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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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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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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连载

第七十三章 日记(8)

25

爷爷问我,有没有吃晚饭,还没的话先去吃饭,吃完就去睡觉吧。

我听了,一瞬间竟有点恍惚,就像爷爷没有病倒前躺在楼下的躺椅上这样跟她说。你去弄晚饭吃,我不吃了,吃完你快点上去睡吧。

爷爷说了之后,侧身闭着眼睛睡了一会儿,看了看我,又问,你有没有被子啊,好不好睡?好像又觉得是在寒假的时候,用来陪护的床就放在爷爷旁边,一伸手就可以拿东西照顾到他,他也是这样转过脸来问自己,你被子够不够?好不好睡?

我以为这次回来,爷爷会按照之前跟妹妹约定好的,等她回来给他办理出院手续。妹妹说爷爷那次的意愿很强烈,一直要求出院,要回家。

这次回来之前我也想像了各种可能出现的画面,如果爷爷提出要出院自己该怎么办,该怎么说才不让他难过和失望。

可是,当她回到海安,踏进病房,爷爷好像也没有表达很强的意念一定要出院回家。他只是陆陆续续问了她几个问题,要是去广州是坐飞机还是火车,我说是坐医护车,爷爷问要多长时间,我答二十小时。

之后,爷爷交代她联系三叔叔把家里卡里的钱取出来,再联系姑姑来给芋头浇水。这是他心里惦记的去广州之前的两件未完成的大事。

他思路一会清晰,一会又陷入糊涂。我轻声跟他说,背后的疮还没长好,要听医生的话,不要急躁等疮长好了才能出院,不然到家会很疼很疼。

不知他有没有听清,他点点头,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恒润的病人已经搬过来这边的四楼和五楼,但爷爷的这个病房没有动,隔壁床没有住人,相当于一个人享受的单独病房。

我把被子轻轻掀开,爷爷住院时腿上擦破皮的地方已经长出了新的皮肤,腿上还有一些轻微的压痕,卧床太久营养情况又不好,他的皮肤很容易压出青紫的瘢痕。这次看,不少瘢痕已经变淡或者消除了,在协助护工翻身时,我看了爷爷背后的疮,贴了一块纱布,但从只有轻微泛黄渗液的情况看,是在逐步愈合。

期间,护工来喂了两次饭,一次水,查看了几次盖被情况和尿袋,护工面相温和,也爱跟人寒暄。

想起来爷爷以前在家里,心情不好时会发脾气,我试探着问护工爷爷是否有发脾气骂人的时候。

没有呢,老人家脾气很好对人很客气,经常给他洗脸或者做事,他都会说谢谢你啊,很客气的老人家哦!

看来爷爷在外人面前是会保持一种对外人的客气与礼貌,这同时也无形中对自己的本心本性多了一些约束,这会不会也是他想回去的原因之一呢?

本来预想的场面没有见到,爷爷并没有一直絮叨不停要回家的事,我一下子倒有点抓不住头绪起来。在爷爷迷迷糊糊睡觉的时候,一时没有什么事情做,只能坐在旁边发呆。

她也发现,寒假也是,母亲和姑姑都哄着爷爷叫他坚持,要是想去医院或者其他的想法,等我回来给他办。他就乖乖等两天,等到她真的回来,第一天,他反而会特别安静。

爷爷那时说自己要走了,姑姑说,等我回来你才能走啊,你要坚持。

我回来的第一天,他睡得很安静,没有母亲和姑姑说的那种很糟糕的情况。

是不是因为一直等她回来,来给他办手续这件事,耗费了他太多的期待与精力,当我真回来时,他一时有种期待达成了的放松感和错觉,让他心里变得踏实了呢?

还是说,我回来,就代表着期待落实,那样一种心理暗示,让他放松了下来?

还是仅仅就是因为,我她,这个人真真实实地回来了呢?

还没想清楚这个问题,听到门外很清脆的声音:“你要听医生话啊,等恢复好了我们就来接你回家了,知道吗?在这里要乖哦!”

