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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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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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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连载

第五十二章 那些奔波

麦客

我在《白鹿原》里看到过“麦客”这个词。现在,江苏的两个哥哥开车收割机来广东割稻了,我们一下子就想到家乡收割时节的欢快与忙碌了。他们是先到江门,然后经过广西,而后再往北,一路走一路收割。彭早就开始为此兴奋了,准备了长褂子长裤,打算跟着他们体验一下收割机收割的乐趣。我也给儿子带上了三四套衣服,周六上午动身去江门,跟他们会合。

因为下早了一个收费站,我们一直到12点多才到。他们已经忙完了这一个收割点的农活,在一个工地旁等我们了。

到了那里,看着酷热下晒得黝黑的他们,才知道收割远非我们想象的轻松快乐。

这是他们借来休息的工地,在我们来之前,他们冒着酷暑,已经在烈日下干了两个小时的活儿。站在收割机上,驾驶着大家伙,穿着厚的棉质长褂子长裤,那个热可想而知。彭问他们,这样穿热么?嫂子说,不穿这种厚衣服,一天下来胳膊就要晒脱层皮。那吃饭休息怎么办?嫂子指指停在外面的卡车。这卡车上经过了改造加工,有一个水箱,够做饭冲凉。锅碗瓢盆都在车上,休息下来就可以做饭。然后,晚上睡在驾驶室里,你二哥的更好,在车顶用铁皮又做了个小隔间,有窗,晚上睡进去,打开窗,可凉快!(这是他们的劳动机械,收割机,用卡车拉来广东。收割的时候,收割机从卡车上开下来。)

这么台卡车,经过他们的改造一应俱全,真是不容易。不过,想想我们出门,不也是想了各种办法,让自己外出的日子过得尽量像家里一样吗?儿子很快就喜欢上了工地上的沙子石子木棍,开始做他的刀枪来。

路上我们已经计划好,来之后请他们去好好吃顿饭,晚上带他们找个地方好好休息睡一晚。但他们执意不肯,一是已经习惯了每天只吃两顿饭,早晨一餐,干活开始,一直到下午休息下来才再吃一餐。中午怎么能不吃饭呢?干活怎么办?嫂子说,两三个小时热下来,看着那些饭压根吃不下,就是想喝水。去年,出来干活,一个月瘦了16斤!

彭出去找饭店,找遍了整条街都只有一家沙县小吃。看他们坚持不去吃的样子,买了烟和一些方便吃的罐头给他们带着,烟是给他们干活时提提神。

他们下午等太阳小一点,就要开车去广西,下一个收割点了。可有辆车在一家店门口的小道上走,车顶板被碰歪了。他们几个人把板子卸下来,自己用锤子棍子砸平,再装上去。生活的智慧总是来自于劳动!

长辈们在忙,年轻人就在一边玩手机。他们能适应这种奔波与单一的生活么?

我们刚来时,跟哥哥他们同村又同行的几个人不好意思,赶紧躲在旁边的楼梯口。儿子给他们照了一张照片,他们在手机上跟谁短信着呢?自己的老婆,孩子,还是恋人?

即使在于他们来说,休息的最轻松的时光,在我来讲还是受不了。没有电扇,没有电视,没有水果。还因为,彭跟他们说的家乡话,我能听一半,可又插不上嘴。所以,坐了两个小时,我带儿子去沙县小吃吃了点东西。坐到小餐馆,头顶的风扇呼呼地吹着,我的心里又满是愧意了。唉……已经被平淡生活改造了的身体,终还是受不了辛劳!

可,谁的辛劳不是为了明天的平静安逸的生活,谁的辛劳又不是经过了生活的锤炼甚至痛苦的改造才能适应的呢?

五点半,太阳仍发着余威。车顶板修好装上了,他们要出发往广西。我们就此跟他们道别,问问我们暑假回去时能否见到他们,哥哥摇头,这说不定,广西走完,然后是湖南湖北,或者是四川,哪里有稻割,就往哪里走。这说不准的啦,彭挥挥手,那就过年再见了吧!

这么些年,我们离家来广州。家里的兄弟也陆陆续续地外出,聚少离多,不过,这回在广东的相聚还是头一次!哥哥嫂子坚持不去我们那里,他们要去赶活,我们也没有硬留。因为知道他们这种在路上,不是游玩,访亲,只是艰辛,早一点完成,就早一点回去与家人团聚。

道别后往回开的路上,头顶的天空,湛蓝的,飘着白云。天气这么好,日子也就会很好的,因为,我们一直在路上,一直在努力。对吧?

