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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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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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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连载

第三十一章 致红梅(一)

红梅,我想对你说几句话,可以算是给你的情书吧,以前我没有跟你写过情书,现在经过岁月洗礼后,认真地写给你的一封情书。

在我们初认识的时候,我没有给你写过情书,那时也不时兴这个。我记得你第一次到我家,你害羞得看了我一眼就转头跟你的两个姐姐说话再不理我,但我知道你的一双闪烁的眼睛一直在悄悄地观察着我。第一次见面时,我的表现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表现得比较差,因为我的心里还住着一个重要的人,她是我从初中开始就立誓想携手此生的人,但是因为一些很沉重的原因,我们无法走到一起,但我的心里眼里都是她。为了那个我们都为之努力的未来,我们携手抗争了很久,到你来我家相亲的时候,我还处在与父母最强硬的抗争之中,可能那天聪敏的你也有所察觉。这种状态维持到那年年底,我爱的那个人先跟一个老实本分的同村小伙子结婚才告一段落。我有很长时间走不出来,那个小伙子我自认为除了各自比我高性格比我踏实一些,其他没有地方能够比得过我,但命运就是如此,不能遂人愿,对于那时又穷又没有什么前途的我来说,我只有埋头接受命运拷打的份。

在跟你相亲后的第二年,我才第一次到你家拜访,大半年没见,你看我的第一眼目光我到现在都能想起来,那是交杂着欣喜、兴奋、迟疑、胆怯的一种复杂的目光。大半年的时间没有任何音讯,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而且又是极其聪敏的姑娘都会知道,一定发生过很多的曲折的事,是的,我就是如此。可是,骄傲让我不愿意低头对你说出实情,而且我自认为在那件事中自始至终我没有任何错误,因此我也并不认为有什么情况需要向你坦白的。

我担心你不肯再次接受我,所以我像个呆木头一样,去到你家就从包里拿了本书出来看,跟你们也不说话。你的两个姐姐直在旁边笑,我也任她们笑,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当我偶尔胆怯地抬头,在屋里寻找你的身影时,正碰上你明亮而又闪烁的眼神时,我就知道,我没有白来。

你母亲在屋子里出来进去很多遍,看不出来她对我的态度如何,中午她从地里回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喊了声:“做饭,死丫头饭都不晓得做。”你的两个姐姐赶紧过来七手八脚地忙乎做饭,你二姐扭头喊我:

“哎,玉成啊,你来帮忙烧个火,怎么都着不了的呢?红梅来,帮忙炒菜!”你二姐看着瘦小,关键时候总是第一个吱声的,后来相处多了,才知道她的瘦削身板中长着强韧的性格与主张,其实你们姐妹三都是这样,这也是在日后的生活中我们虽常有争吵,但感情却越来越好的地方。

我没有想到跟你的婚事进展会那么顺利,虽然我像个书呆子一样坐到你家看书看了好几次。不过,从第一次踏进你家门的时候,看到你的表情,看到你的两个姐姐和你母亲眼里的喜悦,我就知道一定能成。

我是个从底层认真打拼出来的人,性格慢做事慢好在做事认真不怕吃苦,所以工作上发展得还算顺利,但就是进程比较慢。你跟着我也一直没有享到什么福,也就是在做副镇长的这几年你跟孩子的日子才好过一点,不管我在什么位置打拼,你一直没有放下手中的活儿,为我们的小家,为老家的大家庭默默地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你一直是个好强的人,你们家的三姐妹都是好强的人,这一度让我这个内心腼腆的人一时找不到跟你们相处的方法,在你们家里呆着我竟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不知要做什么也不知做什么是被你们允许的,是不会被责备的。不过,你跟你的两个姐姐、母亲都包容了我这个呆头呆脑的人,把你交给了我,一个当年一穷二白的小伙子。

