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晚上刚到连云港就给妹妹打了个电话报平安,晚上她和母亲去二姨家吃饭,二姨家的小楼重新装修了很是漂亮,趁春节大家聚在一起贺一贺。
下午在车上,我跟妹妹在商量一件事,就是去了护理院之后能否不给爷爷插胃管。我记得当时跟王院长电话时,他明确地说要插胃管,说如果不插营养得不到保证,去康养中心看时我再次提到了这个话题,王院长还是很确定的说,一定要插胃管。妹妹的意思,想提前打电话问一下是否可以适当通融,按照爷爷现在的身体条件再插胃管不一定吃得消。
“我看这样,电话里说来说去也未必说得清楚,到时候送爷爷过去时跟他商量,能否另外加钱请个员工帮忙喂牛奶,就不要插管了。他能同意更好,实在不同意那也没办法,中心有他们的原则和制度,未必能都迁就顾客。”在电话里我这样告诉妹妹。
其实,上午从家里出发时我就有个担心,昨天晚上开始喂爷爷喝牛奶时他的嘴唇一直抖,抖得甚至含不住吸管,开始我还以为他在玩闹,笑着说了他,后来直到早上他喝奶还是这样。
收拾行李时我跟彭说了这件事,他听了也一下子紧张起来,他说身体不受控制的抖动有可能是中风前的症状。下楼告诉母亲这个事,母亲说那要不要推迟两天,看看这几天的情况如何再去康养中心?
但彭的意见并非如此,他的意思如果中风,肯定在康养中心有医生护士能及时用药可以控制住,在家里达不到这个条件,另外爷爷背后的压疮也需要尽早得到治疗。
两边说的都有道理,到连云港的车没到达前我一直在跟妹妹商量到底是否按照之前跟院长说的,初三送爷爷过去。
妹妹纠结的是,能否不插胃管,不让爷爷受这个罪。
但是康养中心能否答应这个要求,谁都不知道,只能说到时候看情况办。
回到连云港家里,家婆做了晚饭,带着孩子吃完,困意就席卷而来,跟家婆打了声招呼就带着丫头,准备上楼休息。
这时妹妹来电话,说姑姑讲今天一天爷没怎么醒来,也没怎么吃东西。
那肯定是啦,昨天折腾了那么一整天,也要耗费巨大的精力和体力的。
那爷爷这样送过去,如果还要插胃管,不是雪上加霜嘛?
是的,可是人家的要求和规则如此,如果他们帮个忙愿意不插,改喂牛奶就好了,如果人家不愿意,也不能硬要人家同意的。
母亲说,今天在二姨家吃饭,听大姨爸说他们村有个人家把老人家送过去没到二十天,老人就吵着要回家,说那里的看护人员态度很差,根本不像宣传的一样。
其实,彭讲尽早送过去看看,到我们回广州留一周左右的时间最好,爷爷也能判断出来康养中心他喜不喜欢,合不合适,到时候还可以再调整,如果跟回广州的日期隔得太近,他不适应要回来就很被动了。
“如果跟家人看护比,我想没有那家康养中心会照顾得比家里人好,这个是一定的。都不是自己的亲人,谁愿意那么静心细致地照顾临终的老人家,当然我不是说没有例外,有肯定有,但按我目前对人的判断,有这样素质的看护人员肯定不多。另外,就是看康养中心的管理水平,管理水平高也就会好一点,这个就只有住进去才知道了。”我把自己的看法说了一下,“彭这边有个姨父可以来帮忙,另外丫头下学期彭可以带过去到他旁边的幼儿园上学,寒假前也跟那边说好了。”
丫头的上学接送一直是母亲惦记的大事。
“绝对不行,一个男人住在家里怎么弄,老头醒过来看到又会出问题的。要留在家里照顾,就只能是姑姑继续跟我一起留下来照顾。”母亲很激动。
“是啊!这肯定好了,我们肯定是更希望这样,宁可把这个钱给你们啦,就是看姑姑姑父是否愿意啊!”