这熟悉的语气,这熟悉的音调,我好像看到了自己。有多少年轻人为了自己的生活,跟老人家语气柔和地说着这狠心的话,把他们交到这里?

老人的不舍,他们心里的不忍,双方都知道,就像一层最薄的纸膜,都不戳破,不敢挑明自己的无奈和无力,又能怎么办呢?没有办法,只能把这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场面话说得柔声细语一点,说得让老人家和自己听起来,好过一点,如此而已。

老人家大都是沉默着听,沉默着接受安排,大抵是不太愿意留在这里,为了小辈能更安心一些地工作生活,默默地住下,默默地期待团聚的一天。

在老人的心中,继续活得长久,和忍受着病痛与家人一起生活,如果只有这两个选项,他们到底会选哪一个?

如果给爷爷选,他现在会选后者,但在一个多月前在家里忍受病痛折磨时,他又会选前者。

不管怎样,目前都还不是出院的时候,他背后的压疮还没有痊愈,居家看护如果再次复发,风险将是很大的。寒假他夜里被折磨得无法入睡的夜晚,我和家人都是陪着他熬过去的,那声嘶力竭的叫喊把他的精气神消耗殆尽,我不忍心让他再受这个折磨。

这样想着,看着迷迷糊糊的爷爷,她小声说,再忍一忍把疮养好我们就回家。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再睡一会。

病房里虽然有张空床,但没有被子,没法在这里过夜。爷爷的照顾完全由护工来做,我在这里也几乎帮不上什么忙。回来之前母亲也叮嘱她要从家里带点东西,如果晚上回去拿明天走时就不用那么匆忙。那不如今天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再过来看爷爷。

等爷爷再睁开眼,看见她又问有没有吃饭,叫她吃完就去睡觉时,我跟他告了别出来。

从楼下服务台拿了行李箱之后,我走出护理院大门,到外面打车。

傍晚外面起风了,十来度的天气北风吹着还是有点刺骨。滴滴打的车还没有到,当又一阵冷风吹来时,不知为什么一个念头突然冒进我的脑海。

“你回去干什么呢?家里现在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冷冰冰的,那已不是以前的家,你为什么要回去呢?”

当这个念头出现时,我被自己吓了一跳。是的,这些年,只要踏上海安的土地,她都是义无反顾地抛开一切事务的第一时间要回家,回家,回到那个小楼去,一定是置顶的首选事项,其重要性不可置疑不可撼动。这么二十多年来一直都是如此,从未变过!

哪怕爷爷奶奶睡在病榻之上,她也要回家!

可是,这是第一次她不敢回家。整个熟悉的县城,整个她现在所在的被称为家乡的地方,好似突然之间变成了陌生的,令她感觉疏离与害怕的地方?偌大的海安,以前充满温情的令她安心的踏实地奔赴的地方,为什么突然变得陌生?

仅仅因为她牵挂的人现在躺在护理院,躺在一张小小的病床上吗?

那张小小的病床在她身后,被她尽力又努力地保护着。而除了这张病床之外,所有的地方对她而言已无温暖了吗?

可这是生她养她的家乡啊,为什么变得这么陌生,令她害怕?

一瞬间,她想起以前在深圳时跟一个中年朋友的对话。寒假前,她问朋友是否回家过年,彼时朋友的父母已经离世,家里再无亲人。朋友叹口气说,回去干什么呢?把门锁打开,到处打扫一遍,住下来过个年,再好好地打扫一遍,把自己曾经回去过的痕迹擦掉后再锁上门回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以前在自己眼里温暖可亲的,为自己提供了无穷前进与努力动力的,我一直认为是自己爱的这方水土,是自己的家乡。而现在看来,其实,给她动力的,并不是这方水土,是水土中的这个小家,更是这小家里的人呐!

现在,在她身后,是一方小小的病床,在她身前空无一人,她要去哪里呢?她要去那个门窗紧闭的叫做家的地方,那里如何、或者说何时才能够再成其为家呢?

