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你还记得89年和91年的苏中苏北地区大水灾吗?那时,乡里的全部管理力量都集中过去处理防涝排涝减灾的事,我吃住在那边几周时间没回家,全力在一线解决问题。
89年那次主要是由强台风引起的水灾,23号强台风加特大暴雨横扫苏中沿海,台风夹杂暴雨席卷海安与启东、海门、如东、如皋、泰县、东台、大丰等9个县,席卷范围内的县市一同受灾。南通、盐城、扬州等地53万公顷农田积水超40厘米,棉花倒伏10万公顷。倒塌房屋2.2万间、损坏2.5万间;死亡30多人、伤1900多人。
大公镇在海安县的北部,跨淮河水系(里下河)与长江水系(东部新垦区),地势低洼、水网密布。在历史上大公就有“十年九涝”的说法,在这次大水灾中的损失重大,主要是农田大面积被淹,约8万亩农田都积满了雨水无法排出,低洼处水深从小腿肚那么深到腰部以上的深度都有。田里的早稻已经成熟、即将收割或者正在收割,大片大片的稻子倒伏,泡在水里,即使抢收也无法尽快脱粒摊晒。晚稻和杂交中晚稻也正是在关键的抽穗、扬花、灌浆时期,正是最怕淹、最怕风的关键期,因为水稻的根茎脆弱,淹水会烂根、空壳、减产,另外不间断的大风导致水稻直接大面积倒伏,收割都收不起来。而大面积种植的棉花处于伏桃、秋桃大量结铃、棉铃膨大、吐絮初期,棉桃已经有了成熟的雏形,各个饱满的桃子蕴蓄着内部的棉花,正在慢慢生长,又没完全成熟,大风一吹,大片的棉株倒伏、棉桃脱落、烂铃,加上积水久沤,棉花很快就会烂根、落铃,及时能扶棵抢救回来一部分,棉花的品质一定会暴跌。小麦、大麦这时候还略好一些,处于整地、施肥、备耕阶段,水灾不会直接毁麦苗,但是田里长期积水,无法耕翻、无法播种,麦子播期推迟,也会影响它们按照节令生长,影响来年产量。
这次的台风暴雨,我们的庄稼倒伏严重,受淹,绝收面积大,农业灾情极重。
整个北凌河以北,大公北边72 平方公里平时就是涝盐碱地,排水不畅,在洪水到来时内涝持续的时间更长。这里的农田大面积毁坏,庄稼全部泡在水里,你知道这个损失有多大。
那时一些贫困户的坯房、草房大量倒塌、进水,一部分时间久的砖瓦房,墙体开始开裂、屋顶漏雨。红星河、立公河等河道水位超警戒,圩堤、涵闸、排涝站超负荷运行,部分小型水利设施受损。电力、通信线路被狂风暴雨损毁,很长时间断电、断通讯。
那是我参加工作以来经历过的第一次严重水灾,91年的程度更重,但是有全面89年的抗洪经验,我们应对时已经有了经验,没有那么紧张了。大公镇当时排涝能力有限,主要依赖北凌河、贲家集提水站向外排水,水位下降缓慢。海安县里县长第一时间来大公现场督战,镇里所有的干部全体出动,组织党员和群众抢险。
那时,我们成立了镇、村两级防汛抢险队,党员干部带队,组织小队24 小时巡堤,重点防守北凌河、立公河等骨干河道圩堤,排查渗漏、管涌等险情。同时,组织民兵和群众用草包、泥土、木桩加固险工险段,对有漫溢风险的堤坝段落突击加高,实行 “人在堤在、分段包干”责任制。
镇里的排涝泵站24 小时开机抽排田里的积水,降低内河水位。发动农户使用水车、土泵、水桶等简易工具,对低洼的天地,抢排积水,尽全力减少庄稼的受淹时间。对于灾区的人员与物资,对危房户、低洼地带的群众,我们提前组织转移,集中安置在学校、仓库等安全场所,保障基本生活物资供应。抢运粮食、农机具、农资等重要物资运往高地,减少财产损失。
红梅,你知道吗?当我看着外面的台风暴雨不停袭来,不断地听到从各处传来的农田庄户被淹的消息。我的心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铺天盖地的大水不知从何处来,不断地涌进来涌进来,也看不到它们将泄向何处,不知道我们人力的抵御在这场大水面前能够坚持多久。办公室里人们脸上的表情都是凝重的,我们都是从农村上来的,家里基本世代都是农民,知道庄稼被淹对于老百姓来说是剜心割肉的痛。我们恨不能自己冲到洪水面前拿自己的身体去堵住那滔滔不绝的大水,但是我们又能堵多少。只能不断地劝自己冷静下来,在县里和镇里的总指挥下调度和协调全体力量,快速地做出响应和落实。但是,临时出现的紧急险情还是不断地报上来,堤坝低处和薄弱处倒了,或是围蔽的草包、泥墙被大水一而再再而三地冲跑了,我们要再一次打起精神找到问题的症结想办法加固和再巩固。
前面一周我们都在受灾的现场,吃住都在那,看着老百姓们愁苦忧心却又拼尽全力去守护和抢救自己的田地与庄稼地时的样子,我们心疼又敬佩,我们不停地商讨想注意,尽我们最大所能减少他们的损失,但有些损失是无可挽回地产生了,在灾害面前,人力有时候是脆弱的。
晚上,和衣躺在指挥部的地上,身上的衣服都是泥浆,累得实在没力气冲洗了,跟老李和老唐几个人一直商量第二天的紧急工作,商量到大概夜里三四点的样子才迷迷糊糊睡去。
这时,我沉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梦里,我的身边我的眼前都是水,到处的水向我涌来。周围的房子、树木都倒栽在水里,各种动物、连根拔起的树木跟着水往前漂,我的身体也裹在大水里。我奋力地往前划水,往前游,想要去找你们,我的耳朵里一直听到你和孩子们和爸妈的哭喊声,可是暴雨蒙住了我的眼睛,我似乎知道你们的方向,但我往各个方向去找你们,游到那里却看不到你们,而你们的哭喊声又从另一个地方传来。我惊惶失措地左右奔突,到处寻找,力气快用完了,我还没找到你们,无边无际的大水不断地涌过来、涌过来,像是要把我所有的一切吞噬……
