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成没走时,家里的年酒是庄子里最热闹的。
本来自己的老太婆就是北边县的,红梅是北边乡的,老头子的老婆又是东边镇的,所以每次请年酒时,附近乡里县里都有人来,都骑自行车或摩托车,把院子挤得密密匝匝的。
才进农历年,大概初三的样子,老田头就开始忙活年酒的事了,烟和酒基本在前一年年底时候就准备好了的,要做的是把六七桌的碗碟酒杯筷子全部拿出来清洗晾晒好,然后 要把年酒的菜单列好,这两项都是大工程。初三一大早,他就扫干净庭院,把夏天垫的竹篾凉席拿出来,拿出几把锄头钉耙,不是要去锄地,是要用它们的柄在几张条凳上架着把席子铺上。
竹篾席子铺好用水冲过,再把夏天的长桶拿出来洗干净泥尘,最后从香椅里把一捆捆用草绳整齐扎好的碗盘子筷子酒杯一样样拿出来。先用老虎灶烧一大锅开水,一大锅开水倒进水桶,热气蒸腾里,锅碗瓢盆身上的尘泥基本就脱净了。等水稍稍放凉,再用抹布逐个逐个地擦洗,大丫头小的时候,经常被他喊来洗碗,丫头也挺乐意,脆亮地答应后就安静地在那里擦洗直到洗完才肯离开,这孩子就是有耐心也愿意做事。锅碗瓢盆洗完再用凉水冲两遍基本就可以了,一张张再摊开到席子上,口朝下晾干,再收起来,这件大事就算完成了。
第二桩是写菜单买菜,这菜单也有讲究,一年到头除了家里人做寿办红白喜事之外,年酒就是最隆重的宴席了,吃什么怎么吃,都显示着主人家的诚意和排场,当然代表的更是实力,是这过去的一年这一家过得如何的一个直接体现。所以,虽是亲戚间的宴请,没有一家会对年酒怠慢,都想着法子让年酒隆重,热闹。老田头家的年酒总是按照农村里的最高规格,十二个冷盘,八个炒菜,再加八个各类汤菜。玉成没走的时候,基本家里要请八到十桌,这边和红梅家的一应亲戚,玉成的同事朋友,还有村里的干部,每次名单反复核对修改,但大致都少不了这个桌数,家里不够地方安排,就借西家和五姑奶奶家的地方,和桌子板凳,把所有的客人都安顿好。
时间是前一年年底就约好的,有的是往来送年礼时通知的,没有年礼迎送的人家,就走过去,远的就骑车过去,郑重地通知一声。对于这样重要的宴请,被请的人家也丝毫不敢怠慢,即使同一天接受了几份宴请邀约,也会根据轻重缓急根据关系的远近亲疏做好最合理的安排。
那些年,老田头家的年酒绝对是被安排在首位的,这是不消说的。
如果碰上个冻的年,有可能年酒这天会飘着雪花。虽是大雪纷飞,人们赴约吃饭的兴致丝毫不会减少,从中午开始,两个丫头就站在桥头往北顾盼,几个姨妈舅舅相继到来,然后是田家这边的叔伯和堂兄弟姐妹,基本要把堂屋和东边小房间坐满,有时家里不够坐就跟路西的西家说一下,借他家的堂屋再坐三四桌。老田头知道能够来这么多人捧场,大家都是因为玉成而来的,他们不仅看到玉成是个在仕途上冉冉升起的新星,而且能够预见到他今后的前途是一路高扬的。年酒是很维系亲友关系的便利途径,而用心操持好这一次次的年酒是老田头和老婆子极为重视的事。
拟定菜单和买菜,把餐具和用餐需要的器具备好是老田头的任务,把各式菜肴按照冷菜热盘烹制好是老婆子和红梅家三姐妹、还有玉华的任务。小夕、小洁和老头子的任务首先是在路口和门外迎接客人,把客人迎进院子,招呼他们坐下,然后按照顺序给他们泡茶、递烟等,当然这些不全是小夕姐妹两个人的事,田家一应子侄也一起过来帮忙招待客人。
等客人基本安顿好,小夕会到厨房,帮忙切冷盘。老婆子在前面教过她怎么样切各种冷菜,又如何根据菜的特点摆盘。小夕做事有细心和耐心,只要交代给她的事情,都能快速细致地做好。把海蜇丝拌萝卜挑蓬松,在顶上淋上麻油点缀上几根青翠的香菜丝;把香肠斜切成大小相同的椭圆形圆片,按照花瓣一般的顺序摆成三四圈,而后中间的几片聚拢成一朵花芯;这个切法与摆法也用在切卤猪肝上,猪肝切出来大致呈三角形,所以摆出的形状略有不同;之后,再把皮蛋和咸鸭蛋均匀切成六等份,按照香肠类似的摆法摆出相对稀松的花瓣形状,蛋黄的位置像是围成了一圈小眼睛,煞是精神;牛肉要切成大小近似的随形片状,一片叠一片堆垒上去,最底下是不能切成块的一些细碎牛肉,一片片螺旋状堆上去不仅美观,而且显得多,卤肉也是同样的切法;羊肉切时没那么齐整,随性地堆进盘子里,顶上盖上切得细长细长的姜丝,最后在顶上淋上辣椒油。这些都准备好后,小夕再负责把每张桌子上的油碟蘸料调好,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舀进油碟里。
这些做下来是件颇耗时间的事,但她总能比较快速地有条不紊地完成。冷菜切好后摆到桌上,客人们无比为各个菜式摆盘的精致而赞叹,这丫头手巧,在小时候就是如此,对此老田头颇为自豪。