我不知道,她突然觉得,在这北风中,她一贯的自信和勇气,一下子被风吹散,无了踪影。

26

大叔叔打电话时说,他去看你时,你的精神状态这几天好像不大好,总是在睡觉,迷迷糊糊的。

姑姑回来看你之后电话给我,说你叫她打电话给我,让接你出院,这个医院又没有吃的,又不给吃药,要转去立发医院,那里能治得好。

过了两天,姑姑回无锡前再去看你,说你都不愿意理他,什么话都不说,就是摇头点头。

两周前因为得了带状疱疹还没有完全好,被老彭强制着没有回来看你,妹妹提前回了一趟。你跟妹妹说,这里没得吃,从早到晚都没东西给你吃,天天饿。妹妹说,一直告诉你插了胃管不需要自己再吃东西,可你迷糊里醒过来又告诉她没有东西吃,她继续重复原来的话,这样对话了十几二十遍。

三婶婶说,她来看你时,你叫她打电话给我,叫我来接你去广州,第二次来,她问你是否去广州,你轻轻摇头。

可是,当我回来的时候,你只是说,家里还有一些费用要取出来,不能一直放在卡里。说门前的芋头和豌豆苗长好了,要我自己掐了带走。

说了两句,你就拍拍我的手,你有没有铺睡啊?去睡吧,很晚了。

你的鼻子插着胃管,什么也吃不了,腿上的药膏得等护士来换,其实,我回来只能坐在旁边陪着你,等你醒过来说几句话。

你跟他们说了那么多遍的话,一句都没跟我说,睁开眼,你就问我饿不饿,快去吃饭,吃完早点上楼去睡觉吧。

他们来看你时,和我来看你时,你对自己身处何处的判断,好像完全不同。当我回到病房,你会自然地切换到在家,在家里小楼的状态。那是你没有病倒前,我回来看你的场景,你叮嘱过了很多遍的话。不敢纠正你,这样想着,对你,可能也挺好,就只能坐在旁边,看你踏实地睡一会儿。

他们来时,你总有那么多话跟他们说,担心这操心那,我回来时,你却像个沉默的孩子,安静地睡着。

晚上,出去给你买了两套夏天的睡衣,天气转暖了,你身上还是冬天的厚睡衣,再买了个软和的枕头,医院的枕头太旧太硬。

一大早回来病房看你,你刚吃完早饭自己把胃管拔掉了,因为你现在还无法自己进食,所以医生给你再插了新管,插管不好受,可是你的营养太差,住进来三个月了,腿上的皮肤还是很容易破,旧伤长好,新的破溃又开始了,插管可以操持营养足够。你背后的褥疮已经基本长好了,只有花生米大的一块没完全愈合,这是好的现象,是住院前想象不到的。

我啊,你多会走啊?见到我进来,你问。我下午走,下个星期再来看你。

好的,好的,你又迷糊睡去。

你哪来被子盖的啊?睡在哪儿的?你问。

我指指门口,我睡在楼上的,有被子,晒得好好的。

你再点点头,一会,你睁开眼,你走啊。

这样的对话又重复了好几轮,直到我真要回程。

轻轻拍醒你,我去吃饭啊,吃完就走啦,你看着我点点头,好啊好啊,又眯着眼睛睡了。

把新睡衣洗好晾好,带上门出去,街上起风了,有点凉。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你跟我的对话与其他人不同,是因为在你眼里还是那个从小到大,被你无微不至呵护照顾的人,也是被你深切思念的人,当我回来,在你的面前,你就自动回到以前,我更小更小的时候,你切换到了照顾者的身份,不停地叮嘱我,照顾我……

