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冰鑫的头像

冰鑫

网站用户

小说
202512/18
分享
《庆格勒的歌与路》连载

第二十四章 野火吞噬

娜仁花那达慕第二年春天的一个早上,庆格勒刚起身想往娜仁花的水井房走,东南方向的天空突然腾起一股黑烟。起初只是淡淡的一缕,像被风吹散的蒸汽,可短短几分钟,黑烟就变得浓黑粘稠,像一条挣脱的黑龙,在天空中扭曲盘旋,边缘还裹着橘红色的火光,连远处的敖包山都被染成了暗黑色。庆格勒心猛地一沉,手里的草屑簌簌落在地上。那是娜仁花核心牧场方向,距离这里有三里,能在这么短时间烧起这么大的火,可见风势至少有六级,这在春季草原上,简直是 “野火的助燃剂”。

“着火了!牧场着火了!” 庆格勒猛地喊出声,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他转身就往马厩跑,皮靴踩在酥脆的草地上,发出 “咔嚓”的断裂声,惊起几只躲在草窠里的飞虫,却瞬间被热浪烤得没了动静。拴在桩上的 “追风”是去年娜仁花那达慕的赛马冠军,此刻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焦急,不停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枣红色的鬃毛被风吹得凌乱。庆格勒翻身上马时动作都偏,右腿磕在马镫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鞭梢在空中抽出清脆的响声:“驾!”

马蹄卷起的尘土在身后拉出长长的黄线,风里渐渐飘来焦糊味。一开始只是淡淡的草木灰味,像蒙古包前没烧透的牛粪火,越往近处跑,味道越浓烈,最后竟呛得人喉咙发疼,连呼吸都带着灼热感。远处的浓烟已经遮天蔽日,跳动的火光在黑烟下若隐若现,像魔鬼的眼睛在盯着草原上的生灵。庆格勒的眼睛被烟熏得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却不敢眨眼,死死盯着前方被黑烟笼罩的草场,马速已经提到了最快。他能听见自己 “砰砰”的心跳,像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生死抉择】

此时的朝鲁,正在核心牧场西侧的恒温暖棚里检查待产母羊。暖棚是去年娜仁花花了八万元新建的,装了恒温设备,铺了羊毛毡,原本是为了让冬季接羔成活率提高到九成以上。他刚给一只叫 “雪绒”的母羊喂完豆饼,这只羊还有几天就要生了,肚子大得像揣了个皮球,正卧在干草上蹭他的手,突然,一阵刺鼻的焦糊味顺着通风口飘进来,带着烟火的灼热感。朝鲁心里一紧,猛地抬头,透过暖棚的玻璃窗,西北坡的浓烟已经压了过来,火舌借着风势,像贪婪的舌头,正往暖棚方向窜,连远处的芨芨草都被烧得噼啪作响。

“不好!”朝鲁抄起身边的水桶,往暖棚外的水井边跑。水井是前几年部队支援给打的,此刻用来牛羊饮水的水槽里的水是满的。他把水桶浸进水里,用力一提,满满一桶水泼在暖棚西侧的毡帘上,水珠顺着毡帘往下流,浸湿的毡帘颜色变深,能暂时阻挡火苗。可风太大了,火舌很快就舔到了暖棚边缘,毡帘开始冒烟,黑色的烟像毛毛虫一样在白色毡帘上蠕动。朝鲁赶紧又提来一桶水,继续泼洒,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青筋清晰可见。

“朝鲁哥!火太大了,暖棚保不住了,先把羊赶出来!”赶来帮忙的牧民朝克图大喊。他是查干嘎查的蒙古族小伙,刚给自家牛添完料就看到了火情。他把几头受惊的牛赶到河湾处躲避,便跑了过来。牛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不停地甩着尾巴。

朝鲁回头一看,暖棚东侧的木架已经开始燃烧,火星从棚顶往下掉,落在干草上,瞬间就烧出小窟窿。他知道再不走,连人带羊都要被困在里面。可暖棚里的十二只待产母羊,每只都值一千多块,还有三只刚生下的小羊羔,毛都没长齐,要是被大火烧到,不仅是经济损失,更是娜仁花未来的希望。

