好孩子,让我们一定要把钱和遗物交给你,还说让你好好干,别辜负了草原。”
庆格勒在王老汉的灵前磕了三个响头,把哈达放在灵位前,哽咽着说:“王大爷,谢谢您。您放心,我会把项目建设好,会把您的心意永远记在心里。”
回程的路上,庆格勒特意在湖边停留了很久。达赉湖的水泛着蓝绿色的光,悠远而空阔。岸边的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是老人在回应他。他仿佛看到王老汉的身影在湖边劳作,听到老人教他说汉语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心里充满了力量。
“王大爷把希望留给了我们。”高娃握住他的手:“我们一定要好好干,才对得起他的心意,对得起所有帮助我们的人。”
庆格勒重重点头,他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更重了。这不仅仅是一个旅游项目,更是无数人的期盼与信任。有塔胡师傅的守护,有王老汉的嘱托,有苏兰老人、巴特尔的支持,有牧民们的帮助,还有高娃的陪伴。他不能退缩,也不会退缩。
回到草场后,庆格勒把王老汉的一千块钱和筹集到的款项汇总,解决了资金短缺的问题。他先让朝鲁把木材厂的欠款付清,又给工人们发了工资,看着大家重新焕发的干劲,他心里终于踏实了。
高娃看着他舒展的眉头,悄悄把那个装着银镯的红布包收了起来。庆格勒发现后,认真地对她说:“高娃,谢谢你。但这镯子不能卖,王大爷和乡亲们的心意已经够了。”
高娃笑着点头:“好,我收着,等我们结婚那天再戴。我相信你,一定会让我们过上好日子的。”
资金难题解决后,旅游景点的建设重新步入正轨。员工们干劲十足,附近的牧民也常来帮忙,蒙古包一点点建起来。庆格勒特意在主蒙古包前留出块空地,打算在这里建个小小的纪念台,摆放塔胡师傅的桦树皮本子和王老汉送他的汉语字典,让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知道这些为草原付出的人。
高娃则和母亲等亲友缝制了块大毡毯,上面绣着草场的地图,标记着每一处景点和草药种植区,她说要让游客一进来就能感受到草原的热情和这里的故事。
巴特尔常来工地看看,他虽然不懂建筑,却总能提出些实用的建议:“蒙古包的门帘要绣上吉祥图案,比如萨日朗花和云纹,这样游客才喜欢,也能让他们感受到咱们草原的文化。”“赛马场的跑道要顺着风的方向修,马儿跑起来省力,游客骑起来也安全。”老人的话总能给庆格勒带来启发。
这天傍晚,庆格勒和高娃坐在草原上,看着夕阳下忙碌的身影,心里充满了踏实。
高娃轻声说:“你看,困难总会过去的。就像草原的冬天再冷,春天也一定会来。就像忘忧花再美,也会凋谢,但明年还会重新开放。只要我们不放弃,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庆格勒握紧她的手,眼神坚定:“是啊,因为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们身后有这么多人支持,有这么多人的期盼,就算遇到再多的困难,我们也能克服。”他望向正在建设的蒙古包群,在夕阳的映照下,洁白的毡顶闪着柔和的光,像一朵朵盛开在草原上的白云。
秋霜初降时,吉祥花草原的草色开始泛黄,三千亩草场上,十二顶蒙古包的框架已初具雏形,像一群蛰伏的白蘑菇,等待着毡顶铺就的最后一道工序。庆格勒踩着结霜的草地,手里捏着刚凑齐的钱。这钱里,有海英奶奶的一百块,有巴特尔毕生积蓄的两千块,有牧民们你五十我三十凑的零碎票子,还有王老汉一千块遗产。每一块钱,都带着草原人的体温,也压得他心口发沉。
“庆哥,木材加工厂的王老板说,剩下的桌椅明天就能送过来,但要先结一半尾款。” 朝鲁骑着马从远处奔来,马脖子上挂着的账本被风吹得哗哗响:“还有,鄂伦春族的木刻师傅们说,老榆木梁不够了,要是等新木料,得耽误半个月工期。”
庆格勒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的敖包山。山脚下,二柱子正带着种草药的牧民们给防风草培土,他媳妇裹着厚头巾,坐在地头帮忙分拣草药,脸上终于有了血色。想起二柱子当初为了给媳妇治病,跟着药贩子挖药毁草场的事,庆格勒心里五味杂陈。若不是资金短缺逼得大家走投无路,谁愿意违背草原的规矩?
