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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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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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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连载

第三十八章 中考

孩子,加油!

那年的冬天尤其的冷,风雪几乎没怎么停过,家里各个房间冷得厉害。从学校回到了小院生活,家里从父亲殡葬火化仪式之后慢慢地恢复了原有的生活节奏。爷爷奶奶出来进去时动作变慢了很多,他们没有什么精力去田里操持,家里的午饭晚饭也是基本到点了,或者我回了家,爷爷喊奶奶她才站起来去做。以往人来人往的家和小院,像这门口的老桑树一样,高兴的事儿都随着枯叶落尽,以前打牌的几个年轻人很少来玩,有时从西边厨房的门进来,晃进小院,看看家里我们都在,跟爷爷寒暄两句,站着看看惨白的太阳,爷爷让烟给他,也不抽,站一会儿,他们也就回去了。

有时,见我家中午烟囱一直安静着,西家奶奶会来我家,把放学回家的我领去她家吃饭。吃饭时话也不多,好几次我正安静埋头吃饭,她和西家爷爷看着我失神,直到我抬起头看到他们,他们才把视线转移开。吃完饭,我回家默默拿车出来,去上学。我跟爷爷小声说了一下,他像是被惊动了一样猛的抬头,看到我,怔愣了半晌也就是噢了一声他又转开脸去。一切都像是在演着一出默片,院子,院子里的人生活没有太多变化,可是,声音和色彩被从这部默片中抽走了,这部片的灵魂也就被抽走了。

日子倒没有变化,一天天往前划过。

回到学校,同学也很少跟我说话找我玩,有几个关系很好的朋友跟我说,他们的爸妈都告诫过他们,我这段时间的任务就是卯足力气好好准备中考,叫他们这些皮猴子不要来打扰我,更不能乱说话问我我父亲的事,如果乱说话被他们知道要好好削削他们。其实,我觉得他们是太大张声势了,不过,初中的班级并不多,也就是两个毕业班,大家都是一个乡的,父母们都相互熟识,可能他们觉得这样是对我的爱护和保护。但说实话,关于我的事也就是那个把月,同学们朋友们会出于好奇也好出于同情也好,会想来问问我,关心一下我和我家里的状态。个把月之后,小孩子的好奇心与蓬勃的注意力早就飞到其他事情上去了。不过,我还是感谢他们的关心和善意,毕竟那段时间我也不想说话,只想自己安安静静地读书,考试,越忙越好,生活越简单越好。

老师们都很关照我,于校长和班主任都找我谈过话,叫我努力放下心思尽量排除家事的干扰好好学习和复习,毕竟年底的模拟考很快就要到了,如果生活上,或者自己心里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的一定要告诉他们。其他老师也在课间或者在校道上遇到我的时候,问了我类似的话,希望我有困难的时候能告诉他们。在这种高聚集的关注下,我更想把自己罩进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不需要去回应他们关切的热情的双眼和他们温暖的热忱的话语,因为我不知道惯于表面冷淡的自己要怎样表现才不会令善良热情的他们失望。

只有一个老师从未就家里的事找我谈话,或者平时碰到了也没有说过什么话,他就是我的数学老师。我,是他的数学课代表。平时,他就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他个子瘦高,头发偏分,留着一排仅到唇边的小胡须。他走路时身板笔直,因为腿脚有劲,走路的时候一头短发迎着风颤啊颤,那时是乡下开始家家买电视机,港台歌曲与港台文化开始流行的时候。他长得介于小虎队里的苏有朋和大陆歌手解晓东之间,长相很是清秀俊朗,跟他的不苟言笑搭配起来,引得一众女生以他的嬉笑怒骂而伤春悲秋。

可我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我是数学课代表,当时是由班主任指派的,因为在三科成绩中我的数学偏差,想要我多接近老师熏熏灵气。开始做数学科代表是初二下学期,那时开始学几何。第一次几何单元测我就遭了殃,只考了35分,我记得当时我去他办公室拿试卷,他早就拿着三角板等着我。

