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下午,老田头就从地里把菜都摘好洗净,用一张薄膜纸垫着铺开放在地上,地上湿气重不能够直接放上去,刚摘的新鲜蔬菜娇嫩,搞不好就把叶子捂热捂烂。另外,摘好洗净的蔬菜整理摆好,也方便第二天凌晨起来时收拾,起来洗漱完毕,按序卷起地面的蔬菜,卷松一点,到了菜市场直接从框里拿出来,再原样打开,还是整整齐齐,节省了很多的整理时间,又能保证蔬菜齐整不乱。
他随身带了一个在瓶口上扎了几个孔的饮料瓶,他没有把蔬菜提前晚上在水里泡一泡,或者不停在蔬菜表面洒水的习惯。菜市场很多卖菜的菜农都那样作,因为那样既能保证蔬菜的茎叶一直是翠滴滴润泽新鲜的样子,又能够确保蔬菜有足够的,甚至是会蔬菜本身的重量增加很多。但老田头不愿意那样做,那样买回去的蔬菜看着新鲜但不经放,到下午表面的水分干之后很快就开始腐烂,而且这样附加斤两的做法他本身就很排斥。所以,他带了一个简直的自制洒水壶,保证蔬菜不至于因为水分的蒸发而变轻,减了重量,他能做并愿意做的只有这个。
由于前一天晚上他就把东西基本收拾妥当了,所以早上他只要把蔬菜一样样卷起来按序放进车后座上挂着的两个菜筐里就行了。像土豆、洋葱这样重的瓜果放在最下面,像豇豆、白菜这样重量中等的放在中间,最后,把小青菜、胡萝卜缨这样叶子细碎又比较嫩的蔬菜放在最上面,免得被压坏。接着,用一块较厚的塑料薄膜把两个菜框盖上,再把木杆的秤和塑料袋放在最上面,用麻绳把两边的框底边到上面以田字形捆了个结实,这样路上无论怎么样的颠簸都不能把框子里的菜弄洒。
所有东西归置妥当之后,他推着车出了院门,又把车打好,转身把院门的铁门闩闩好,他这一生一直如影随形的一个特点就是小心谨慎,这些年这个习性是越辣越突出,但他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好的,小心驶得万年船嘛,总归不是坏事。
再次骑上车出门的时候,他掏出上衣口袋里的旧表看了看,才三点钟。这块表还是玉成走的时候留下的,他也看不懂是什么牌子,也只拿着给老太婆看过,红梅自然看到了也没有说什么,他觉得这块表珍贵无比,而且说实在的质量真的挺不错,这么些年了,从来没有停过,他每天听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对时间的时候,从来没有快或慢过。每天,这块表就揣在他的上衣口袋里,贴着他的胸口滴答滴答地走,陪着他完成每天的任务,任务完成了他老田头才觉得一天是踏实的,是说得过去的,不然他会整天焦躁,慌得很。
现在的日子,就是每天把地里的蔬菜瓜果摘下来,保护好,拿去县城卖,贴补几个钱。他属于临时摆摊,不能在菜市场里面,那里都是正规卖菜的人,而且有执照,有专门的管理员统一管理的。他们这些把家里种的菜拿来卖的都是临时摊,有时候管理员会过来问一下,除非你把市场的通道挡住了,或是因为你影响了市场买卖的秩序,一般管理员对于老田头他们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他一般在四点钟到地方,如果去得迟了,他选的宝地就被人占了,他选的是在市场门口道边的位置,卖菜的城里人进来,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他,他是第三或第四个。来菜市场卖菜的一般是老年人,送完了孙子孙女上学,儿女们吃完早饭上班去了,老人家就晃过来卖菜了。一般看到的第一个人,他们只会稍作停留,看看菜式,问问价格,一般问完他们会放下,继续看第二个、第三个,当刚看了两三个,对今天要买的菜有个掂量,又对今天的菜价有个概念之后,第三或第四个人那里才是他们大致上会买的摊位。
