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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声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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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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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江铜元记》连载

第二十三章 永不褪色的印记

小安的工作室总飘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混着老铜器特有的锈香,像把时光腌在了空气里。百叶窗斜斜滤进阳光,在木工作台上投下长条的光斑,光斑里浮着细小的铜屑,像撒了把碎金。工作台中央,放着个磨得发亮的紫檀木匣——是石榴传给她的,匣盖边缘的回纹被几代人的手摩挲得圆润,青玉兰花的光泽虽淡,却依旧透着温润的旧气。

匣子里躺着三枚铜元:最旧的那枚龙纹十文,边缘早已磨成圆弧,铜色发暗,却泛着层细腻的包浆,是小安每天都要摩挲的——指尖划过龙鳞时,能清晰摸到当年工匠敲打留下的细痕,像触到了父亲郭楚凡的锤子,老夫人曾纪芬的掌心;另一枚龙纹二十文,纹路依旧清晰,是泉儿晚年珍藏的新样,龙爪下的“安”字还亮得能映出人影;最特别的是第三枚,是枚残破的五文铜元,边缘缺了块,铜锈厚得几乎遮住纹路,小安用细针一点点挑了三个月,才让“光绪元宝”的字样重见天日,针尖磨秃了三根,指腹也磨出了浅茧。

“这枚五文,当年许是哪个挑夫揣在兜里,跟着铜元局的货船跑过长江呢。”小安常对着铜元喃喃,像在跟旧时光对话,“现在好了,你也有‘家’了。”

这天下午,快递员敲开工作室的门,递来个印着“曾国藩故居纪念馆”字样的牛皮纸盒。盒子边角有点磨损,贴满了快递标签,像绕了大半个中国才找到这里。小安拆开时,指尖有点发颤——她认得盒上的印章,是当年曾家后人寄给泉儿的那批物件上的同款。

盒子里躺着封信,还有个小小的锦袋。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写着:“近日整理曾纪芬女士梳妆台遗物,在抽屉夹层发现此锦袋,内有半枚梅花银簪,锦袋底层刻‘滨江泉儿’四字。推测为当年簪体断裂后,曾女士特意留存的另一半,盼有朝一日能合璧。今寄往滨江铜元局博物馆,望不负先人念想。”

小安屏住呼吸,打开锦袋——半枚银簪躺在里面,银质氧化发黑,却能看清梅花簪头的另一半轮廓,断口处的磨损痕迹,竟与家里那半枚严丝合缝,像被时光拆开的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她赶紧从抽屉里取出泉儿留下的那半枚,轻轻放在一起——断口处的弧度完美咬合,残破的梅花簪头瞬间完整,花瓣的纹路连在一起,连氧化的色泽都像是顺着断口自然过渡,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终于紧紧相拥。

指尖抚过合璧的银簪,小安忽然懂了老夫人当年为何要留下这半枚——不是遗憾,是期待。她知道有些牵挂会被岁月分开,会被距离拉长,却总会像铜元的纹路、银簪的断口,循着彼此的印记,在某个春天找到对方。就像滨江的铜元,无论流到广东、湖南,还是海外,龙纹里的“安”,铜屑里的暖,都带着家乡的印记,总有一天会顺着血脉流回来。

周末,小安带着合璧的银簪回到滨江。博物馆特意为它设了新展柜,玻璃罩里铺着与当年甘爷木匣同款的红绒布,银簪静静躺在中央,旁边并排放着那三枚铜元。展柜的说明牌上,文字被打磨得温润:“1905年,曾纪芬女士赠郭泉(泉儿)梅花银簪,后簪体断裂,分藏两地;2023年,两半银簪于滨江合璧,见证跨越百年的情谊与滨江记忆。”文字旁贴着两张照片:左边是泉儿年轻时的黑白照,她站在铜元局的石榴树下,手里握着枚龙纹铜元,笑容清亮;右边是小安修复银簪的工作照,暖黄色的工作灯下,她正用细针调整银簪的角度,眼神专注得像在呵护易碎的时光。

那天傍晚,小安坐在泉儿树下,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铜元局博物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幅展开的旧画卷,卷着铜元的叮当,银簪的冷光,还有伯劳鸟的鸣叫。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出女儿的笑脸——小家伙刚满三岁,扎着跟小安小时候一样的羊角辫,正举着个画着龙纹的气球。

“妈妈!”女儿的声音奶声奶气,透过听筒传过来,混着远处的鸟叫,“奶奶说滨江有‘安’,是银簪上的‘安’吗?是不是跟我的名字一样呀?”

小安笑着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树干上的纹路——那是当年石榴说的,藏着泉儿温度的纹路。“是呀,”她的声音软得像晚风,“‘安’是银簪上的字,是铜元里的念想;‘泉’是曾曾祖母的名字,是爷爷浇树的井水;‘鸣’是伯劳鸟的叫声,是春天的第一片叶子。这些加起来,就是咱们滨江的根,是永远都不会丢的印记。”

风穿过泉儿树的枝叶,沙沙地响,把伯劳鸟的叫声送得很远,像时光的回声。树下的泥土里,银簪的影子与铜元的影子在夕阳下交叠,渐渐融在一起,凝成了枚小小的、发亮的印记——不是刻在石头上的冷硬文字,是藏在土里的诗,是长在树上的叶,是留在人心里的暖,年年春天都会发芽,带着“泉儿”与“秀姑”的名字,带着龙纹与银簪的故事,在滨江的岁月里,永远鲜活,永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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