“老榆木梁的事,我去跟塔胡师傅的徒弟们商量,看看能不能用咱们草场河边的老柳木替代部分承重梁,柳木坚硬,就是加工起来费功夫。”庆格勒翻身上马:“你先去跟王老板说,尾款先付一半,剩下的等蒙古包完工验收后结清,我给他写个欠条。”
朝鲁迟疑了一下:“庆哥,王老板之前催款那么凶,会同意吗?”
“会的。”庆格勒勒紧缰绳,目光坚定:“他知道这项目成了,以后木材加工的生意只会更多,草原的牧民们也会相信他们。”
可事情并未如庆格勒预料的顺利。当他带着欠条找到王老板时,对方正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瞥了欠条一眼就扔在桌上:“庆格勒,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欠条要是换别人,我连看都不看。但你这项目,前前后后拖了快半年,谁知道最后能不能成?”
庆格勒刚要开口,王老板的侄子突然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指着上面的报道:“庆哥,你看,特木西那边新开了个‘草原风情园’,人家有缆车、有蒙古包酒店,投资比你这大得多,咱们这小地方的游客,怕是都要被抢走了。”
庆格勒的心猛地一沉。他接过报纸,标题 “豪华草原风情园震撼开园”格外刺眼,配图里的蒙古包金碧辉煌,和自己这简陋的木质框架形成鲜明对比。王老板慢悠悠地说:“庆格勒,我给你指条路,你把这三千亩草场的租赁权抵押给我,木料和加工钱我一分不收,还能再借你五千块周转,怎么样?”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庆格勒浑身发凉。他攥紧拳头,强压着怒火:“王老板,这草场是草原人的根,不是用来抵押的筹码。钱我会尽快凑齐,但抵押草场,绝不可能。”
走出加工厂时,秋风卷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庆格勒骑着马,漫无目的地在草原上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王老板的话和报纸上的报道。他忽然意识到,资金困境只是表象,真正的危机,是来自外界的竞争和内部的脆弱。项目还未完工,就已腹背受敌。
回到草场时,高娃正缝制毡顶,彩线在白毡上绣出萨日朗花的图案,针脚细密。看到庆格勒脸色阴沉,高娃放下针线迎上来:“怎么了?王老板那边不顺利?”
庆格勒把报纸递给她,声音沙哑:“特木西开了个豪华风情园,咱们这项目,怕是要黄。”
高娃看完报纸,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豪华又怎么样?他们有河湾的日出吗?有牧民亲手熬的奶茶吗?有塔胡师傅留下的木刻手艺吗?”她握住庆格勒的手:“庆格勒,游客来草原,不是为了看金碧辉煌的房子,是为了看真正的草原,体验真正的牧民生活。咱们的优势,就在这‘真’字上。”
高娃的话像一束光,照亮了庆格勒混沌的思绪。他看着远处正在加工柳木的鄂伦春族师傅,忽然想起塔胡师傅说的 “草原的木头有灵性,要顺着纹路走”。是啊,草原的路,也该顺着本心走,不必和别人比豪华,只需守住 “生态”和 “文化”这两条根。
当天晚上,庆格勒召集所有参与项目的牧民和员工开会。他把报纸放在桌上,坦诚地说出了面临的危机:“特木西的风情园很豪华,但咱们有自己的特色。我决定,把剩下的资金,一部分用来购买老榆木梁,保证蒙古包的质量。另一部分,用来建一个‘草原文化体验区’,让游客跟着牧民学挤奶、放羊、跳舞,真正融入草原生活。”
正好巴特尔也在,第一个站起来支持:“庆格勒说得对!草原的魅力不在房子有多好,而在人有多真。我明天就去我们旗里,找文化站的朋友来帮忙设计体验区的项目。”
二柱子也举起手:“我可以带游客去草药园认草药,让大家知道草原的药草有多金贵。”
看着大家热烈讨论的样子,庆格勒心里有了底气。他知道,只要守住初心,团结一心,再大的危机也能化解。
可他没料到,暗流早已在暗中涌动。散会后,会计额尔敦悄悄溜出蒙古包,跑到满城打公用电话,低声汇报:“老板,庆格勒没上当,还打算建什么文化体验区…… 对,老榆木梁的事,他要自己想办法…… 好,我会继续盯着。”
电话那边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别让他成了气候,必要时,给他们添点乱。”
额尔敦挂了电话,眼神阴鸷地望向吉祥花草原的方向。他心里清楚,一旦庆格勒的项目成功,自己拿人家的好处,暗中破坏草场的事,迟早会暴露。他必须阻止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