“来,把手伸出来,我这三角板是打笨蛋的,打打就开窍了。”他很严肃地说。

“还说你是学校的好苗子,我看你就是个笨蛋,没有人比你更笨!”他说着越过我,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我赶紧拿着试卷跟着他身后往教室走,到了教室发试卷,走在行子里发试卷的时候,感觉到背后有一双带着怒气的眼神瞪着我。这之后的半个月,他上课时经常把我拎起来答题,不管我多糗都罔顾我的挫败,直接在我写到烂尾的题目上开始讲题,语气里满含对我这个笨蛋的鄙夷。

下了课,我得尽快地把讲台上的书、教具,本子捧起来,还要把他讲到兴起时脱下来甩在一边的外套拿起来,叮叮当当小跑着跟着他回办公室。

第二次单元测,我考了56分,他用木头三角板的尖点了一下我的头顶,“上次考试是大笨蛋,笨到无药可救,这次好点了,属于中号的笨蛋,还是笨!”他看我的样子也温和了一些,我大松了一口气,下课后在数学上花的时间更多了。到初三上学期,我的几何基本是可以达到95分的时候,他哈哈笑着挥着手里的三角板说;

“看,还是我这三角板打得有用吧?不少笨蛋都是被它打聪明的,你将来中考胜利后要感谢它哦!”

这番经历使得我这个科代表在他面前都是夹着尾巴的状态,认真谨慎地捧本子拿书,在他身后拿着衣服像尾巴一样跟着他,用他的话说,就是站站数学学习的思维灵气。

父亲去世之后的一个月,他有一次问我需不需要零花钱,我摇头他也没有再问。但是,每次捧本子和试卷去他办公室的时候,他的速度慢了一些,常是走两步停下来,等我稍微跟上他再继续昂头往前走。

年底的模拟考终于到了,埋头复习了大半个月,我的考试成绩并没有落后太多,还是在年级第三,比上次的年级第二退步了一名。这是颇令所有人惊讶的事,从不同的角度看向我的探寻的目光更多了,有疑惑,有质疑,有不相信,我的不回应使得这些目光慢慢地减少了数量和频度。

当数学试卷发下来时,我看到在试卷的左上角写了一行大字:

“孩子,好样儿的!加油!”

我知道这是数学老师的字,遒劲有力,红色的字映在眼里,似乎透过试卷烙到了我的眼里,镌刻进了我的心里。

我知道,这是他表达关爱与关切的独特形式,简洁而有力。他的关心藏在他冷峻的外表,严厉的表情语气后,是那么温暖,而挚诚。

志愿填报

中考的准备时间拉得很长,从填报志愿的时候就开始了。在学校开大会宣传中考志愿填报之前,我的志愿填报准备工作已经早就启动了,因为除了我自己之外,还有很多人关心关注我的志愿填报。

他们先是含蓄或者直白地告诉我,中考报中师挺好的,按照我的性格将来做老师比较合适,我做事认真勤奋也能成为一个好的老师;而后,或直接或貌似含蓄地试探着问,小夕,你的志愿定了没?是不是报中师?直到我把志愿填报初步报考意向的征集纸交上去之前,这种直接或间接的试探都会在不同的人身上,不同的时候,不定时出现。

其实,我的志愿基本就只有一个,报中师。但是我没法告诉他们,没法在他们期待的或者询问的视线前,给他们一个确定的信号,我就是准备报考师范!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担心这一点,或者是根据我平时的某种心性的表现,他们一致认为我打算报考高中,将来上大学?