车站

“你是哪里人?”经常有人这么问我,因为我一开口,明显不是广东人。

“我是江苏南通人。”开始我这样回答。

“哦,你是江西人呐!江西哪里啊?”在广州江西人比江苏人多很多,自然容易被这样误听。

“我是江苏人,上海过了江就是。”我再次解释。

“哦哦!清楚了。”

上海,在2002年之前是我向往的一个地方,在2002年之后,成为了我解释家乡的一个坐标,别人问,我把上海拿出来,一说便知一讲便明。

这十来年,慢慢开始有人追根究底攀谈,会说,南通啊,你早说啊,南通谁不知道呢,高考名城。啊啊啊,是的,可能家有卷娃的人,都慢慢知道南通这个小城,也知道在这个城市每个县城的县中,几乎都以每年15个清华北大录取生的荣耀蝉联全国地市高考录取绩优榜。

而上海,这么一个集历史与现代光华的名城,在我心里,就只相当于中转站,对它,着实有点太勉强,太屈尊俯就,不过无法,谁让我只能在短短的假期回家来呢。

“你在广州干什么工作?做生意还是开公司?”回到南通,又常有人这样问我。

“没有啦,我在学校教书啦。”我的语气颇含愧疚,是啊,跨越千里去到广州竟然做的不是来钱快的工作,多少有点不像外地谋生者的姿态。

“你是怎么过去的?在上海或者苏锡常不就好了,干嘛去那么远呐?”

“当时我男朋友在那里,我就跟着去了。”

“啧啧啧”对方看我的表情立马多了不少同情,就像在广州有同事问我干嘛大费周折,要跑到广州来教书,她们脸上的表情一样。

人有时就像个种子,乘着风,飞到哪,落下来,就在哪里安了家。

在动车和高铁出现之前,上海站是我回南通必经的地方。从海安坐大巴车,经过四十分钟左右的轮渡之后经过一个多小时到上海汽车站。在汽车站走过一个广场就到了上海火车总站,这是最顺利的时候。有时,假期特别是节假日火车票难以抢到,费劲心思可能买到的是凌晨出发或到达的票,那就得在上海住一晚再走。

寒暑假回来时行李多,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在上海的街头奔波,找宾馆找小吃店,活像个满街乱转的蚂蚁。

有时,归家心切,实在不想在上海多耽搁一夜,出了火车站看到广场上拉客的人,跟着他面包车换大巴车,窗户上都贴着黑膜的车多少给了我们恐慌感,不过有老彭在我也不太害怕。从上海过江卖给了江北的车,从如皋到海安,还剩20公里了,又被卖给了下一趟车。折腾了大半宿,快天亮了才到家,一点没觉得辛苦,甭管怎样,到家就好到家就是王道!

那是晴好的天气,只会有快点或慢点到家的区别。如果碰上雨天,或是大雪天气,就没那么舒畅了。

雪不会无故飘洒,往往是在下过一场冻雨之后。

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在上海街头跋涉,出租车难打,车站内没有专设上车点,要出站走不少路再打,有时还要接受司机加价,如果是寒假临近春节,车费甭管多远都是五十一百起跳。

这时,拎着行李,雪花不分眼鼻地往你头上身上扑,如果这时行李箱被拉坏了,或是打包好的行李散了,实在拉不动了,那个狼狈与无助就甭提了!

不过,老彭在,基本他就是那个拉纤的纤夫,累活苦活在外面肯定归他,还有我的唠叨和抱怨。

后来,买了小车,生了孩子,这样的奔波基本告一段落。

在上海站奔波辗转,就成为了尘封的记忆,封面基本不被打开。

再后来,动车高铁开通,基本都在新站——上海虹桥站出行。新站一切都便利,高铁转乘,搭载出租车,哪怕是在附近住宿也便利了很多。

长途出行,不再是一件那么奔波周折,劳顿辛苦的事了。

谁还记得当年坐着绿皮小火车,看着窗外的树木缓缓后退,火车发动时哐当哐当的铁轨撞击声呢?

谁还记得无法抢到卧铺票时,疲惫的人们把硬座当卧铺,人们在座位底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呼呼大睡的画面呢?