红梅,从那次梦之后,我明白了灾难的意义。那之前,我没有经历过这些,小时候日子清苦一点,穷一点饿一点都可以挨得过去。上学、工作之后,我以自己的勤奋、刻苦、钻研,基本在锻炼一段时间之后也可以应对任何挑战。而且,我在工作上一直得到领导的认可和提携,走得也还算顺风顺水,没有受那些所谓的人情世故影响,有时候我会感慨自己生在一个好时代,遇到了引领我的好师傅好领导。所以,在这之前,我的字典里是没有“怕”字的,我认为干工作闯事业是不需要怕的,怕,就缺了底气,消了精气神。那时,我也坚定地认为,人定胜事,没有事情做不到,做不到只是暂时的,方法和方向找对,都能做到。
但是,那一次水灾让我认识了灾难是什么,让我第一次对于自然,对于天地产生了敬畏。有很长时间我都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我的身前身后是无边无际的大水,我去找你们,但你们的声音忽远忽近,似有似无,我一直茫然地找啊找。那一个个的梦,也让我隐约认识到了,在灾难那般重要的时候,你们对于我的意义。我一直认为工作是我的全部,我的事业是我存在的意义,但是,那铺天盖地的大水中,我仓惶地寻找你们,我的内心告诉我,在我心底的深处,你们是多么的重要。
红梅,现在我的脑子中,就像那梦里的大水一样,混沌一片,血红一片。似乎在眼前有一点点光亮,我努力看清楚那个光亮想追着亮光走,可是,我的身体越来越沉,我的眼皮也越来越沉,我好像在不停地往下坠落。我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我也无法左右自己的身体,我的胳膊腿都像被绑了千斤的巨石,我动不了它们。我的耳朵、眼睛、鼻腔,像是在冒火,热辣辣的疼,我的胸口、腹腔也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一样,浑身像是碎了一般的疼。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自己的力气越来越小,我头顶供我呼吸的缝隙也越来越小,越来越细,那亮光越来越暗。
红梅,如果我现在面临的是我生命里一次再也战胜不了的大水灾的话,我想我没有任何办法了,我可以指挥镇里的官兵和老百姓去围堵大水灾时的洪水,我可以看到堤坝哪些地方有泄溢的危险及时地指挥他们拿草包、拿土石都堆砌、去填补,可是我看不到自己身体的堤坝哪些地方破漏了,我感觉我的身体已经像筛子一样处处破漏不堪,像岩浆一般的洪水已经在我的身体里肆虐呼啸,我对它毫无办法。听外面依稀的一点声音,我应该是在医院了,医生和护士会尽力帮我的,如果他们都帮不到,那就只能是任由我沉下去、沉下去……
红梅,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真的,这些年你跟着我没有过上什么好日子,我很忙,没时间陪你和孩子,家里的两个老人家生活也是你在操持。我总想着还有时间,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在以后我没那么忙的年景好好陪着你弥补你,可是,这个时间我应该是等不到了。我想拜托你,把家里的老人孩子拜托给你,可是,这对于你来说是多么的沉重,也是多么的残忍。我不在了,你们的日子会很苦,家里的地两个老人家种着应该会贴补一点,但是两个女儿一个快中考了一个还在上幼儿园,这两个孩子要花一大笔钱,就靠你一个人的工资贴补难以维持。红梅,我既想自私地把孩子和老人托付给你,又心疼你,觉得自己的自私和残忍。你还这么年轻,这些年在单位工作没有风吹日晒,你的皮肤还像做姑娘时候那么白嫩,你整日操劳你的身形还是保持着结婚前的样子。如果你愿意,你还是可以找个疼你的人再继续过日子,如果是这样,我还是祈愿你能够幸福……
红梅,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人不是万能的,在生命面前我是多么的脆弱和恐惧,我的心里有那么多的牵挂,那么多以前被我忽视的人和事,在现在看来我是多么愧对他们。我以前是不相信有来生的,但是现在,我多希望自己能够有来生,来生我还与你相遇,来生我还可以对着我的父母我的孩子,把我此生没有做到的事一一弥补。我不知道老天爷能否听到我的心愿,能否对我大发慈悲,让我完成这个心愿。兴许,我就像这裹挟着我的红色的洪流,不断地下坠、下坠,我不知道这滔滔的洪流要流向哪里,可能流向东海,可能流向大江,也可能哪里都不去流向虚无,那我在这洪流中,也可能会流向无尽的虚无……
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我有那么多的规划,那么多的计划,都来不及了。我有那么多的牵挂,我爱的人,我牵挂的人,我要陪着他们带着他们去做的事,都来不及了……我希望我能够带着关于他们的记忆离去,可是,当我最终化为虚无的时候,我的记忆是否也消失为空无?
不过,我想你们会记得我,会的,你们会记得我的样子,我的声音,我的表情,记得我曾陪伴你们的时光。是的是的,记忆会让人永恒,希望你们能记得我,那就好,那就好……
还有什么呢,我记得还有事情……还有一份很重要的牵挂……我怎么一下子又想不起来呢?哦,是,她是我的小女儿,我的二小,我有话想对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