未来是什么,未来是什么颜色的?我没有仔细想过,我也没有认真地想过自己的一生要是怎么样的形态度过,可能我还没有学会去想,或者我还没有走到那扇会面对这个问题的门前。但,在那个夜晚我坐在缀着黑色挽联的车副驾驶上,捧着父亲的骨灰盒的那一刻,我的心里确实有个声音,我的将来,我的生活,要与他们相关。

我不清楚这个声音与我自己的中考志愿选择上有多少程度的相关,我只知道其实我没有考虑过中师之外的任何一个选择。所以,我看着他们好似演着哑剧一样地来给我做工作,来宽慰我一般地确认我的选择是否是他们意想的方向,我也不知要如何表达我自己,他们才能相信。

女孩子在初中学习上有优势,到了高中特别是开始学习理科,很多女生就掉下来,再补已经来不及了。你看那谁谁考了三四年了,还不是落榜了,什么都没有,只能找个男人嫁了,你可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去赌!

小夕你不知道啊,女生在高考考场上经常会犯病,经常晕场。一到考试就犯晕,平时哪怕成绩很好,但一考试就完蛋。年年考年年都失败,你说到时候怎么办,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怎么行呢?

其实,他们都是清楚的清醒的,在跟一个完全懵懂的我讲来讲去,而他们不知道在我书包里安静地躺着一本中考志愿书,上面已经用铅笔填了草稿,三行志愿,我在每行都认真地填上“江苏省如皋师范学校 普师专业”这一行字。我打心里认为他们说的是对的,目前对于我来说,对于我的家庭来说,填报中师如果顺利考上可以直接转为国家户口,将来毕业后可以有工作分配,这可以顺利地解决爷爷担心的问题。

我一直没有抱有其他的心思,只是在他们紧张的表情和眼神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才能打消他们的疑虑,怎么说才能取消他们对我的莫名的不信任。所以,我颇为恶作剧地把志愿书的草稿揣在书包里,对谁都没有解释,就让他们从不同的角度和层面来试探我,来揣测我的异心,一直到我用黑色钢笔正式而端正地把“江苏省如皋师范学校 普师专业”这三行字认真地描清晰,再把铅笔字擦掉并上交。让我的选择大白于天下之后,他们才真正地相信,我是有决心报考中师的。

在爷爷自行车座上的日子

在小楼的西北角房间里,一直放着一辆旧的大杠自行车,最老式的自行车,车身厚实,前有一个篮筐装东西,后有宽大结实的后座可以坐人。

这辆自行车一直是爷爷骑的,最早时作为代步工具,出去买粮种化肥农药,或者出去卖粮食卖蚕茧,它都是功不可没的,一辆车如果捆绑合适,足足可以扛得起两三百斤的东西。后来,爷爷开始种植蔬菜瓜果去县城卖,这辆车就成了他的交通工具,风里来雨里去,为一大家人贴补了生活费和一些必须的费用。

在这辆车的后座上,曾经承载了我的很多时光,成为我心中最鲜活深刻的记忆。

深冬的海安严寒无比,淮河以南不供暖,空调和取暖器远没有进入老百姓的生活中,冬天只能靠左三层右三层的衣服撑过去。小学时没有羽绒服,乡下的孩子很少有机会去乡里县里买衣服,棉衣棉裤都是自家用缝纫机制作的,内里絮的是自产的棉花。

用棉花絮的衣服,头一两年很松软暖和,两三年之后内里棉花开始变得板硬,不再蓬松,也就失去了一部分的保暖能力。衣服还好说,那时的棉鞋也是千层底布鞋,讲究点的家庭即使会在鞋底垫一层胶皮,但也只是给鞋底做了平面防水,对保暖作用不算大。

那时的冬天,手上脚上极易生冻疮,手的活动频率相对高一点,冻疮即使生了,多揉揉,或者靠近火烘一烘,冻疮可能会熄掉不再生长。而脚上就没有办法了,鞋子基本都不太宽松,上课时坐在那里不活动,脚趾上的冻疮就像花草一样野蛮生长起来。