而我回来,你心里的牵挂落地,心里安生了,也就可以踏实地睡一会了。

所以,你总是说,你去睡啊,你有没有铺睡?你去吃饭啊,饭在锅里。

27

这次隔了一个多月,我跟妹妹一起回的海安,本来是打算一周前回,妹妹说自己端午节也没有事不如一起回,两个人就约了端午节这天出发回家。

在上海转车时,上海到海安的车晚点了一个小时带十五分钟,到海安车站时,竟然两个人前脚后脚一起到达。

伯伯那边已经打了电话,说等她们俩吃饭,于是出了站台直接打车奔伯伯家。恰好是端午节,他家准备了满满一桌子菜,还有从饭店买回来的菜,正好我她带了些荔枝,从广州带的总比家里买的新鲜,一边吃饭一边聊天,一顿饭吃到了夏天下午三点。

吃完饭,小于回去公司上班,伯伯嘱咐秀娣跟我她们一起去看一下爷爷,推脱不掉,想想人家也是有份看望的心意,也就没再推脱,坐了一会就一起出来了。

前两周姑姑回来看爷爷,打电话告诉母亲说爷爷换了一个病房,不住在原来的房间了。她和妹妹在换病房之后都没回来过,两个人先到护士台问房号,护士台没人,但电脑上正开着病人信息的一张表,我看了一眼,爷爷名字那格写着“221”,应该就是221房了。

按照墙上贴的房号示意图,在护士台往北方向的病房走,第三个房间就是,三张病床,爷爷的最外面的这张。

姑姑说,因为每个月两千多的补贴申请下来了,成功申请了的就搬到这边的病房。原来的房间方向朝东,阳光很好到正午和下午的时候又不至于太晒,现在的房间换到了里面,窗户朝西而且前面被一栋高楼挡住了,几乎没有阳光,走进病房,空气明显不如前面那间好。

想了一想,申请的补贴是按时打到了医院,并非打到病人卡里。原先的费用是没有变的,爷爷的护理费总额跟以前一样。那为什么护理院会把申请到补贴的病人搬到这边来呢?可能是利用了家属的心理,自己出的钱少了自然待遇就相对减少了?

不过再想想,也可能是恒源那边的床位不够用,那个阳光充足的床位要腾出来,当时只有这个位置是空的,也搬过来了,未必是刻意为之,也不排除有这样的可能性。

那只能看跟汪院长说说。如果有好一些的床位空出来希望能帮忙把爷爷转过去,当然,只是表达期待,是否可以还看护理院的安排。

吃饭时小于说,福康护理院去年年底是被恒源收购合并了,那汪院长他们管理上的自主权就更少了。汪院长当时跟她说,还说是自己这边收购了恒源,嗐,谁都想显示自己的能力获取家属信任,他也不能例外。

见到我她们,爷爷说了两句话,好像很困,迷迷糊糊又睡了。

“这个老爹不听话的。”一个大嗓门把她们吓了一跳,原来是靠窗户那个病床的一个阿叔在说话。

“他一天到晚跟人家要钱,他说自己没钱要人家把钱给他,他要去买肉买萝卜包馒头。“

“我啊,腊月初五啦,要去做馒头了。”爷爷听到话题,醒了,“你去买点肉,买点萝卜,我把萝卜刨丝晒下子,就好包了……”

“好啊好啊。”给他把手上的衣服理了一下。

“他老是跟阿姨要吃的,说肚子饿”那个阿叔继续讲,“叫人家买麻切给他吃,不听话,啊”中间声音响亮地咳了两声。

一个阿姨走进来,我似乎见过她,就是原来病房的护工,前面见过一次面。见我她们来了,护工也来说了一会话。爷爷的胃管被他自己拔了两次,每次拔掉再插又麻烦,所以用衣服的袖子把爷爷的手套起来,防止再拔。

“他是想吃东西,看别人吃饭他也馋的,虽然他是鼻饲每顿饭都打成流食喂进去了,但没有经过嘴巴咀嚼,他会觉得没吃东西。”

“我这几天给他打饭时,打一半留一半,留的一半就喂到他嘴里。这两天他不说饿了,好多了。不然老是找我借钱,借钱去买脆饼,买米饼吃。”

“老爹,现在个饿啊?”