姑姑姑父站在旁边没有开口。
“或者再观察两天吧,爷爷在去年过冬和腊月二十五都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可能过两天就缓过来了,观察两天再确定吧。”
其实我想说的是,对于爷爷的康复他们好像还抱着不小的希望,当然,我也希望通过精心的照顾爷爷能够康复,一天比一天好,但实际上,对于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全身脏器衰竭后抢救过来的老人,要想康复是多么艰难的事啊!
不是说我们没有尽心尽力,也不是说爷爷他没有用尽全力,而是在重大打击性的疾病面前,看护或者是治疗有它的局限性。
治疗到底到什么样的程度才是成功?是延缓衰老的过程,延长生命的长度才是成功吗?看护和治疗一定能够达到这个目标吗?
如果未必能够达到这个目标,我们应该如何陪伴病人较好地度过每一天呢?我想这是个要认真思量的问题。
21
母亲们听了别人对养老院的评价,对送爷爷去护理院的事有点犹豫。确实,老人家送到那里,照顾得怎么样我们没法清楚,他没有自理能力,精神状态不佳,也不会讲,怎么判断呢?另外,现在市场上开的养老院越来越多,质量也良莠不齐,出现恶劣的服务态度监管也未必跟得上。
母亲和姑姑担心爷爷过去后,得不到好的照顾,情况可能更糟糕。
在连云港时,我就一直保持跟她们的联系,如果她们能够留下来照顾爷爷那当然好,家里人照顾肯定是最优选择。而且,丫头过了年彭说可以带到自己单位旁边的幼儿园上学,母亲也不用担心孩子的照顾和接送问题。
第一次电话里,我说要不就请彭的小姨父来帮忙,母亲情绪很激动,说要是在家就只有一个方案,姑姑跟她留下来照顾。当时,姑姑就在旁边说了一句,我腰不好,过了年要去无锡。
记得刚回来的第一天,姑姑见到我,打了招呼之后,就对我说她腰不好,而且她外孙也要她接送上学,过了年可能没法再呆在家里。
听她这样说,我估计她的想法就已经确定了,这次再提起来,她还是这样的说法。妹妹挂了电话之后,过了一会发了个信息给我,妈说姑姑应该劝一劝就能留下来,等你回来再商量一下。
初五中午吃了饭,妹妹发来信息,姑姑很确定地说不可能留下来照顾爷爷,还要再想办法。我叫她问母亲,有没有附近的人可以找来帮忙,一个小时之后,妹妹说,母亲说找不到。
跟彭商量这件事,彭很干脆,为什么不送爷爷过去呢?老人家有几件事情目前是最紧要的,首先是背后的褥疮必须处理好,不然后面会越来越糟糕。这个褥疮处理的重要性他很清楚的,前两年他的一个舅母因为卧床太久背后褥疮越来越严重走的。在家里处理的技术与消毒条件肯定比不上护理院,这是毋庸置疑的。第二件是营养跟不上,从医院回来这两个月,每天只靠牛奶维持,爷爷已经瘦得厉害,营养跟不上,身体和精神状态就会垮得很快。第三件事是爷爷全身疼痛,在家里都是一直喊疼,护理院可能有办法解决,在家里几乎是不可能解决的。
既然他几次喊疼,要求家里把他送去医院治疗,就说明他希望自己的病情能够得到缓解,这时送去是比较好的。再说,他也经常只认识姑姑,不认识妈妈,把妈当做外人,那外人这照顾和妈留下照顾区别倒不大的。
明天是初六,早点送过去,你们初八走还有个适应和缓冲的时间。如果初八送过去,爷爷不适应也没法接回来,早做决定比较好。
彭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清楚,但是对于自己家里的老人要送去护理院从感情上从情理上讲,她都要认真想想。
反正初五晚上十点多就到家,回家再商量确定一下,如果送过去,就初六上午过去。