红梅,与你结婚这么多年,我在外奔波了好几年,这里学习那里考察,或者帮企业去跑业务和项目,有时把火车和汽车当家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我只带你和二小出去过一次,去南京中山陵玩。那是你说了很长时间之后,我才同意的,那时太忙太忙了,像陀螺一样做不完的事谈不完的项目处理不完的问题。我这个工业副镇长的责任在肩上,老书记在任命大会后,跟我谈了半个小时的话,大公镇是一个工业基础很杰出的镇,之所以看中我这个从隔壁乡来的“外来户”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是看重了我身上踏实的性格,敢拼的勇气,他希望我能把这个位置做好,领着全镇的企业去攀登一个个高峰,带着全镇的老百姓去过好日子。“你的身上啊没有多少官气,这很好,要保持这一点,带着工人和百姓奔向好日子!这是不容易的,我对你有信心,也要提醒你要有过长期苦日子、难日子的心理准备,不能退缩、不许退缩哦!”老书记笑眯眯地说着,话听在耳里心里,却是很沉重的感觉。

这些话总在我遇到坎坷遇到困难的时候,在耳边响起来,红梅,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为老百姓做事,同样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带领老百姓奔向好的生活,我肩负着这个使命就得全力以赴,对得起这个信任,这是我从小就立志要去做的事。但那时一穷二白,样样事情都要一点点重头再来,一个人的、一群人的精力放进去,几周、几个月、几年都可能见不着什么成效,我被心里的梦想和目标鼓动着总是安静不下来,我的眼里心里都是工作,所以,经常把你们忘了。

当你抱怨的眼神看向我,指责的语气对着我的时候,我总打打哈哈掩饰过去,或者陪二小说话敷衍过去。我不是不知道你的期待,可是以我的状态,暂时还无法做到。

那次去南京玩,是把手头的工作推前挪后专门腾出来三四天的时间,带你跟二小把南京城好好地转了个够。那时你多么年轻啊,带着孩子爬古城墙逛夫子庙,晚上再去秦淮河,一点不带累的,你的双眼好奇地看不够一样地看着城里的一切。是啊大城市的生活多好啊,出门走几步路就有公交车,坐上去就可以在车窗里饱览街上的景象,城市里的街道宽敞而整洁,不像镇里经常尘土飞扬,城里有电视电话,人们在街上昂着头走着,满是自信又昂扬的姿态,生活的安康给了他们自信的底气。你羡慕地看着他们,看着南京城里的女人们穿着花裙子,裙裾随风舞动,看着她们脚上的高跟鞋哒哒哒地踩着轻盈又有力的节奏,你穿着自己用缝纫机裁制的衬衫,脚蹬一双黑色搭袢儿的布鞋。看着你眼里的羡慕和热切,我想着一定在不久的将来要带你过上跟南京城里的女人一样的生活,一定可以做到的,只要我们用双手用智慧去努力,没有打拼不来的,未来在我们手中。

可是,红梅你知道么?在南京看到的,还不是最好的生活,最好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来告诉你,我看到的好日子是什么样的。而正是因为我看到过好日子,真真切切地看到在好日子里的人们是什么样的,就不能对于改变现状的急迫无动于衷。

你还记得88年的时候,我那次去广州和深圳出差考察吗?那次其实不是上级安排,是我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机会,主动申请出去走走看看的。

虽然以前在报刊书籍里见过很多次,但真正踏上广州、深圳这两座城市的土地上时,我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激动!

从家里出来时,北方已经是深秋,各种花草树木已经进入了休眠时期,枝干枯索稀疏,庄稼地也基本进入了枯水期,按照节序有条不紊地生长着。长江以北,都似乎被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阳光也只是在中午薄薄地光顾一下,农田经过了一年中的粪肥、化肥、翻耕,治虫、灌溉也在乡里统一的提醒下操作,按照老天的时令,有条不紊地劳作与生活。农村,呈现出一片井然有序,松弛平和的面貌。