“啊啊”爷爷看到她,咧着嘴笑了,没牙的嘴笑死起来像个弥罗佛,只是瘦版的。

“这个护工是个老师傅哦,你放心哦!”阿姨走后,旁边的阿叔又继续说起来。

他看起来身体还不错,坐在轮椅上,左手手腕往上弯曲,看起来像是中风的样子。坐在轮椅上,病号服宽大,裤子没有完全提上去,可能是为了排便方便。阿叔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个很精神的人。

没到半小时,他自报家门,原来是在上海做事,给牛奶厂喂奶牛,去周边买稻草切稻草喂牛。一次在外面吃饭,回来路上被车撞了,去医院手术完,出院就来了这里。

工肯定没得做了,有个女儿在苏州上班,外孙女做海安上班,自己住在这里八年了,老伴前几年生病走了,外孙女经常来看望他。

“当时撞你的人赔了多少钱?”

“赔了二十八万,够什么呢?早就用没了。”

“阿叔啊,想开点,活着就好啊!”

他指指中间病床,上面躺着的男人我们进来个把小时都没醒,一直微张着嘴,不知睡着还是醒了。

你看他,才五六十岁啊,也是被车子撞了,撞成这个样子,送到这里来没多久,老婆就跟人跑了。你知道跟什么人跑了?跟个和尚跑了!他养了三个儿子,没得用,是他老头养他。他老子在南京上班,八十多岁了,一个月八千块钱,拿钱来养他啦!你说说看,白发人养着他……

看看中间床的阿叔,他不知是否听得到,会不会不喜欢别人议论他。他无法表达自己的态度和喜好,只有看不明白的好像失智的表情。

这也是没办法嘎,有办法都不会这样了,一家人终归是一家人,拉扯着往前走,不然怎么弄呢?您说是吧?

大嗓门的阿叔没有理我,他把轮椅摇到背过身去,伸手在桌子下面拿了个简易便壶,好像开始方便了。他的活动自主度和活动空间是三个人里最大的,看他身边的桌子上,有餐具水杯还有纸巾,看来基本自理能力是有的。

看他方便完整理好衣服再转过身,还没转过来,他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

这应该是很久没有人来陪他聊天了吧?妹妹有点不耐烦。

妹妹给爷爷买的包子到了,把包子掰开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爷爷,每吃一块爷爷都点点头,我把块掰大一点,看起来吃的也不费力。看来,爷爷经常锻炼咀嚼能力,说不定将来可以自己吃饭不用鼻饲的了。

等阿姨再进来的时候,我和妹妹跟她商量好,她们买点面包蛋糕之类的放在柜子里,每天给爷爷喂一点,可以直接喂干的,也可以开水泡开了喂。

她们相信爷爷有这个能力,而且自己吃东西也一直是他期待的。

又坐了个把小时,爷爷要睡觉了,我她们告别后下来,下楼前先去了原先的病房看看,那个阿叔还在,他的大女儿正好也在。

啊是你呀!我也是出去了大半个月才回来,阿丽跟她打招呼,她应该是来喂阿叔吃饭的。她家父母两个人,父亲住在这里,母亲在南京做手术,也是她跟妹妹两边奔波。眼里的疲惫都是一样的,但在这里,带着的,和留下的都是对亲人的关切与温情。

病痛有时无情,但亲人之间的温情可以趋退一切,是吧!

28

上次亚琴来看,托朋友问我,既然爷爷能够有清醒的意识,为什么要用鼻饲,不是让他自己吃东西。

朋友阿凤转达的时候,我一时倒很难回答清楚。

刚入院的时候,爷爷的状况很糟糕,每天只能喝三盒牛奶、其他食物吃什么呛什么,营养极度不良,意识也不清醒。所以,入院之后第一时间插了胃管,用鼻饲的方法喂饭,那时要以最快的速度补充营养,让他有足够的体力恢复,尽快恢复身体状况。

三个多月过去了,爷爷的身体逐渐好转,身上腿上破皮的情况虽还是经常发生,但腿上破皮最大的地方,后腰部的那个杏子大小的褥疮已经基本痊愈。爷爷的精神状态也慢慢转好,每天能够清醒三四个小时,还能看一会电视,那都是入院时想象不到的。

这些都要归功于入院以来的医疗和饮食,所以鼻饲还是一时半会停不了。而且,爷爷目前也几乎没有吃过东西,他能否自己吃东西,也从没有尝试过,贸然把管子拔了,如果尝试失败,会不会又需要重新插回去?那时,对爷爷的信心会不会是另一次打击呢?