我一直感觉,做这样的决定是件需要非常慎重小心的,虽然来连云港之前利用叔叔来家看望爷爷的时候,我已经跟他们具体讲过护理院的事,也分析了爷爷目前的情况,家里与护理院各有利弊,当然最主要的原因在于无人看顾。叔叔们也都没有表态,表示这是他们家的事,自己拿主意即可。
跟大姨父和二姨,我也讲过,大姨父只是担心护理院会不会好好照顾爷爷,其他没有什么意见。
尽管已经跟相关的需要知情的人都通了气,但我还总是反复考虑这样做是否妥当。其实,这件事如果能问询的话,她最想问的是奶奶和爸爸的意见,想问问他们到底希望她怎么去做,可惜他们只是摆在香椅上那两张照片,无法说话,无法表态。
当很重要的事只能由一个人来拿主要的意见时,这个决策是很难下的。
下午,彭看我带着两个孩子回海安,也买了高铁票跟他们一同回去。晚上十点到的海安,十点半到了家。
家里他们都已经休息下来,客厅里只留了一盏阅读灯,爷爷睡着时不时大声喊两句。
我、母亲、妹妹三个人简单地商量了一下,现在姑姑不能留下照顾爷爷,在家看护的关键条件就难以具备,大家统一了意见,第二天送爷爷去护理院。
几日来不停地奔波确实有点乏累,我提出来晚上换她们照顾爷爷,被母亲拒绝了。你上去睡吧,这几天奔来奔去。
回到楼上,对着夜里的房间我怎么都睡不着。搬到这里来之前,父亲已经走了多年。这栋小楼留下了这一大家除父亲之外近二十年的记忆,那些鲜活的往事,现在回忆起来都还像昨天刚发生一样。
她生了儿子,回来跟爷爷奶奶吃饭,老爹(我的曾祖父)笑着问我能不能抱一抱,胖乎乎的儿子抱在他怀里,我在旁边环着手臂保护着。曾孙抱在怀里,老爹咧着嘴笑得特别开心。
我想起在老平房爷爷奶奶的房间,书桌的玻璃台面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银白胡子的老人抱着个小女伢,奶奶说这是太祖抱着我的照片。你一岁之前啊,都是太祖给你摇摇篮呢,我一岁时他搬去北庄二儿子家住,之后才走的。
儿子出生后,有了胖乎乎的孩子的维系,家里失去多年的宁静与温馨又回来了。每年寒暑假我带儿子回来,爷爷奶奶的目光里就都是儿子的影子,孩子会走路了,孩子会讲故事了,孩子长得快有我高了,每一点成长都让他们喜笑颜开。
后来,奶奶病倒瘫痪卧床,爷爷精心照顾了三年,只有在放假时才能回来照顾她。我给她喂饭、洗头,给她用金银花煮水擦洗身子,给她处理便溺……
奶奶因为有爷爷在旁照顾,而且当时是八十来岁,似乎病痛没有那么重……
奶奶走后一两年,曾祖父去世,一百零三岁的曾祖父走时没有多少痛苦,病了两个月,病症就像感冒,然后安静地走了。
现在,爷爷躺在病床上,承受的痛苦比前面离开的奶奶和老爹都要重,他大声喊叫被各种思绪困扰的精神状态比他们都要困厄。可是,谁能帮他缓解呢?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啊……
没有人能够清晰地给她指引,没有人能够告诉她方向,只能自己摸索自己看,只能自己根据各方条件艰难地抉择。而这个决定所影响的对象,是抚养自己长大的,至爱的亲人。
在工作上,经过了多少次艰难困苦,甚至有过似乎再难顺利度过的关隘,似乎像被逼着走到了悬崖边,那样的时候,她都没有感觉过像这次这么的无助和无奈。
这次,她真的犯了难。
可是,目前还能怎么选呢?给她的选择就只是逼仄的一项多点,两项都不满。如果能够把自己的工作放下,她一定毫不犹豫地回来照顾爷爷。可是,这老老小小,也是一大家子的生活扛在肩上,哪能让有选择行动的自由呢?她当年毫不犹豫地离开家,到遥远的南方工作,本就铸成了今天这个局面,现在难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扭转么?