在进门的时候,他们也一般不会卖菜,多是看看,他们会走进去里面的大市场,仔细地看仔细地选认真地讨价还价,把一天甚至两三的鸡鸭鱼肉买齐,然后把主要的蔬菜豆制品买到,晃着两三袋沉甸甸的菜出来时。基本会在老田头他们的摊位前晃荡晃荡,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好的蔬菜,或者新鲜的瓜果可以作一个补充。
老田头他们卖的自家种的菜蔬,这有一个绝对的优势,城里人近些年喜欢吃乡下人自己种的小青菜,看到菜叶上虫眼越多的他们越喜欢,说是没打过农药。说实话,做了一辈子菜农,老田头还不知道嘛,青菜是最招虫的了,即使他的菜有许多的虫眼,那也是在打了药的基础上的,如果一点不打,这小青菜出了苗之后根本就不可能等到长大,就会被虫子们啃光了。但城里人这么觉着,他就觉得这是个好事,也不去纠正他们,让他们从他这里买带虫眼的“不打药”的青菜。同样,家里树上摘的梨他们也挺喜欢,虽然个头没有里面卖的大,也没有里面水果摊卖的梨那么滚圆好看,但因为自家的里着实很甜,老田头基本都会削一只梨放在上面,对他摊上的梨好奇的人,他都会削一片给他尝尝,基本上只要愿意尝的大抵都会买的。冲着这两个优势,老田头框里的菜也以这两项作为主打产品,其他也就是当季有的,搭着卖一卖。
有一次,玉成以前的兄弟路过这里看到了他,赶紧下车买了几样菜,又进去跟认识的管理部的人打了一下招呼,从那之后他们对老田头的语气和态度上就客气多了,当然打零工卖点菜,老田头也从来没有提过任何要求,能够给他这个好的位置卖几个菜已经很不错,还要什么呢!
一般早上八九点钟菜就差不多买完了,如果还有些零碎的菜没有卖完,他会等到十来点钟,早上迟起床的一拨人来买菜,等完这波人,老田头就收摊回去。早晨起来太早,他还没有吃饭,这个时候忙碌完了,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地直叫唤,他推着车往回走。如果肚子不是实在饿,能够顶得上四十分钟回家,他就回家喝完玉米面粥,吃粥才能真正顶饿。如果这是胃里已经饿得厉害,老田头就不得不先吃点东西,他有胃炎,真饿到一定程度,浑身发汗,手脚发凉是骑不了车的,就必须吃点东西再走。这时还有一些卖包子和面条的早点铺在开张,他舍不得吃面条,一碗面条五块钱,抵得上他卖好多斤菜呢!他可不能这么快的把这些淘登出来的钱这么放肆地花掉,而且也不能花在他这个老头子身上。那些小笼包也要三四块钱才能吃饱,油条豆浆那些更不用谈了,他径直去包子摊买个肉包子,一个白面馒头,一块钱一个,五毛钱一个馒头,就着早上带来的玻璃瓶里的温开水,吃完包子肚子不饿了再接着赶路。
一路骑车的时候,老田头会盘算一下当天卖得的钱多少,家里这一年要添置些什么,两个孩子上学的出项是多少,还有多少人情的费用要出。添置的东西基本是些种地所用的农药、农种、化肥,家里哪些家具要添要换,两个孩子的费用玉成那时有些抚恤金都放在红梅那里尽着孩子先用,多出来的到年底除夕的时候才报账交给他。大丫头在先在中师,后在徐州上大学都是师范生,每个月都会发饭票,中师时是三十五块一个月,徐州是六十五块一个月,基本上都够吃用的,买衣服和生活用品的钱红梅会垫一些,另外大丫头也在电话里告诉他找了一户家教,是同学介绍的,每个月还有几百块的进项,不怎么要用钱。二丫头是要更苦一些,红梅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平时也舍不得买肉菜,周末回来从家里带点菜,周三下午,老田头还会去大公给她们送点菜,但即使这样,生活各项开支费用,红梅那边的人前项里,老田头这边老家的婚丧嫁娶,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都要盘算进去,每天闲下来的时候,老田头都会在脑子里把这些金额好好算算,就怕哪里有窟窿没想到,到时没法去补上。
骑车到家,才是十一点钟,老婆子在家里开始准备做午饭。老田头把自行车在家里放好,菜框、秤一应东西收拾好,就来到厨房,坐到厨房门扇前的小板凳上,抽几颗水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