客人就位,杯盘启动,热闹的气氛就一阵阵掀起来了。红梅的几个姐夫,这边的叔侄们都在各个酒桌上作为代表招呼着酒席的进展,务必让大家在快乐祥和的气氛中吃好喝好。中间,玉成会端起酒杯一桌桌敬酒,感谢一下过去的一年大家对这个小院的照拂,祝愿各位长辈与亲友的新的一年顺风顺水。老田头这时候把主要的角色交给他,自己在酒桌间穿梭,看着各桌的上菜,倒酒与递烟的情况,适时把需要的烟酒递过去,或者配合着带动一下氛围。
酒至半巡,小夕和几个姨妈把烫好的热腾腾的手巾递过来,给各桌吃得正兴起的客人擦擦脸擦擦手,热乎乎的毛巾暖和了脸和手之后再接着进入下一巡的欢饮。
这些过程都是经过了几轮的实践之后约定俗成的,一家人在这个过程中形成了一种稳定的默契,一直忙到大家酒足饭饱聊得酣畅聚得尽兴后才告一段落,基本这时已经到了八九点钟了,整个晚餐起码持续三四个小时。
近处的亲友吃完饭就陆续告辞回去了,远处的就留他们住下。家里几个房间住不下,按照惯例还是去西家和五姑奶奶家借宿,招呼已经跟他们两家打好了,人家前几天就把被褥提前晒好床铺好,门虚掩着一堆就开。红梅的几个姐妹是要打地铺的,在红梅的房间铺了厚厚的稻草秸子,然后铺上一新一旧两条厚棉胎,上面再盖两床八斤的新棉被,早几天就都晒得绵软疏松,别提多暖和了。不过,红梅几个姐妹聚在一起基本不舍得睡觉,都要叽叽咕咕聊上三四个小时的天,等眼皮实在沉得睁不开时,已经是快到凌晨了。
第二天,老田头会让老婆子做事轻手轻脚,让年轻人多睡一会。早上跟老婆子熬上一大锅粘稠的大米粥,再蒸上腊月做的各种馒头包子米糕,就上咸菜。八九点钟,去借宿的,家里留宿的客人陆续起来,洗漱吃饭,没有要紧的事赶着,稀松懒散吃吃饭聊聊天,差不多也到了中午时间,要去下一个亲戚家吃年酒了。女人们会稍微安排紧凑一点,在男人们吃饭聊天的间隙把昨天一晚的碗筷抓紧洗刷好,收拾整齐,归置好后再跟男人们一起,奔赴下一场年酒。
如果正是下雪天的话,你会看到在白茫茫的大地上,有一排排赶路的人们。雪小的时候,骑着车你追我赶、嬉笑玩闹着往前奔,雪大的时候就没空嬉玩聊天了,埋头顶着大风雪往前骑,不一会的功夫身上都是雪,眉毛头发上也逗留着雪片。不管风雪有多大,都不会阻挡亲友们之间的奔赴,最多年酒迟一点开席,有什么要紧。
最重要的事,就是相互之间,把年酒请好,把年酒吃好喝好。
在宴请年酒这件事中,变化最大的就是来的客人。客人除了两边的亲戚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佳声了,他跟玉成是朋友,他家跟这里也是世交。如果要回溯渊源,佳声的奶奶是老婆子的远房姑姑,至于这个姑姑是因为什么从东台梁垛那么远的地方嫁到这里来,这就不得而知了。原先就有一点沾亲带故,后来佳声的爷爷生大病,老田头那个卧病在床很多年的娘,当时兼做灵婆,就是在做灵婆的时候想办法治好了佳声爷爷的病,这之后两家人的关系就亲上加亲了。玉成跟佳声年龄相当,都是勤奋踏实又一定见识和能力的人,如果玉成没有猝然离世,两个人将在一南一北两个乡镇各自发展,并驾齐驱。但是玉成走得太早了,玉成走之后,佳声在官场上的发展是一路好运。
往年,老田头都会叫小夕在请年酒的前一周去佳声和老杭家邀请他们。玉成走的时候,佳声叮嘱过老杭家的儿子,他在小夕上学的师范做老师,佳声叮嘱他要对小夕适当关照,帮她顺利地度过中师三年。所以,每年他都叫小夕第一时间过去邀请他们,能够请到他们来喝酒,是老田头最操心和牵挂的事。
玉成走的那个年,老田头没有请年酒,他没有心情置办。第二年再请年酒,小夕去邀请他们时,他们都委婉地表达了谢意与婉拒。你父亲走得太早了,我们去了看到你父亲的相片放在家里睹物思人,我们心里不好受,这顿饭也吃得不好受,孩子以后就不要再来邀请了。佳声家的年酒往来基本断了,老杭家还是经常来邀老田头去喝年酒,往来没有断,每次他都安排小夕去,让她去场面上锻炼锻炼,跟老杭家熟络熟络,同时将来的路也是需要她自己去拼去走,所以有意识地锻炼锻炼她也是必要的。
平时老杭家地里的活忙的时候,老田头和老婆子二话不说赶过去就干活,从早上去一直干到正午,没有吃一口饭他们就回家来,如果活儿多,他们匆忙吃了饭又赶紧赶过去接着干,一点不敢耽误。老杭家盖新屋,老田头把屋后河里沤了三年的上好的两根圆木找拖拉机拉着送了过去,他们都想着老杭家儿子能够作为老师对小夕多一些关照,虽然不一定赶得上像领导一样关照到,但起码可以帮忙监督这个孩子在中师好好努力,学习上生活上能够顺顺利利。
老田头觉得一切都还算是让他的忙碌有所回报的,亲友们能够欣然赴约,就是对他最大的尊重和支持。庄户人家一年忙到头,就是为在年节时用一家人齐齐整整精精神神的风貌来挣个面子,这么些年来,这一点上这一家人都齐心协力,没有垮下去。对于一家之主老田头来说,是甚感欣慰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