红梅,你知道的,在我们村子里慢慢有部分年轻人开始跟着建筑队,去到全国各地的建筑工地挣钱。在家里刨地,每天没日没夜地干活,除开各项开支,也就只能落得一点生活费,而跟着建筑队,做瓦工或是水电工,累是累点,汗水和尘灰拌着日子过,每年也能挣到大几万带回家,累个几年也就可以给家里的老屋翻翻新,盖上新楼了。有些脑筋活泛的年轻人,跟着自己在外面的叔伯或者朋友同学,开始做些小打小闹的生意,前些年的不少紧俏东西的售卖慢慢放开,不再需要铤而走险,可以正大光明地挣自己钱,消息灵通的人,呼朋唤友,就开始成就了一批生意人。

红梅,你知道吗?我是希望老百姓的日子过好的,并且希望他们的日子能够越来越好。但眼下,看着生龙活虎地外出挣钱的年轻人,看着日渐空了的农村,我的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如果能用好一点的生活把他们留住,在家乡也能挣着钱,也能过上自己向往的日子,那不是一件更美好的事么?可是想归想,路到底在哪呢?看看现在乡里的那几个厂,基本也就是本乡本土自产自销,供销渠道固定,而且僵化。在厂里干活的也都是些中年以上的汉子,虽说还尚算劳动力强旺的时候,但后面没有年轻人接班跟上来的话,若干年后的发展在哪里?

87年的冬天韩青给我来了一封信,这封信给这个问题的解决撕开了一点小小的口子。韩青你知道的,是我高中班主任韩老师的儿子,韩老师是我的恩师也是我的好友,小夕出生的时候他们夫妻俩还来我家喝过满月酒。

自从那年知青回城,韩老师他们离开海安回福建后,夫妻俩跟我的书信就慢慢稀少,开始还跟他和德友说说家乡的生活问问海安的变化,后来他们的儿子韩青要准备高考,那边相对忙碌起来,他们的通信就越来越少了。其实也正常,信件来得少一点,说明他们一家人正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一时顾不上惦记这边的人们和生活,新的手头正展开的生活才是更重要的,需要人们去用心的地方,如果总频频表现出对已过去生活的怀念,那其实并不算是一件好事,反倒会让人担心。韩老师的信少了,说明回家之后的生活一切顺利,对于我来讲,也是件很让他高兴的事。

韩老师作为知青下乡来海安时,韩青还小,而下乡结束逐步恢复高中恢复高考,他也就正好长到了适合的年纪,所以他成了时代的幸运儿。他家本就是书香世家,又有哥哥嫂子的助力指导,凭借自己的刻苦和聪明,韩青很顺利地就通过了高考。收到录取消息后,他就给我和德友他们写了一封信报告好消息。收到他上大学的消息,我和德友他们也高兴了好长一段时间,上大学毕竟曾经是我们的梦想,那也是胡老师夫妇曾经寄托在我们三个人身上的希望,虽然寄托在我们身上的希望落空了,在他们自己儿子的身上实现,也是好的。

红梅,之前我跟你说过,我们哥儿仨一直有个大学梦,那时我们这辈子的第一个也是最深的梦想。文革结束,大学虽然恢复招考,我和德友他们各自的生活也开始在这块土地上地展开,先是结婚,生活越来越忙碌,而后生孩子,忙自己的工作事业,忙一家老小的事,似乎与大学梦越来越远了。有时,晚上还没睡下时坐在床上,我还会怀念以前高中的日子,怀念那时怀揣着梦想憧憬未来生活的日子。

那时,觉得天再高梦再远只要有决心就可以实现,只要愿意花时间花功夫,就一定能到达那个理想的终点。但落在生活中,并不是对梦想的憧憬不够浓烈,也不是对梦想追求的步伐不够坚定,更不是面对挫折的意志力不够强韧。不是的,远不是这些!当生活展开,有新的人,新的工作,新的对象加进了这个梦想之中,扩大了梦想的范畴,让我关注的对象,关注的事情变得更多,范围更大,有时候,只能一再搁置自己的那个目标。

没办法,生活的路总是不知不觉地在发生变化,悄悄的,慢慢的,一点点的,当人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似乎走上了跟前面所思所想完全不同的道路。