“你帮我抱小羊羔,动作轻些!”朝鲁咬咬牙,抓起身边的麻绳,快速解开拴在柱子上的母羊缰绳。母羊们因为受惊不停地转圈,“雪绒”甚至用头撞他的腿,朝鲁一边安抚,一边把缰绳缠在手腕上:“别怕,咱们去安全的地方!”朝克图赶紧冲进暖棚,小心翼翼地抱起三只小羊羔,小羊羔吓得 “咩咩”叫,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两人刚把羊赶到棚外沙地上,身后就传来 “轰隆”一声巨响,暖棚的木架不堪火烤,从中间塌了下来。朝鲁下意识回头,看到还有一只母羊没跑出来,正卡在坍塌的木梁缝隙里挣扎。“还有羊!”他焦急地说,挣脱朝克图的拉扯就往火场冲。“朝鲁哥危险!”朝克图伸手去拉,却只抓到一片被火星烫焦的蒙古袍边角。

朝鲁冲进火海,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灼热的空气几乎要吸走他肺里所有氧气。他摸到那只受惊的母羊,用力将它往外推,就在母羊跌出火场的瞬间,一根燃烧的横梁突然断裂,带着熊熊火光砸了下来,正压在朝鲁的背上。“朝鲁哥!”朝克图大喊,冲过去想搬开横梁,可横梁被大火烧得滚烫,还压着坍塌的木架,根本撼动不了。

庆格勒此时刚好赶到,看到这一幕,心脏像被狠狠攥住,他疯了一样冲过去,和朝克图一起奋力撬动横梁,火星溅在他们身上,烫出一个个血泡,可两人浑然不觉。

此时,看到火情的社员都陆续赶过来。

当横梁终于被挪开时,朝鲁已经没了声息,他的蒙古袍被烧得焦黑,嘴角渗着血迹,双手还保持着推羊的姿势。庆格勒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风里的浓烟此刻变得格外刺眼。

【风险升级】

核心羊圈这边也一片混乱。几百只羊在围栏里焦躁地转圈,发出惊恐的 “咩咩”叫,声音里满是绝望。几只小羊羔吓得缩在母羊身下浑身发抖,母羊则用身体护住幼崽,不安地用头撞击围栏。最外围的羊圈已经被火苗燎到,木栅栏开始冒烟,再烧一会儿就要坍塌。庆格勒强忍着悲痛,把朝鲁的遗体交给赶来的两个社员。抓起铁锨,带着其他社员,奋力拍打即将烧到围栏门口的火苗。火星溅在他的蒙古袍上,烫出一个个小洞,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些即将被大火吞噬的羊。

扑灭围栏门口的火势后,庆格勒和社员打开围栏门,几社员一起将羊群赶出来,往上风头赶。

“格勒哥!西侧的草料棚快烧到了!”朝鲁的好友马建军大喊着冲过来,手里还攥着麻绳,声音因为悲伤和奔跑而发喘。他知道草料是娜仁花的命根子,也是朝鲁一直惦记的事,要是草料棚被烧,朝鲁就白牺牲了。

庆格勒刚想回应,就看到郭冬的儿子郭阳抱着一捆湿毡子、拿着铁锹冲向草料棚,脚下却被烧断的灌木绊倒,湿毡子滚进火里,瞬间燃起明火,火舌顺着毡子往他身上扑,郭阳吓得愣在原地。“小心!”庆格勒眼疾手快,一把拽起郭阳的胳膊,将他拉到低洼处。两人刚滚到地上,火舌就从他们刚才的位置窜了过去。

马建军趁机拿起郭阳掉在地上的铁锹,转身冲向草料棚。草料棚的门已经被火苗封住,里面的干草被烧得 “呼呼”作响,浓烟从门缝里往外冒。马建军绕到侧面,用铁锹拍打棚外的火苗,同时大喊:“里面还有人吗?快出来!”

“建军,我在里面!”里面传来社员老陈的声音,带着焦急:“还有五袋优质豆饼没搬出来,这是特意为待产母羊准备的!”马建军心里一急,火已经烧到棚顶,木梁随时可能塌下来,他一把推开侧门,浓烟瞬间涌出来,呛得他直咳嗽:“别搬了!朝鲁已经被烧死了,不能再有人出事!”他冲进棚里,强行把老陈拽了出来,两人刚跑出棚子,棚顶的木梁就烧断砸在地上,火星溅得到处都是。

“人没事就好!”庆格勒走过来,声音沙哑:“朝鲁用命保住了母羊,咱们得守住这些草料,不能让他白死。走,去铲隔离带!”

