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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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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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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连载

第八章 其他营生

当地里的活忙完,乡里的人们就想着法子填补这些空缺出来的时间,他们是不肯歇息的,他们要把每个日子都靠自己的双手忙出名堂来,日子也才能扎扎实实叫做日子。

老田头没做过别的营生,除了很早以前开店,然后就是变着花样地种地,想在庄稼地里不同的办法刨出更多的生活来。而他那个多病的弟弟,老二家,就曾经尝试不少别的活计。

最早,他跟三爹家的儿子一起帮村里的人家杀羊,偶尔也宰猪但很少。当时,在老二家井台前有二米平方的一块空地,是平时老二家晚上吃饭乘凉的地方,老二把这块地方灵活运用起来。

先把一根手腕粗的木棍一边削尖钉进土里,用来栓牲口。宰牲口最大的工程就是最前面的拴绳安顿这一步,每个牲口在被宰杀之前都好似有种灵性的感应,都会极其激烈和剧烈地对抗,嘶吼、挣扎、踢蹬,这一步需要三四个大男人从几个方向来合围、齐心协力地把这个挣扎的生命拴紧到命运的绳套里。这个过程也是很磨练人的心性的,心软的人干不了,犹豫的人干不了,迟钝的人干不了,平时那个经常病恹恹的老二每到这个时候就像是被一个强悍的生命附体,可以完全做这三四个人的总指挥。老田头就是在他做这个营生的时候才看到老二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才对他刮目相看的。

宰羊时要先在脖子的动脉处给羊来一刀,让它尽快地把血放光,进行下一步。刚才激烈的控制与挣扎的牲畜,虽然在捆绑下暂时安静下来,但也会对身边人们的动静极其敏感,用全身的力气准备着下一次的挣扎与逃脱,这时,巧妙地伪装自己的意图,靠近它的同时快准狠地给它来上一刀,实在是在帮它尽快解脱。老二就会这一招,在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摁住可怜的羊时,他眼疾手快地上去,忽闪一下,羊的脖子开始喷出黑色的血柱,喷着喷着方才还用力踢蹬着的羊就缓缓倒下了。几分钟后,他再上前,划开它的肚皮,白色红色的杂碎从羊肚子里一股脑地涌出来,他麻利地伸手进去,全体掏出来,整理个大概,再把羊的身体大卸八块,干这些时他总是神情专注、用极少的刀数精准解决,其他帮着忙乎的人一口气刚喘匀乎,这边都快宰好了。

宰羊真是件极耗费心力和体力的事,特别是那个血腥气在场上,从井里打七八桶水,把地面上的血水冲干净了,但渗到泥土里面的血水,日复一日渍进去很深,搞得老远就能够闻着。

后来,老二不再宰羊,还是在那个吃饭乘凉的场上,支起了一口巨大的锅,炸馓子。他觉着炸馓子在村里的需求面和需求量更大,那时节,村里各家都会在家里备一些干粮以备果腹,晒干的馒头片、山芋干是最基础的零食;再讲究点的人家会炒焦月,就是把小麦面粉放锅里用小火慢慢烘熟,等吃的时候用开水泡开,加上红糖拌匀,面粉的焦香被开水激发出来,香味荡人心肠,这就是绝佳的美食了;更讲究点的,或是家里有小孩的人家,会看时节备一些更宝贵的美食,一种是爆米花机爆出的各种吃食,村里来个爆米花郎时,从早到晚一堆的孩子媳妇拿着各种蛇皮口袋围住他,爆的东西有玉米粒、大米、蚕豆、黄豆、米糕、凡是可以尝试着一爆的他们绝不会放过,爆米花的技术也在不断更新,以前是一式的白色或原色,后来爆出来的可以是五颜六色,就更增加了新鲜感与新奇度,每次这样的时候,全村人就像过节一样喜气洋洋,呼朋唤友,一起拿上各式的家伙什来装米花,但那毕竟是日子中的少数。

炸馓子,却是一种在日常生活中,来源于生活却又显得高于生活的食物,普通的面粉经过一番加工变成了馓子,生活条件好点的人家,拿它当平时的补嘴和零食,就是家里来亲戚了,还没到吃饭的光景,用开水泡一碗馓子,拌点红糖,一碗香喷喷的落肚,也可以当得了待客的大场面的。所以,家家户户也常会炸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炸馓子,是个手艺活,和面的筋道和软硬程度都要恰到好处,筋道够软硬适度的馓子吃起来有嚼劲而且又有酥脆度,这些都直接决定了馓子的品质。老二干活的时候都把上衣脱了,光着膀子和面揉面,早上露水重不适宜炸,他把炸的时间放在傍晚,夕阳的余晖映满了西边的天空,在绿色的田野边,光膀子的老二像是在画里劳作的汉子,汗珠子挂在泛黄的皮肤上,映着阳光油亮亮的。老二干活时有股静气,该快该慢,该重该轻很有把握,轻重缓急地拿捏着,从来不见他心浮气躁,从来不见他慌手慌脚的样子。这点,老田头着实佩服老二,佩服他这瘦弱的身板下面藏着这么大的内心力量。