红梅,你知道的,在生活的规划上,我是个走得比较慢的人,以前罗书记就是这样跟我讲:“玉成,我看重你的不是你的能干,你的胆气,我看重的是你踏实做事的风格,看重的是你关键的优点:你的眼里能看到人。这个人,很多时候就是我们身边的人,就是百姓,我们很多干部看不到人,被权力的光圈罩住了,遮掩了他们的视线。今后不管到哪里,你要记住,眼里始终要看到人,看到他们的所思所想,你就能保持做一个老百姓需要的好干部。”

罗书记的这段话一直指引着我,不管面对着怎样复杂的、苛刻的环境,我都以老书记的话自勉,在任何复杂的环境下,努力看到处于该环境下的每一个人,看清楚各个群体的需求,努力地去尽量厘清公正与规则与需求的平衡点与切割点。这很难,在每个地方都很难做到完全的平衡与适切,但我想逐步地给大家看到,我的出发点逐渐被人们认可,这之中,要付出巨大的精力与时间。所以,除了去南通党校进修,自己完成了成人大专自学考试之外,我跟大学的校门缘分越来越远了。

没关系,天地间处处是学校,处处有学历,除了学校颁发的证书,还有一些证书是由另一个重要的群体,老百姓颁发的。但想归想,看到身边的人能考进大学,我还是会由衷地为对方高兴。

韩青在广州学的是外语专业,当时广交会已在广州召开了多年,规模和经验都已经成熟,在每年广交会召开期间,韩青这些在大学表现优秀的学生就被学校推荐去在广交会承担一部分的翻译工作。这对于从福建来广州上学的韩青来讲,完全打开了他的眼界,打开了一扇新的生活之窗:

“哥,你不知道,在广交会工作的日子是我跟同学们最快乐的日子,你都想象不到我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玉成哥,如果说初次来到广州,进大学生活的第一天我的新生活就开始了的话。这次,来广交会工作才是我的全新生活的一种提升与跃迁,哥,你真该来看一看,我多希望你能来看看,看看新的世界与生活的样子。我确定了将来毕业后的目标,我要从事跟进出口贸易相关的工作,我要走在国家对外贸易发展的前列,我要把自己的事业放在带动人们生活得更幸福更美好上!”

这封信点燃了我的一个想法,就是,去广州和深圳这样的大城市去看看,到发展前沿去看一看,说不定能找到一些思路和方法。我想走出去看看,看看那些大城市的生活是怎么样?那里的工业发展是个怎么样的场景,对于大公的整体工业建设能否有点启发。

收到信时是一个冬天,窗外的寒风吹得窗棱框索索地抖动,有一丝丝的寒气钻进窗户直扑书桌前坐着的人,但我的心里一点感觉不到寒冷。我的心里燃起了一股热情,不,准确的说是一股火焰,初起并不大,但慢慢的,火苗越来越大,用它的力量舔舐着周围的黑暗,周围的空气烤得越来越暖,越来越热。

我想去广州看看,想去韩青描绘的广交会看看,只是听他介绍就让他热血沸腾,如果真正实地去看,现场的感受会是怎样?对,一定要找机会去看看,看看对于目前走进瓶颈的乡里几个大企业的发展,有没有什么启发,即使没有直接的启发,去看看那里的发展,感悟一下他们的模式,也是好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不都是这样说的么!这个想法才过火热,揣在心里,越想越激动,他是彻底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找到在院里角落抽烟的老李,老李怕老婆,总是在清晨或晚上老婆孩子还没起床或已睡沉的时候,找个角落,抽根烟,过过烟瘾。雷厉风行的老李,就这个软肋永远无法自强,在这两个时间找他,也总是一找一个准。我拉住老李,把韩青的信,和信里的建议激动地跟老李粗略地讲了一下,老李也被我的激情感染,对提出的建议很感兴趣,好啊好,我们总在自己家里想,想破脑袋有时也想不出啥主意啊,有机会我们要去看看,要亲眼看看才能知道。

说时,老李激动地搓着手,眼神晶亮晶亮的,我心里知道,这事有戏了。心动不如行动,既然有了想法,那就趁热打铁计划一下出行。他们跟老唐三个人开了个碰头会,他同意了,说是下个星期过会讨论一下,没问题就可以出发。会上,也有不少同事对此有不同的看法,大致还是觉得广州深圳跟大公完全是不同的发展层级,去那里又能学到什么,即使看到了回来之后也没有落地的土壤,又何必去看着人家的发达与富裕眼红?