如果这个选择是错的,那就让自己来背负有关这个错误的骂名与罪责吧!当选无可选,那就让自己来做这个选择,也让她来用自己的真诚,一己承担了。
22
按照跟王院长约定的时间,正月初六把爷爷送到护理院,我他们初八回广州上班。他们初五从连云港回来,最早也只能是这个时间,同时稍微预留了一两天,观察一下爷爷去那里的感受,如果不适应就把爷爷接回来再想办法。
目前来看,从饮食和医疗护理的角度,爷爷去护理院是比较合适的选择。从十月到年底,爷爷从医院回来两个月,已经瘦到皮包骨头,再继续喝没有多少营养成分的牛奶,后面的抵抗力和恢复力一定跟不上。再加上后腰部的褥疮,由于他瘦,扩大到了一元硬币大,虽然不算最大但已经长到了里面的骨头,按照家里的护理条件,接下来最大的问题将是这个褥疮。
按照早上约定好的,九点钟王院长那里请的护理车就到了,一早倒是没有什么人来看爷爷。按照院长交代的,把简单的生活用品和衣服整理了一下,匆匆忙忙地把爷爷抬上了担架,我和小洁、大叔叔坐在护理车车厢爷爷的旁边,彭坐在前面的驾驶室里,其他人直接坐王院长的车,一起去往护理院。
因为爷爷一直想去新生医院,他把家里当成了海安医院,他一直念叨海安的医院住了没用,没有药吃还疼,要去新生医院治疗。我他们也就顺着爷爷的这个心愿,跟他说过两天就会有人来接他去新生医院,去那里治疗得更好。她跟家里商量过,暂时不告诉爷爷是去护理院,以免他有心理压力,也不便于他住过去之后的康复治疗。
王院长早上过来,大声地跟爷爷打招呼,爷爷的精神头挺好,认识院长。
“我来接你到我那去啊,田家老爹!”王院长大声说。
“好的……好的……”爷爷轻轻点头,应该是一时没有想起来王院长为什么来接他,又是要接他到哪里去,虽然很久之前他就知道王院长是在海安一家老年人护理院做管理。
看着爷爷微笑着跟他打招呼,大家的心里也就松了一口气,抓紧时间忙乎,准备好一应物品赶去办理护理院的入住手续。
到了护理院,开救护车的年轻人力气很大,直接帮忙把担架推进门,经过电梯到了二楼。二楼上次来看,王院长告诉他们有个不错的床位可以预留下来,但这次没有带他们去那边,先去了电梯口偏东一点的房间。这个房间本是预留给恒源的,恒源护理院的病人在正月半左右会合并到这边来,所以目前这个房间是空的。
房间里有两张床铺,给爷爷的是靠窗阳光比较好的那张床,外面的病床也没住人,暂时就爷爷一个人使用这整个病房。看起来这个病房比较新,可能一直使用得少,被褥、卫生间的设施用品等都比较新,也比较干净。一看便知是对爷爷有一定照顾的,安排这个房间先给他住,上次听院长说恒源这边的费用每个月是比普通病房要贵两千起步。在恒源来人要用病房之前,爷爷先享受这样一个安静的空间,我对比很感激。
姑姑和大叔叔、三叔叔是第一次来护理院,母亲带着他们一起看了用餐区、护士区、活动区等地方,正好早上老人们还在用餐,他们在餐厅呆了一会。护理院根据老人的吃饭习惯准备了两种饭餐,能够自己咀嚼的是跟我们家里相似的饭菜,一荤两素,如果不能自己咀嚼的是用破壁机打成的汤羹,这是有自己活动能力,或者可以坐着轮椅起来活动的老人用餐方式。无法自主活动,或者手臂活动受限的老人,就由护工到病房喂饭,或者把他们搀上轮椅,推到餐厅喂他们吃饭。
整体护理院的卫生和管理都比较规范,闻不到一点令人不适的气味,护工阿姨跟病人说话,和整个一层病房中走过来的医生或护士说话都比较和气,看那些或躺或坐的老人表情,虽然还是有一些整体的表情滞钝,整体上表情是安然平静的,没有任何一个老人脸上有一点戾气与烦躁。
生病后的老人,不太会根据环境来约束自己,特别是失智的老人,如果照顾不到位,或者是护理院的管理上不够规范没有让管理合乎老人的心意,老人的家人是能够看得出来的,无需隐瞒,家人都能看出端倪。所以,一上楼我就在留意观察,观察了两三遍都没有看出丝毫的令人不适的地方,不过,我他们也知道护理院照顾得再精细肯定比不上家里,不可能要求护工像家里小辈和亲人一样地那样照顾老人家,这个要求就是管理最到位的护理院和医院,估计都难做到,再说,这也不属于高档护理院,这一点我他们心知肚明。