面揉好醒好后,就是炸馓子的时间了。炸制时只见老二一手拿一根长筷子,筷子有四五十公分长,有拇指那么粗,前端稍尖,先在筷子上把拉出的面条子一头挂上去固定好,然后绕着筷子拖出二十公分为径的圈,就像绕着一根轴缠线圈一样,只是线圈是空心的,上下垂直的直径是二十公分左右,一圈圈荡在那里,每圈之间间隔很小,就是保持靠近又不粘黏的样子。画上二十几到三十几个圈之后,又贴着筷子下面横着收一条线,当作收口,拉上两根横条,就像是这些线圈横着扎上了口子,也不拉紧,宽度基本就保持在筷子上原来的横宽,最后收尾时,右手拇指把面条掐断捏扁,摁在了刚才扎口的一端,那一个绳头估计就是我们小孩平时喜欢抢着吃的,很有筋道的一小块了。馓子的形状这就基本拉好了,一两秒后老二快速地把缠馓子的筷子放进滚热的油锅,一秒后把长筷子快速抽走,基本上一个馓子就脱筷而成了,接着就是任它在油锅里定型、翻滚,颜色逐渐变深,慢慢变成金黄色,就可以捞出来晾凉了,不能炸得过火,要保持油把面的香气激发到最大最顶端时,戛然而止,快速捞出,就是馓子最好的状态了。

多种面食制作时好似保持着几种基本的手法,揉拉伸拽,就在这些细微的变化中,生出了种种不同风味的美食,这实在是件不能不说是神奇的事。这也是劳作中的人们在生活中生成的智慧,在艰苦的耕作后,以香气抚慰着人们疲惫的心神,以飨这日复一日平淡而又悠长的生活。

炸馓子炸了两三年后,老二换了新的营生,种西瓜。开始种的是常见的红色西瓜,每天天不亮老二就在地里操持,除草施肥浇水忙得不亦乐乎,但瓜种得似乎总是有点稀稀拉拉,或者是挂果太少,或者是瓜形歪歪扭扭不够好看。到了西瓜挂果慢慢长熟的时候,孩子们都喜欢往老二家跑,他总是会从地里摘几个瓜回来,或者是让孩子们尝尝他种的新品种味道如何,或者是把形状太过歪扭肯定卖不出去的瓜拿回来给他们解解馋。不管每年怎么尝试,或是在打蕾后怎么想办法固定幼瓜的形状,结果都有点差强人意。到最后那年,老二索性做了个最大的尝试,种一种小西瓜,绿皮黄瓤,瓜形很小,只有人的巴掌那么大,但很甜。这一次到时倒腾成功了,种出来的瓜大人小孩都喜欢,还稀罕,这个瓜还没有多少人认识,能卖得上好的价钱,从那之后,老二家就开始种这种叫特小凤的西瓜,种了又有个三四年。

老二跟老田头还有一点不同,两个人的身板儿差不多,都是瘦长的身材,又有点肉。但老二下地干起活来,比老田头还要拼,一大早就到地里忙活,晚上天都黑了他才从地里回来,整得老二家媳妇总是对着地里直嗓子喊他回家吃饭,话音里总是不那么耐烦。老二媳妇也是钩花的好手,一天三餐吃完饭,把碗往锅里一推留给男人洗,她就又埋头在手里的钩花活儿了,这一点比自家的老婆子强,老婆子是做不来这个细活儿的。所以,老二媳妇自打进门就感觉自己在身价上要更高一些,也常用言语来刺激过老婆子,搞得她生了很长时间的闷气,但老婆子也只是在背后咕哝,或者在其他的事情上变得更加好强和爱争胜,倒没有任何语言上的龃龉,从这点上来说,他对老婆子还是很满意的。

种了几年西瓜之后,老二的身体就像是被熬坏了一样,开始一点点差下去。不过说实话,早上起床做了饭洗碗就下地干活,干到日上三竿又赶回来做中饭,饭碗洗碗收拾好,一点不歇地又下地,家里家外的累活都是他在干,咋能不熬人呢?

等老二身体一点点差下去,同时升级的是他家里的各种矛盾,开始还有所顾忌,后面就越来越摆到台面上来搞。等他肺病咳得完全下不来床时,正逢上村里通知准备拆迁,玉平、玉国也都拿了一些钱来给他们的爹看病,但还是不够。老二媳妇一向精明,就想了个精明的主意,喊了在外村入赘的玉兴来,跟他商量拿钱出来给老爸看病。老三也未必不愿意拿钱出来,只是他在这个家里一直不被待见,年轻时候对这个家失望之后决定到人家入赘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拿钱出来给老爸看病他也有此意,但老妈这时候给他下了一个筹码,他拿出三万块钱来就算是借给老爸看病,等到房子拆迁的时候,老二家住的这个平房到时抵的钱都还给他。

可能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就是个用金钱来衡量人心的错误的方式。或者对于老二看病这个事,一向精明的老二媳妇对于家人之间的亲情不够自信,放弃了用情感解决,转而选择了用金钱利益来交换。

等老二没熬过那个冬天,撒手走了之后的第三年,家里的房子拆迁,老二媳妇把拆迁款全抓在手里,一分钱也没有分给老三。这个错误的交易把他们家岌岌可危的亲情搞得更加摇摇欲坠,老二媳妇不在乎,她只要日子能拆东墙补西墙过得下去就行,老三这个儿子跟她是否来往她根本不在乎。

他们之间的矛盾等到十多年之后,老三抱了外孙,才真正缓解。

埋头干了一辈子苦活的老二应该不知道自己死后,因为看病的钱家里起的纷争,估计他也会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个老实头忙了一辈子,操劳了一辈子,这个家还是没有发达起来。有时候,有些事情会神奇的相关,一家人就像一堆面粉,没有一个共同的核心目标作水把这散的面粉粘合在一起,没有大家齐心协力地揉打面团,让它在生活的浪潮中千揉万搓,至终就揉不成型,包不成个什么东西。心不往一处去,家就不见气候,凭个把人再怎么努力都没有用。唉,白瞎了老二的一生忙乎。

看着村里几乎家家也都应验了这一点,家里婆媳婆姨争执龃龉不断的,凭你有多少的机会来,总会兜兜转转地错失;一家人即使经历再大风浪,只要齐心,风浪过去,日子总会像那冬去春来时的春笋,噌噌拔节,蓬蓬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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