在会上,我据理力争,同事们的意见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我认为做事的眼界和局面不必设那么多的限定,有些方法和路径并不会主动碰到我们眼前,我们要走出去主动去看去考察,去摸索,哪怕出去三四趟能够有一点对于现状有好的启发意义的发现,都是收获。会上,老李和老唐的支持帮了很大忙,最终定在88年春耕结束后出出发。

富裕是什么?这是经常困扰着我的一个问题。我已经快到而立之年,常在夜里无法入睡时问自己这个问题。对于现在这片土地,带领老百姓走向富裕,需要做哪些事情?关键要做的几点到底是什么?以前他把这个话题拿来跟德友探讨时,德友总是摇摇头笑而不谈。是啊,这个话题太大了,从目前来看,哪怕是在更先进更发达一点的地方,能够说老百姓已经过上了富裕的生活了吗?可能每个人的看法都会不一样。

这是我们大家都要奔向的目标,或者说都要带领老百姓走向的重要目标。可是,什么是富裕,怎么样才能走向富裕,我们一点概念也没有。

我记得以前总是跟德友、佳生三个人一起,畅想未来。即使那个时候很穷,三个人也都是穷得叮当响的毛头小子。肚子里总是吃不够的饥饿感倒是让我们的头脑经常处于清醒与警省的状态,每当我们通过渠道找来报纸看时,或是看到我们深为赞同的某句话时,就会激动地聚在一起,好好聊聊那个叫未来的事。

德友脾气温和,做事说话也相对偏于保守,三个人探讨的时候一般他会笑笑不表态,佳生年纪最小相对活泼,话多一点也毛糙一点,我介于他们两者之间。

年轻时候的穷日子大家都过过,那些从早晨醒来就想着到哪里刨食,从早到晚饿到前胸贴后背的日子,到现在回忆起来还是令人颇为唏嘘。我们在初中和高中的时候,想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将来的日子一定不能挨饿,要让日子过得好一点。

现在挨饿倒是不会饿了,但好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大家心里还是没有个数,总觉得什么东西都是缺的。虽然要使用的,去买的,有不少东西都是几年前,十几年前根本不可能想到的,但总还是觉得不够,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红梅,你经常说我,只知道工作工作,家里的什么事都不关心,家里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不用花钱?家里的日子,吃穿用度哪样不是要俭省着才能够顺顺利利地能过下去的?我也经常见到红梅拿个本子记账,总是要在一年的费用中紧掐细掐,才能把老人和小孩的各种用费扣出来,那还得是要在你每天钩线衣,不停地钩到半夜,一家人的吃穿用度才能做到刚刚够用。

我们俩在乡里,日子还好一点,韩洋家里的老两口,那更是没白天没黑夜地忙活,衣角和裤腿上的泥水就没有干过。但是粮种、农药、化肥、家里的吃穿,特别是人情往来,就足够把家里掏个底朝天。老两口从不肯把钱花在自己的吃穿上,好的都省给小夕吃。穿呢,衣服洗到发白都舍不得丢,破了坏了铰块布块缝个补丁照样穿。就这样的生活,我和你经常买日用品带回去,每个月给点钱,才顺顺当当的。

除了农忙生活外,老家唯一的娱乐就是听广播或看电视。

家里还是最早的老屋时,每家连广播都没有,只有村口电线杆子上面挂着一个广播喇叭,老头子跟村民们下午忙完了手头的活,就聚在广播下面抽一两粒水烟,聊天解乏。不少的国家大事,就是从喇叭里听来的。

有一年,公社组织党员干部去华西村参观,老头子回来就喊着忙乎了一天的我,大声说:

“玉成啊,华西那是真漂亮啊,那开的厂多气派,那里是个村啊,可是那个路多阔,都是石子路,一点看不出来是个村。玉成啊,你们乡里的干部就是要把我们的日子过成那样才行的,才对得起这个工作!”