第一天下午回来时,隔壁床的阿叔说这两天,爷爷已经两次把胃管拔掉了,“他一点都不听话!要听阿姨的话的啊!”语气像极了幼儿园告状的小朋友。

回来后,爷爷先叫我去买肉买萝卜包馒头。过了一会,又叫她去买米饼和麻切回来给他吃。

“我们买点东西来给他吃吃看吧,总是不敢试留不会知道他到底会不会吃,也锻炼不了他咀嚼吞咽的能力。是不是啊?”

“我上次回来,给他买过馒头,一小点一小点掰给他吃,能吃不少的。”

姐妹俩商量,趁回来的两三天先买点东西给爷爷吃,锻炼锻炼,走的时候嘱咐阿姨平时泡点蛋糕面包什么的给爷爷啊。说不定吃着吃着,他就可以自己吃饭了呢。

妹妹当即拿手机订了几个馒头和包子让外卖小哥送来,上次吃的是馒头,这次先不换。馒头有韧劲和嚼劲,也不会有碎屑呛到爷爷,容易消化吃下去没有什么负担,是比较好的食物。

馒头到了,我用手掰了豆瓣大的一块,放到爷爷嘴里,爷爷磨着没有牙齿的嘴很快吃完了,微张着嘴巴示意我继续喂。就这样一小块一小块地喂,三分之一个馒头很快就吃完了,爷爷轻轻摇摇头,意思是不吃了。

“乖乖,爷爷很棒哦!”我摸摸爷爷光光的头顶,大声说。

爷爷抬眼看着她和妹妹,咧着嘴笑了,脸上洋溢着满足与喜悦。

看来即使有鼻饲准时进食,肚子不至于饿。但人从出生以来都是通过咀嚼进食,长期以来习惯的咀嚼与吞咽也成为了满足食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丢失了这些体验,即使肚子是饱的,在体感上可能一样会有强烈的饥饿感!

阿姨过来喂晚饭了,边用针筒打鼻饲的流食边告诉她们,这一个星期她也是打流食时都会留半针筒的食物从嘴里打,让爷爷吃进去。目前还没有尝试用匙羮喂爷爷吃东西,先这样过渡,等他适应了再用匙羮喂。

“谢谢您呐阿姨!您这都是为病人和我们家属考虑的,没有怕麻烦,帮我们想办法努力尝试,真的很感谢您。”

“不客气啦,老人家受苦呢,不是没有办法嘛,谁愿意躺在这里受这个苦啊,你说是吧?”

今天因为吃了一些馒头,还有一点食物爷爷摇头不想吃了。我跟阿姨就把东西撤了去。

洗完了爷爷的餐具,阿姨又给另外两个病人喂饭,中间的阿叔吃的是牛奶泡蛋糕,靠窗的阿叔自己会吃饭,阿姨盛好了饭菜递给他自己吃。

这个阿姨脾气很好,走到病人面前都会大声跟他打招呼,有时开些玩笑。在这样充满低迷气氛的病房,她的到来经常会掀起一阵快乐的笑声。

得有很大的心力,才能做到这一点?她面对的都是失能失智的老人,脏乱差的活一堆堆地等候着,但她还能够保持这样的快乐与风趣,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这个阿姨很厉害的,我们都听她的。”靠窗的阿叔面带自豪地说。

“是啊看得出来的呢,您也要乖哦!”我回答,妹妹没有吱声,她嫌他话太多了。

明天再来喂爷爷吃东西,日积月累,总会越来越好的,爷爷也要加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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