我和妹妹上楼到院长办公室办理了各项手续,发现护理院的医生年纪都比较大,看起来跟王院长年龄相当。我她们也放慢语速和动作,配合他们做好各项信息采集和资料复印,在这里的感觉跟在医院中完全不一样,医生们做事是慢的,说话是语气和缓的,我她们不自觉地也把心里的担心和紧张放松了一点。
“您们都是医院退休的吧?”我问复印资料的马主任。
“是啊,王院长是韩洋医院的,杨院长是立发医院的,我是南坪医院的,里面那个储医生是雅周医院的,我们以前都是好朋友,哈哈……”马主任对于这样的工作搭档配置很是自豪的感觉。
管理层是各间医院的退休医生,下面的主治医生和护士倒都是年轻人,这样也挺好的,有年轻人干活。
办完了手续,母亲也带着他们各处看完回了病房,我也问了他们的看法和意见。爷爷的照顾和护理一定要听取他们的意见,毕竟这都是爷爷重要的子侄辈的人。姑姑的脸上表情是松弛的,这里条件挺好的,我放心了。大叔叔表示他会多来这里看看,毕竟医生口头承诺的宣传的跟实际上是不是能真正做到,是要在后期的观察和适应中才能知道,有他的谨慎我也更放心,每个人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判断的标准也不同,吸取多个人的观点就能整合出一个更接近事实的判断。
王院长过来,拉大叔叔过去叮嘱了两件事,一是爷爷平时的水果和生活用品的供给,如果缺了会联系他购买,我听到了表示自己会跟护士长联系及时买过来;二是需要每两年来送一次肉类食品,牛肉鸡肉或是虾等,打到食物里给病人增加营养,这一点开始是由大叔叔做的,后来小洁跟杨院长联系了直接把肉类食品加到了日常餐食里,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王院长又认真叮嘱了,如果万一爷爷什么时候情况不理想,首先第一时间联系我和大叔叔,要接电话即刻回应,即刻赶到医院,这个大家表示能够做到。其他人的联系方法也留了,如果我跟大叔叔都没有联系上,再联系他们。
“感谢您院长,来看了一下我们就放心了。我父就拜托您了,辛苦啦!”姑姑跟王院长说。
“不用客气,我们对每个老人都是用心照顾的,大家都是没有办法才送到我们这里来,我们会尽力的。”院长笑着回答。
我又在爷爷床边坐了一会,爷爷经过了一番适应安顿下来,稍微有点疲惫,前一天夜里他还是疼得一直睡不着,中途可能被疼得受不了,或是被梦魇住,大声喊得他们都心疼不已。这会在暖和的太阳光下,安静地睡着了。
轻轻喊了爷爷一声,他睁开眼睛,我跟他道了个别,只是说自己要去吃个饭。她不敢对爷爷叮嘱太多,希望爷爷在不知不觉中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家,不会突然地醒觉自己到底在哪里。
我突然想到自己小的时候,刚去学校上学,被他领着去学校见老师时,是不是也是同样的心情?希望他能够尽快适应,又心疼和操心他不得不要适应一个全新的环境和生活方式。有时候,真是两难。
我按照王院长介绍的,去附近的一个饭店请大家吃午餐,想邀请院长同行被他拒绝了,院长态度坚决地说他从不吃请从不喝酒,确实记忆里的他似乎一直是这样。
吃饭的过程中,大家也把自己的想法和担心的地方说了说,对于护理院的各方面大家大致是满意的,各人也承诺在日后都轮流过来看看,这是种无形的监督,督促他们把爷爷照顾好。这些小的心思护理院里肯定是知道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换个角度也就都能相互理解了。
回去之后,我他们基本每半天都过来看望爷爷,整体的适应还是比较好的,爷爷对于新环境适应得还不错,大家就放心地收拾东西,准备初八那天各自回城,投入新一年的工作和生活。
初八早上吃完饭,我到外面井台上洗碗,隔壁西家的凤姨也正好捧了碗出来洗。
凤姨看看她,没有问爷爷的事,初六早上爷爷去护理院的时候她进来我家看过,知道爷爷已经住过去了。
她没提我也就没说,跟她聊一些过年走亲戚的事,近两年左右邻居走动得多一点,这个小区邻里间总算有点以前村里相似的样子了。不过隔壁家也是平时都住在女儿那里帮忙带孩子,过年过节才回来。