老头子说话从来是说一不二,掷地有声的,我点点头没有吭声,把他说的话默默记在了心里。在之后的日子里,不管我在哪里做事,他的这些话总时不时地冒出来。我是农村长大的,是农民的儿子,他们的期盼他们的所思所想是什么样的,我再清楚不过了,他们是一辈子辛劳的人,他们不怕苦,他们没有其他的期待,就是希望日子好过点,饥饿少一点,生活舒坦点,腰包鼓一点,其他的,他们并不奢求。

种地致富不是不可能,可是周期长而且发展的速度慢,没有工业发展来得快。要让村民们腰包里都鼓起来光靠种地肯定是不够的,与其让他们到外面的大城市讨生活,不如把他们聚拢起来,好好地把我们自己的工厂开好,也把大家的生活都过好。

当时在韩洋,公社企业有几个,一个是服装厂,还有就是农具厂、副食品厂。服装厂建设的前身是用来安排来乡的知情工作用的,七八十年代知情陆续回城后,服装厂就处于青黄不接的状态,老百姓中一下子出不了这么多人来学缝纫,乡里决定把一部分缝纫机打折售卖,吸引部分手脚灵活的村民学缝纫,学到一定的时候开放招工,办了个小规模的服装厂,红梅就是学习缝纫进厂的第一批农民女工。后来,服装生产的款式和品质明显跟不上收购商的要求,乡里也就把服装厂改为了塑料厂。

韩洋的农具厂和副食品厂也是一直处于保持温饱所需的状态,没有太大起色。一是,各村都几乎有零打零敲的铁匠,村里人需要购买农具,或者是需要修补些铁器,直接找到相邻的工匠家里就成,不必要到厂里花大钱买,不管厂里的产品价格多么便宜,经过了出厂到销售,比成本总要高出一大截,价格的灵活性肯定比不上家庭小作坊。单纯生产农具肯定不能是农具厂的大头,但生产大型农业器械,旧的生产线老化,需要大笔资金采购更新,工人的技术培训也要及时跟上。哪个环节脱节了,厂的运营就会受到影响。二是副食品厂也是沿用很早以前的生产线,产品的种类迟迟没有更新。就是那些过年过节时吃的面食面点,老百姓在平时生活中根本不可能去买,只是过年时走亲访友不得不购买充个门面的物件。副食品厂最早也加工过面条、面点之类的,但很快发现在村里,也都有小的代加工点,老百姓花更少的钱在附近就可以买到,也不可能跑到公社来买。

所以,韩洋的乡集体企业都一直是不温不火的发展状态,一起没有发展起来。在西场片,老百姓都有这样的说法,要种地看韩洋,要办厂,看大公,要做生意,看西场。

我一直想有一块可以让自己施展拳脚的地方,能够把一乡的经济发展起来,把老百姓的生活改善起来。这个目标一直放在自己心里,直到有一天,罗书记找到我,问我是否愿意去隔壁的大公乡工作。

“玉成,我知道你是有目标有抱负的年轻人,现在有个机会,大公乡向其他乡镇招调管理人员,培养工业副乡长后备人选。你去试试,那个岗位更适合你。当然,去那里你面临的挑战更大,难题更多,但我想这些都难不倒你,你能应付,而且你也能交出让我满意的答案。”

就这样,我拿着调令,简单收拾了自己的行李来到了大公乡。

“祝贺你,玉成!我由衷地为你高兴,我们三个人都在实现梦想的道路上努力前进!你肯定会遇到一些无法预料的困难,但不怕,我们支持你,我们相信你一定能行!”当我把调动的消息告诉德友后,他郑重地写来了一封长长的信。

