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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声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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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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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江铜元记》连载

第二十二章 两个时代的对话

新世纪的第一个芒种,滨江的风里裹着麦香与潮湿的暖——城郊的麦田刚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就晃出金浪;城里的梧桐叶也绿得饱和,叶脉里浸着水汽,连空气都带着股润润的甜。铜元局博物馆前的广场上,早被装点得热闹非凡,五颜六色的灯笼挂在临时搭的木架上,灯笼面印着不同年代的铜元纹样,有光绪元宝的缠枝纹,有民国的双旗纹,最显眼的还是滨江特有的龙纹,红的、金的、黄的,风一吹就转,像把半个世纪的铜元故事都挂在了空中。

广场中央,摆满了复刻的龙纹铜元模型。最小的只有巴掌大,孩子们能攥在手里把玩;最大的那个足有圆桌那么大,铜色的表面打磨得发亮,龙纹凸起半寸高,鳞爪分明,尾巴卷着祥云,从侧面看,像真要从铜面上跳下来,腾云而去。几个扎羊角辫的孩子围着大模型跑,笑声像撒了把银珠子,滚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地响,混着小贩叫卖棉花糖的吆喝,把芒种的热闹烘得更足。

石榴的孙女小安,正蹲在大模型旁,手里攥着支金色蜡笔,专注地给龙纹涂色。她把龙鳞涂得金灿灿的,像镀了层正午的阳光,连鳞片的缝隙都没落下;又换了支红蜡笔,把龙爪下的“安”字涂得通红,像熟透的石榴果,艳得晃眼。她的鼻尖沾了点金色颜料,像只刚偷尝过蜜糖的花鼻子小猫,睫毛垂着,随着涂画的动作轻轻颤,连额前的碎发都跟着动,认真得让人不忍打扰。

“奶奶,”小安涂完最后一片龙鳞,仰起脸,眼里的光比蜡笔还亮,像盛着两团跳动的小火焰,“曾曾祖母真的见过会叫的伯劳鸟吗?您说它们会跟曾曾祖母说话,那它们现在还会说吗?”

石榴走过去,蹲下来,用指腹轻轻擦掉小安鼻尖的颜料——颜料有点凉,蹭在指尖像沾了片碎冰,却被小安的体温烘得慢慢暖了。她顺着小安的目光,指向广场尽头的泉儿树:“你看那棵树,”泉儿树已长得枝繁叶茂,树冠像把撑开的绿伞,叶片在风里哗哗响,像在跟人打招呼,“每年春天,伯劳鸟都会来这棵树上筑巢。它们站在枝桠上叫,不是普通的鸟叫,是在跟曾曾祖母说话呢——说今天的滨江有多大的变化,说有多少孩子记得铜元上的龙纹,说咱们还守着‘安’字的念想,把滨江的新故事,一句句说给她听。”

小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刚要拿起蜡笔给“安”字描边,一个穿淡蓝色汉服的姑娘走了过来。姑娘的汉服袖口绣着细巧的龙纹,跟铜元模型上的纹样有几分像,手里捧着个锦盒,声音里带着点怯生生的忐忑:“石榴馆长,您好。这是我按博物馆里那枚断银簪复刻的样品,想批量生产,让更多人知道滨江的银簪故事……您觉得,这样可以吗?”

姑娘打开锦盒,里面躺着支银簪——簪头是简化的龙纹,线条流畅得像长江的流水,没有老银簪的氧化发黑,却保留了梅花的轮廓,只是把断口改成了圆润的弧度,更适合日常佩戴。石榴拿起银簪,指尖抚过龙纹的线条,冰凉的银质贴着皮肤,忽然想起当年泉儿把断银簪递给阿秀时的模样,想起银簪埋在石榴树下的温。

“可以。”石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她把银簪放回锦盒,看着姑娘的眼睛,“但要在簪头内侧,刻个小小的‘泉’字——不用太大,像铜元上的‘安’字那样藏着就好。要告诉拿到银簪的人,这根子里的故事,来自滨江,来自一个叫‘泉儿’的姑娘,来自一群把日子焐进铜元、银簪里的人,不能忘了根。”

姑娘的眼睛亮了,用力点头:“我懂了!谢谢您,馆长!我这就去改设计,一定把‘泉’字刻好!”说完,她抱着锦盒,脚步轻快地走了,汉服的裙摆扫过青石板,像片轻轻飘过的云。

傍晚,文化节的晚会开始了。舞台背景是巨大的LED屏,循环播放着滨江的老照片——有铜元局当年的机器,有曾老夫人院子里的葡萄架,有泉儿教女学生读书的学堂,最后定格在泉儿树的特写,叶片上的露珠闪着光,像撒了把碎星。晚会有个特别环节,叫“读给先人听”,邀请孩子们上台,把想对滨江先人说的话,念给风听,念给树听,念给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名字听。

小安捧着那枚银簪仿品,被石榴牵着手,走上舞台。她站在话筒前,奶声奶气地开口,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广场:“曾曾祖母,今天的滨江有好多好多铜元,比您当年见过的还多!还有会飞的铁鸟(飞机),能载着人去很远的地方!广场上的伯劳鸟叫得很响,它们说,您取的‘泉儿’这个名字,我们都记得;铜元上的‘安’字,我们也记得;您说的‘始鸣’,我们也懂了——要像伯劳鸟一样,不怕风雨,把滨江的故事,一直讲下去!”

台下的石榴,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片从泉儿树上摘的新叶,叶脉清晰得像铜元的纹路。忽然,她听见头顶传来“啾——啾——”的叫声,清亮得像枚刚铸好的十文铜元,穿透了晚会的音乐,穿透了人群的掌声,直直落在她耳边。她抬头,看见泉儿树的枝桠在晚风里轻摇,月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舞台前的地上,竟拼出个模糊却清晰的“始鸣”二字——像老夫人当年在葡萄架下,用手指在泉儿掌心写的那样,一笔一划,软乎乎的,却带着股坚定的劲。

石榴的眼眶湿了。她知道,这是两个时代的对话——老夫人的“始鸣”,落在了新世纪的芒种里;泉儿的“名字”,刻在了银簪上,长在了泉儿树上;铜元的“纹路”,从光绪年间的熔炉里,走到了孩子们的蜡笔里,走到了汉服姑娘的设计里。风还在吹,伯劳鸟还在叫,泉儿树还在长,滨江的故事,还在被一遍遍讲述,像铜元上的龙纹,像银簪上的“泉”字,像月光拼出的“始鸣”,永远鲜活,永远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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