生过冻疮的人就知道,当脚趾的关节有点发痒发红时,冻疮就不可避免地开始生长了,不管你想尽了什么办法,都会逐步生长壮大。直到肿胀鼓起的地方皮肤逐渐变得透亮,这个冻疮就像树上熟透的果实一样,不可避免的长熟撑破了表皮。自此,冻疮就进入了漫长的恢复期,破了皮的创面挤在棉鞋中,总是跟袜子紧密相连,白天长好的新皮,晚上洗脚时要脱袜子,又被生生扯破。而后第二天第三天,循环往复,那时穿脱鞋袜是件疼到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事。

脚指头的皮肤总是破溃,然后新长一点点皮层,脚走路时因为落地而产生的压力也会再次崩裂,那时走路不是虎虎生风了,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或者如走刀尖。

那些年,每到冻疮破溃的时候,爷爷就会趟着自行车叫我慢慢爬上后座,而后长腿跨上车,送我去学校上课。下午到了放学的钟点,他又会准时在大门外接我。一天两个来会,一趟就要起码二十分钟。

生冻疮时基本又是最冷的时候,如果来点雨雪,那我就钻进他的雨衣里,那时的雨衣是墨绿色的,内里是黑色胶布,钻进雨衣里就像是钻进一个黑色的小世界,听外面的雨雪滴答悉索,猜测着爷爷和我骑到了哪里,还有多久能到学校。

总要二十来天吧,脚上的冻疮破溃出新长的表皮颜色变深长得结实之后,这样的奔波才会告一段落。

爷爷的自行车后座,在我心里,是一个让人心生踏实的地方。

中考时,我们要去十里路之外的西场中学考试,先考体育,之后再考文化科。十里来去,走过去肯定不现实,那时也还没出现公交车或大巴车,没有包车接送的可能。那就只能是骑自行车去,虽然初中的小孩上学放学肯定都是骑车的,但为了确保路上的安全,学校建议每个孩子尽量由家长接送。

因为各种原因,我的中考成为我家里所有人心中的极重要的头等大事。所以,爷爷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人,承担起了接送我的任务。

中考时候,天已经很热,考完体育出来,经过了半个学期的集训我这个体育渣竟然考了满分。爷爷很高兴,叫我赶紧跳上车载我回家。

那天,他穿着白色的确良的短袖衬衫,灰咖色的大短裤,衬衫里还穿着件白色老头衫,也就是汗背心。他敞开着衬衫,车骑起来时,衣襟在身后翻飞,戴着大草帽的他只顾卖力往前蹬,汗水从黄黑色的皮肤里沁出来,细密的汗珠滴不下去,就那样密密地泛在皮肤上。

一时天气酷热,我垂头看着车轮下的石子路面,石子在视线中快速的后移,形成了一条条运行的轨迹,有时相互交叉,有时又平行向前,看得出了神,咕咚一声从车上掉了下来。

“老头啊,你车上的伢儿跌下来了,你都不晓得?”路边的人看到爷爷,大声喊住提醒他。

他回头看到地上的我,把我再扶上车,反复叮嘱我不能再看地面,我在晕乎中不断点头。

再次上路后,他骑得更慢一点,一只手捏着车把,一只手背到身后,揪住我的衣服,防止我再次摔下来。

幸好体育考试只是半天,下午我在家里昏睡了一下午,直到晚上吃饭才起身,这才知道我应该是中暑了。

之后,中考文化科考试,仍旧是爷爷接送我,一共三趟来回,每次都在烈日下耐心等我,他不放心去阴凉的地方候着,怕万一我有什么事需要找他又不能第一时间看到他。

一场场考试结束,出来回家的路上,他一点没问我考试的情况,只是多带了一条毛巾,叫我擦擦脸擦擦汗。

坐到他的车后座上,我揪住他的车座,坐得稳稳当当,他才翻身上车,骑得慢而平稳。

在烈日下,在蝉鸣不断的夏日,滚烫的石子路上,我们一大一小,一辆自行车,组成了一幅最温馨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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