当年高中还没毕业,我们三个人就开始背着军绿书包,揣着红宝书跟着其他的小伙子爬火车出去串联。热血沸腾地去,串了没多少时间就都不约而同地回来了,去时的满腔热忱很快就被现实消弭殆尽,巨大的无序和空虚感抓住了我们,我们就都回程了。

回来之后没多久,日子很快就恢复正常了,村里认为德友和于军两个人上过高中,有文化,就找他们帮队里开拖拉机。那时的拖拉机除了承担农作物的运进运出之外,还要负责春耕。像以前一样养水牛的人很少,春天各家就排着队等拖拉机装上一米半的深耙来家翻地。

年轻人学东西和上手都比较快,很快,德友和于军两人就成了春耕的主力。在书本里学习和在生活中学习是一样的,他们俩个就成为了乡里田地耕种的主力,在广阔天地里书写青春的文章。一两年后,韩洋的初中恢复招生,乡里招初中老师,他们两个人因为有高中学历,乡里找到他们,招他们进初中教书,成了民办教师。德友教政治,于军教数学,他们的教学兢兢业业,对于当时刚刚恢复基础教育的初中来说,很快就成为了学校教学的顶梁柱。佳生比他们小三岁,还是在乡里农技站做农技员,跟玉成在一个单位。

他们没吃过多少苦头,虽前几年挨过饿,但时间短,很快遇上发展的机遇,广大农村太需要各种有才华有毅力的年轻人投身其中,在建设新农村的过程中,锻炼自己的眼界与能力。所以,他们几个经常一起感激自己遇到了一个大有作为的时代,同时踌躇满志地为未来做着各种畅想和规划。

以前就听说广州被称为“花城”,到了三月初,来到广州,除了暖融融的天气让他把身上束缚里三层外三层的大衣毛衣脱了之外,目之所及的三角梅正开得热烈。

红梅,你知道从江苏一路过来我的感受是什么样的吗?我们的家乡海安地处长江中下游平原,位于长江入海口,到处都是大片的农田和河泊,没有任何的山坡跟峻岭。但跟着火车一路往西往南,我看到了各地或陡然耸立或绵延不绝的崇山峻岭、,才发现祖国大地山河的壮阔与多样。进了广东地界,除了此起彼伏的山脉,还有到处葱茏的植被,即使在秋冬,处处还是绿意盎然,让人的身心不由得跟着窗外的绿色振奋起来。

到了广州,宽大的马路上人来人往,公交车拖着头上的电辫子不停地穿梭。第一天,韩青带我们去看了广州城区的主要景观,路边的三角梅和紫荆花开得热烈泼辣,就像广州的天气和广州的人们。

韩青喜气洋洋地进门,大声喊着我和老李,说要带他们去看一个地方,从他掩饰不了的激动来看,他要他们去的一定是个好地方,是个平常人很难去的稀罕地方。

“到了,哥。”我们三个人抬头往上看,矗立在眼前的是一栋 层的大楼,大楼我在南京上海见得多了,倒是没有多少稀罕的,可从楼里进进出出的人们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从第一天来广州,我就发现在广州街头偶尔会出现一两个外国人的身影,当时没有喊韩青,只是跟老李对视了一下眼神,不奇怪,广州是个开放型的大都市,老外在广州出现肯定是常见的情况。但今天来的这栋大楼,从外观布置到门廊设计,都透着些须与众不同。而且,在楼里进出的,有不少的外国人,或者从其他中国人的眉眼中,可以看出进出这栋大楼的中国人,也是处于薪资比较高的人,看看身后的停车场,从一辆辆锃亮的豪车上也可以判断出这一点。

韩青指着大楼门头上给我们看,门头上横挂的匾额上写着“友谊商店”四个金色的大字。哦,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友谊商店呐!以前听上海南京的朋友带着艳羡的语气说过这个友谊商店,说是里面卖的东西有多么高档,多么豪华。我一直没有怎么在意,我感觉老百姓的日子也才刚刚满足了温饱,甚至说有些地方饭也都还没有吃饱,谈这些享受型的东西为时尚早,那时也就是一耳朵听过,根本没有好奇地去再了解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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