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后的滨江,像被春雨唤醒的石榴树,老枝发新芽,鲜活又透着股扎实的底气。老街巷口的青砖墙被重新勾缝,爬满了新栽的爬山虎,叶片绿得发亮,风一吹就翻出浅绿的背,像给老墙披了件流动的绿衫;巷尾的新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映着蓝天白云,正午时晃得人睁不开眼,像块巨大的镜子,照得滨江的日子都亮堂起来。唯有铜元局博物馆那片区域,还保留着旧时的模样——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润透,缝里的青苔能渗出水来,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老夫人帕子上绣玉兰花的针脚,密得藏着岁月的温。
石榴成了博物馆的馆长,头发已添了些银丝,却总爱穿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被她用烙铁烫得笔挺,边角没有一丝褶皱。她总说:“蓝布衫经脏,沾了铜屑擦一擦就好,还藏得住时光的影子——你看这布纹,跟当年小妈给我缝的校服一模一样。”她的衣兜里总揣着片压平的石榴叶,是泉儿树刚长叶时摘的,叶脉清晰得像画,现在已经泛了黄,却被她用塑料纸裹得严严实实,像护着件宝贝。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博物馆的门刚开不久,就来了位特殊的访客——个穿西装的男人,带着个金发碧眼的孩子,男人的袖口别着枚小小的铜制徽章,上面刻着个简化的“龙”字。他径直走到龙纹铜元的展柜前,脚步放得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点着铜元上的“安”字,声音带着点乡音的颤:“这是我祖父当年从滨江带出国的,他总说,看到这龙纹,看到这个‘安’字,就知道家在滨江,根在滨江,走再远都不会迷。”
孩子拽着男人的衣角,金发上别着个红色的中国结,用生硬的中文问:“爷爷,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呀?为什么铜元上要刻它?”
男人蹲下来,视线与孩子平齐,指着窗外的泉儿树——树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枝叶舒展,绿得像团云,树影在地上晃成片软绿:“这是‘安宁’的‘安’,是家的意思。”他的指尖顺着玻璃上的倒影,指向远处的长江,“你看那条江,是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常去的地方;那棵树,是用一位奶奶的名字命名的,她像守护铜元一样,守护着滨江的故事。这个‘安’字,就是说,不管我们走多远,只要想起滨江的江、滨江的树、滨江的铜元,心里就会安稳,就像回到了家。”
石榴站在不远处的展架旁,手里攥着那片干石榴叶,看着孩子伸出小手,指尖轻轻贴在玻璃上,正好对着铜元上的龙鳞——阳光透过玻璃,在孩子白皙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当年泉儿攥着龙纹铜元时,掌心映出的铜光,亮得晃眼。她忽然想起泉儿晚年坐在轮椅上的模样,阳光落在泉儿的白发上,像撒了层霜,泉儿的眼神平静得像后院的井水,却藏着满池的星光——原来泉儿早知道,那些被铜元、银簪、木匣记住的日子,从来都不是封存在玻璃展柜里的“过去”,它们会跟着人的脚步,顺着血脉,走到天涯海角,再在某个春日,像泉儿树的新芽一样,顺着思念流回来,找到扎根的泥土。
闭馆后,石榴锁上大门,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苔上,像给老石板添了道暖纹。泉儿树的新枝已经长得很粗,树皮上的纹路开始变深,像铜元边缘的包浆,枝头的伯劳鸟叫得正欢,声音清亮得能穿透老街的喧嚣,盖过巷口小贩的叫卖声,盖过新楼施工的机器声,像在唱首只属于滨江的歌。
她弯腰捡起片落在脚边的落叶,叶片还带着点韧性,叶脉清晰得像铜元上的龙纹,顺着叶脉摸过去,忽然触到个小小的凸起——叶柄处竟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泉”字,笔画深浅不一,想来是哪个来参观的孩子偷偷刻的,却没让人觉得破坏,反而像给这片叶子添了个心跳,把“泉儿”的名字,刻进了岁月的纹路里,成了新的印记。
石榴把落叶放进衣兜,跟那片干石榴叶放在一起。晚风拂过,带来长江的水汽,混着泉儿树的清香,她忽然觉得,滨江的春天从来都没离开过——它藏在铜元的纹路里,藏在泉儿树的枝叶里,藏在每个记得“家”的人心里,像那枚龙纹铜元上的“安”字,像伯劳鸟年复一年的“始鸣”,永远鲜活,永远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