【生死时速】

此时火势已经蔓延到草场东侧,离相邻查干嘎查朝克图家的牧场只有一公里。庆格勒组织大家铲隔离带,可人手不够,风势越来越大,火势推进得很快,隔离带刚铲出半米宽,火舌就已经逼近。吴志勇、阿尔山、郭冬、阿古拉的队伍也撤了过来,加入铲隔离带的行列。郭冬擅长使用农具,教大家把铁锹倾斜四十五度,提高铲草皮的效率。

庆格勒看了眼风向,风是西北风,火势正往东南方向的小河烧。“谁带三个人往河边赶牛羊,这里交给我们!”他喊道,手里的铁锹挥得更快,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烟灰在脸上画出一道道黑痕。他想起之前学习过,草原防火的关键是隔离带宽度,最少要十米,于是大喊:“大家集中力气,把隔离带铲到十米宽!这是经验,不能白费力气!”

社员们一听,动作都加快了。朝鲁常年放牧练出的臂力曾是合作社里的榜样,此刻大家都憋着一股劲,要完成他没做完的事。年轻的巴特解下腰间的斧头,拿在手上问庆格勒:“庆叔,我把枯木砍了,别让火星借势越过隔离带!”庆格勒点头应允。只见巴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用力砍向隔离带中间的枯木,“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枯木应声断裂,然后赶紧把枯木拖到外侧。

火舌越来越近,热浪几乎要把人烤化。突然一阵旋风卷起,风力至少有七级,把隔离带外侧的火星吹到了内侧草地上,瞬间燃起一小片火苗。“火星越界了!” 庆格勒大喊,抓起铁锹就扑过去,社员们也跟着用树枝拍打、用沙土掩埋。马建军的手被树枝划破,鲜血渗出来混着沙土,却还是不停地拍打,直到最后一点火星被扑灭。

当十米宽的隔离带最终拦住火头,火在河边湿地上熄灭时,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望着远处朝鲁牺牲的方向,泪水混着烟灰滑落。大火烧了整整三个小时,天黑人静时,草原上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像用拖布抹上的墨水。

【伤痛后的遗孤】

大火熄灭后,朝鲁牺牲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在娜仁花每个人的心上。朝鲁的妻子娜布其赶到火场时,看到丈夫焦黑的遗体,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她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朝鲁的名字,时而哭时而笑,谁跟她说话都没有回应。

巨大的打击让她彻底精神失常了。

她和朝鲁的女儿萨云娜才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还不懂 “死亡”意味着什么,只是拉着庆格勒的衣角,怯生生地问:“大伯,我爸爸去哪了?妈妈为什么又哭又笑?”庆格勒蹲下身,忍着眼泪摸了摸萨云娜的头,声音温柔却带着坚定:“萨云娜乖,爸爸去守护草原了,以后大伯和大娘会照顾你和妈妈。”

高娃心细又善良。她看着疯疯癫癫的娜布其和无依无靠的萨云娜,心里揪得疼,拉着庆格勒的手说:“咱们把萨云娜收养了吧,娜布其这样,根本没法照顾孩子。”庆格勒重重点头,这也是他心里最牵挂的事。他召集全体社员,当着大家的面说:“朝鲁是为了保护娜仁花牺牲的,他的孩子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孩子。从今天起,萨云娜就是我庆格勒的女儿,我会把她抚养成人,让她像草原上的蒲公英花一样坚强。”

社员们纷纷点头,有人主动提出轮流照顾娜布其,有人给萨云娜送来奶豆腐和新衣裳。朝鲁生前捐出准备盖蒙古包的木梁,此刻被大家用来搭建新的羊圈,每一根木梁都承载着对朝鲁的思念。在添置消防设备时,大家特意按照朝鲁之前的建议,在牧场周围建了两个蓄水池,配备了消防水带和灭火器,每个蒙古包都放了两个,庆格勒说:“这是朝鲁的心愿,咱们得替他完成。”

高娃带着格日勒和姐妹们绣萨日朗花挂毯时,特意在中间绣了一个牵着羊羔的身影,旁边跟着一个扎小辫的女孩。“这是朝鲁阿爸,这是萨云娜。”高娃抚摸着挂毯,轻声对萨云娜说:“萨云娜要记住,爸爸是草原上的英雄。”

