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滨江,长江边的滨江公园早已成了市民常去的去处。汉白玉栏杆上,每隔几步就刻着一枚缩小的龙纹铜元图案,龙鳞的纹路被打磨得光滑,风拂过江面时,水光映在图案上,龙身像在水波里轻轻游动,尾巴扫过栏杆的阴影,竟像真要钻进江里似的。傍晚时分,常有老人坐在栏杆旁的石凳上,给孙辈讲“铜元里的龙”,手里捏着枚复刻的十文铜元,指尖反复摩挲着“安”字,像在触摸老时光的温度。
铜元局博物馆也成了网红打卡地。周末时,常有穿着明制、宋制汉服的年轻人,举着复刻的龙纹铜元模型拍照——有的把铜元举在泉儿树前,让树叶的影子落在铜面上,龙纹混着叶影,像从岁月里走出来的画;有的对着展柜里的合璧银簪取景,手机屏幕里,旧银簪的暗纹与汉服的绣花相映,配文大多是“这是我家乡的龙,藏着百年的故事”,评论区里,常有来自湖南、广东的网友留言:“我家也有枚滨江铜元,是爷爷传下来的!”
泉儿树依旧站在博物馆后院,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伸开手臂才能合抱,枝桠向四周舒展,像撑开一把巨大的绿伞,夏天时能遮住大半个院子的阴凉。每年秋天,枝头都结满红得发亮的石榴果,像挂满了小小的红灯笼,风一吹,果子碰着叶子,“咚咚”的响,像铜元碰撞的轻响,又像泉儿当年跑过青石板路的脚步声。树下立了块青石碑,是小安去年牵头立的,上面刻着几行隶书:
“芒种始鸣,泉涌滨江。
铜铸龙纹,木刻鸟鸣。
岁月流转,此心安宁。”
字是小安写的,笔锋里带着点泉儿当年临摹《千字文》的温润,又添了几分现代人的利落——她特意把“泉”“龙”“鸣”“安”四个字刻得稍深些,说这样“风吹雨打都不会淡,就像那些念想”。
有个穿蓝白校服的小姑娘,名叫安鸣,家就住在博物馆附近,总爱在放学后背着书包跑到泉儿树下。她的名字是爷爷取的,爷爷说:“‘安’是铜元上的字,是滨江的根;‘鸣’是伯劳鸟的叫,是春天的信,得记住。”安鸣会从兜里掏出把小小的美工刀,在新长的枝桠上轻轻刻自己的名字——“安鸣”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却很认真,刻完后还会用指尖摸一摸,像在跟树打招呼:“我今天又来啦,你要好好长哦。”
这天下午,安鸣刻完名字,正蹲在树下捡石榴叶,忽然发现刻字的枝桠上渗出点琥珀色的汁液,黏稠得像融化的蜂蜜,颜色却像极了铜元熔炉里的铜水,暖融融的。她赶紧伸出手心去接,汁液滴在掌心里,凉丝丝的,又带着点树皮的温,像句被时光藏了百年的悄悄话——或许是老夫人腕上的银镯子“叮”的一声轻响,或许是父亲在铜元局里敲打模具的“叮当”声,或许是泉儿坐在葡萄架下读书的朗朗声,轻轻落在她手心里,痒乎乎的。
远处的长江依旧东流,江面上的轮船鸣着笛,笛声混着公园里年轻人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落在泉儿树的枝叶间。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光斑里,能看见铜元图案的影子在晃,能看见安鸣刻的名字在闪,能看见石碑上的字在发光——这些都成了滨江的底色,藏在青石板的纹路里,藏在泉儿树的年轮里,藏在每个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的人心里,像铜元的重量,轻轻压在心底,不重,却踏实。
伯劳鸟又开始叫了,清亮的声音掠过江面,掠过新楼的玻璃幕墙,掠过博物馆的玻璃窗,落在展厅里某个正低头看铜元的孩子耳里。那孩子约莫五六岁,扎着羊角辫,正踮着脚趴在展柜前,鼻尖几乎贴着玻璃,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里面的龙纹铜元,手指还在玻璃上跟着龙鳞的纹路轻轻划。
听到鸟叫,孩子抬起头,眼里的光像极了百年前那个蹲在巡抚大院葡萄架下的小姑娘——好奇、明亮,映着滨江的天,映着滨江的地,也映着属于未来的、正在生长的故事。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泉儿树的清香,带着长江的水汽,轻轻拂过孩子的脸颊,也拂过展柜里的铜元与银簪,像在说:“故事还没结束呢,要接着往下写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