“丫头啊,不要听人家说什么啊,自己定了怎么做就放心去做,我们这些邻舍都看到你们一家人都已经做得很好了!”各自埋头洗碗的时候,凤姨突然说。
我知道她是特意来跟她说这句话的,一时眼泪差点滴到正在洗的碗里。
“各家有个难念的经,各家有各家的不得已,谁有资格对旁人家的事说三道四呢,是吧?丫头,不要听他们怎么说,我一直跟他们讲这两个伢儿已经做得够好了,哪怕就是你爸在世也不一定就比你们做到的能够多多少,想开一点。”
我知道,如果不是自己恰好出来洗碗,她不一定来跟她说这几句体己的话。
“其实我也是没办法,我倒是想把爷爷接过去广州,但他目前的状态很难做到,他自己也不肯去。再在家里护理,首先吃的营养跟不上,每天只喝三盒牛奶能顶不了多长时间。他背后还有块疮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我只能做这个狠心的人了。我也不能呆在家里照顾他,我如果是可以回来照顾,肯定是没二话说,第一时间就回来……可是,什么办法都想了……去那里有医生帮忙治疗,有护工帮忙照顾,起码营养能跟上,晚上要是疼得厉害,还能有点药让他不那么疼……”
“我晓得噶,没得办法的事啊。你们肯定是想了不少办法,这不是没得办法只能走这一步嘛,没事,我们这东西邻居都知道的,放心我们不会说什么的。其他人说,我只要听到都会说回去,人家两个伢儿做到这个程度已经不简单了,不要听其他人瞎说,听啊,丫头!”
凤姨洗完碗走进了屋,这两天没有人上门,她有时想跟邻居的人说说话,好像他们也尽量地避开她的视线。其实,她懂他们的回避。记得还是在住老平房的时候,晚上睡觉前爷爷奶奶聊天,说起村里的哪个五保户住进乡里的养老院了,那时听到他们说时语气里的怜悯,是的,无二无女的人,或是有儿女但没人来养老的困难的人,都会被照顾住进乡里的养老院,这对于一个家族来说,不是什么样的光彩的事。
护理院,听起来跟那时的养老院相比,高级了不少,但在他们的口中,还是冠以“养老院”这个简单的词。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有时她也无法判断,当事实情况只能给她有限的选择时,她只能尽力在有限的两三个选择中挑选对于各方来讲最优的那个选项,多少年来她都是这样做的。
但这次,从各方情况来看,有且只有一个选项,没得选择,没得犹豫。
确定这个选项的人,是最主要的负责人,如果一定要承受世俗的指责的话,只能由她——我,来一己承担这个责任与骂名吧!
23
从家里回来之后,一个星期来都忙着整理评职称的资料,没有怎么打电话联系王院长那边,除了妹妹回去看爷爷时打过一次视频其他时间没有联系。我专门在忙完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打电话回去。
说实话,她有点不敢面对电话那边的爷爷,虽然现在的选择对于他身体的恢复是明智的,事实上从后面他的恢复情况来说,也确实如此。但住在护理院,离开了家里熟悉的环境,身边也没有一个熟悉的人在,爷爷要体会的孤独也是真的。
所以,她其实不太敢看电话里爷爷的双眼,她害怕面对那眼睛里的期待,眼里的信任。她现在很多事情都做不到,她无法强制性的要求什么东西,即使是身边的亲人。
爷爷坚决要求出院回去,翻来覆去地说的就是这句话,我要怎么回答呢?妹妹发微信问她。
妹妹本来准备在家呆两天,陪爷爷两天,经过他这么一说,第二天不知怎么去陪他回应他的期待了。
你就跟他说,暂时还不行,背后的压疮还没恢复好,回家了没法治疗会很疼的。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确实是,在视频里看起来,才过去一周左右,爷爷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脸色也不那么蜡黄,养了一点肉起来。喊她的时候,眼神竟有点发亮,一看精神头就比在家时好了不是一点半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