【信任危机】

野火熄灭后的第七天,娜仁花的重建工作刚步入正轨,新的麻烦就找上门来。饲料供应商突然打来电话,说之前约定好的低价草料要涨价三成,理由是 “野火导致草原草料减产,市场供不应求”。庆格勒拿着电话,眉头紧锁,娜仁花刚因火灾损失近二十万,朝鲁的后事又花了不少钱,资金本就捉襟见肘,草料涨价无疑是雪上加霜。

“格勒哥,要不咱们换个供应商?”阿伦急匆匆地跑进来,手里攥着几家饲料厂的报价单:“我问了附近的几家,虽然贵点,但不会临时涨价。”

庆格勒接过报价单,看着上面的数字,心里沉甸甸的。换供应商要支付更高的运输费,而且新供应商的草料质量没经过检验,万一出问题,对不起朝鲁用命保住的羊。他想起之前和供应商合作时,对方曾承诺 “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会给娜仁花最优惠的价格”,现在却出尔反尔。

更让庆格勒头疼的是,部分社员开始动摇。社员老周找到他,犹豫着说:“庆格勒,要不咱们把部分羊卖掉吧,先把欠的钱还上,再照顾娜布其和萨云娜,压力能小些。”老周的话引起了不少社员的共鸣,家里有老人孩子的社员看着账上的赤字,心里满是焦虑。

“不行!”阿尔山一拍桌子站起来,红着眼睛说:“这些羊是朝鲁用命换来的,卖掉就是对不起他!现在卖羊肯定被压价,损失更大,以后想再养起来难上加难!”

双方吵了起来,蒙古包里的气氛瞬间紧张。庆格勒看着大家焦虑的神情,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大家别吵了,草料涨价的事我来解决,资金问题我去银行申请救灾贷款,绝不会让大家吃亏,更不会让朝鲁的牺牲白费!咱们刚一起扛过野火,不能在这个时候散了心!”

第二天一早,庆格勒骑着摩托去了供应商处。供应商老板满脸歉意:“庆格勒,不是我想涨价,实在是上面的草料基地被野火烧了,我也是被逼的。”庆格勒没有生气,拿出娜仁花的账本递给老板:“你看,我们损失了近二十万,还牺牲了一个好社员。他为了护羊被烧死,留下疯癫的妻子和五岁的女儿,我们不能让他白死。你要是坚持涨价,我们只能换供应商,但这么多年的合作情谊,我不想就这么断了。”

他给老板讲了朝鲁救火的壮举,讲了社员们团结重建的决心,讲了萨云娜那双期盼的眼神。老板看着账本上的记录,听着庆格勒真诚的话语,终于松了口:“庆格勒,我服你了!草料不涨价,我再给你们多送两车,就当是敬朝鲁这个英雄,为草原重建出份力!”

解决了草料问题,庆格勒又马不停蹄地去了银行。银行科长皱着眉说:“你们之前的贷款还没还清,现在又申请救灾贷款,风险太大了。”庆格勒没有放弃,每天都去银行,给科长讲娜仁花的未来规划,讲网上牧场的发展潜力,还带科长去娜仁花参观,让他看到社员们的重建决心,看到萨云娜在草地上跟着高娃学唱歌的样子。终于,科长被打动了,同意发放十万元救灾贷款。

拿到贷款的那天,庆格勒召集社员们开大会,把贷款用途、未来规划一一说明,还公布了详细账目。老周看着庆格勒真诚的举措,不好意思地说:“庆格勒,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以后我会跟着你好好干,照顾好萨云娜,不让朝鲁失望。”

庆格勒笑了笑:“大家都是一家人,有疑问提出来是好事。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也能让朝鲁在天上放心。”

一场春雨洗过草原,焦黑的土地上冒出嫩绿的草芽,像星星点点的希望。庆格勒带着萨云娜站在新立的木牌前,木牌上用蒙汉双语写着 “防火如防虎,守草如守家”,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纪念草原救火英雄朝鲁”。阳光洒在木牌上,每个字都闪着金光。萨云娜指着木牌上的名字,奶声奶气地问:“爸爸在这里吗?”庆格勒点点头,抱着她说:“爸爸在这里守护着草原,也守护着我们。”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