那些记忆,就像高铁启动时掀起的轻风,无声却有力地,翻篇了……

回顾

好久没有出去,昨天带着妈妹儿子去海珠吃饭,珀丽酒店的自助餐。傍晚练车屡遭教练训斥,人又感冒,一顿自助餐吃的味同嚼蜡。

吃完,我们几个女士想走走,彭先回番禺。儿子佯作要走,又咯咯笑着跑回来,加入我们闲逛的队伍。

走着走着,遂想起这条是三四年前常走的路。顺着往前,便是摩登百货 ,再接着往前,是江南西的地铁口,那里有家卖黑白装的店,价廉物美。

我跟妹说,你看,这条路是我们初来广州的时候常逛的路。妹也想起来,是啊是啊,这里你们住过,那时的条件……

妹没有接着说下去,我自己想起来。那时 ,彭租在一间套间里,套间本就是房东把三室一厅的房子每个房间再隔成两间,卫生间与厨房共用。彭和他的侄子买张上下床挤进其中的一间。那时,我还在老家生儿子,等儿子十个月的时候,我来深圳上班,每个周末就来这里。

记得第一次进这个“家”的时候,两个男人,一个我,要走进去,还需要他们其中的一个坐到床边,我才能侧身挤进去。彭打算在屋里做点稀饭吃,并用小电饭煲演示给我看,如何边煮稀饭边蒸点面点。第二天,中午他们带我去小街吃酸菜鱼,四川小菜馆,38一盆。吃完,彭问,好吃吗,香吧。走,吃完了,我们去给儿子打电话。前面走几步就是个长途电话超市,几毛钱一分钟,拨了老家电话,听儿子在话筒另一边呜呜啊啊地说话,心里别提多甜蜜。然后,周日,我再坐四个小时的车回深圳……

半年后,住的地方换了一家,还在附近的巷子里,但是有了一个单独的房间,可能也就五六平方,有个卫生间和厨房,。回南天的时候,卫生间发出难闻的臭气,周末我在角角落落寻找了半天,才看到一个碗口粗的洞,找了废旧衣服把洞塞上,味道减了不少。想想,那洞可能是整合楼的下水道口,我们住的房子是房东把门廊改了一下租出来的。

侄子也住出去了,周末回广州,我们喊上他的侄子,买上吃的,打火锅。双人床仍在用,下面睡人,楼上当仓库,放行李衣物。

再后来,他的一个同事父母单位分的老房子空着,我们租了过来。把儿子和妈妈从南通接了过来,房子简陋得很,就是八十年代单位的宿舍楼,一条通道,客厅和两个房间串下去。厨房卫生间在顶头,厨房的灶台是个空空的水泥台,水池是紧邻左边的另一个水泥台。住了很久我都没有琢磨出来这个老式的水池洗碗的时候怎样可以把废水排下去。刚满一岁的儿子脚上戴着一对爷爷奶奶打的银脚镯,镯子上缀着好大的银铃,刚刚开始学步的儿子就把清脆的银铃声送到房子的各个角落。一不注意,若传来的不是银铃声,而是咕咚一声,八成就是儿子摔跤了,他从小有个习惯,若是自己摸索摔的跤几乎不哭,泪在眼眶里缀着。若是委屈的,或是被人误撞摔跤,那可就惊天动地地好好哭一场。

每个周末,开完深圳的教工例会,马不停蹄地坐上四个小时的车回广州。睡得迷迷糊糊地到省站,而后坐二号线地铁,人挤人地到海珠广场。睡眼朦胧地踏上地铁出去的台阶,一个个圆乎乎胖乎乎的小脸蛋趴在台阶口,眼睛瞪得大大的,小手乖乖地支撑着身体。每次,都是我走到他面前了,儿子才认出我来,见到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把两手张开,像个肥肥的小猴子一样,爬到我的臂弯里。

再后来,我在深圳租了房子,把妈妈和儿子接去。妹毕业了,复习考研,搬去深圳同住。

再后来,我调来番禺,终于一家人住在一起。

房子不停地换,但总归是越换越好;我和彭的工作,也逐渐地挪到了一起。这一回想,儿子都四岁半了,日子,也划过去了四五年。

曾经,以为似乎可以有更大的空间;曾经,以为似乎可以走更远更康庄的路。为麻将,为工作,为琐事,不停地争吵。今天,返回头看看,我们一起走过的这些地方,留下的这些记忆。不免唏嘘

走时并未觉得辛苦,因为有个让生活更好的目标牵引。只是走过了,恍一对比,才知道现在的,眼前的生活来之不易。

时间,真是可贵的东西,改变我们的生活,同时,也让人在回顾的同时为它的赐予心怀感激。

柚子茶飘香

一日,接丫头放学,看到一家装潢设计公司大门口摆了个框子,卖“沙田柚”。圆脸的老板娘见我们驻足,走过来说是自己种的柚子,包甜包水分。拿两颗柚子掂一掂,比较沉,应该是糖分蕴蓄到足够时了,遂买了两颗回家。

每到冬天,总是习惯性地买两颗柚子,经常想不起来吃,有时候放很久,直到缩为干瘪的柚子干,失了水分和糖分不能再吃。

可能,见到柚子就让我习惯性地,勾起那与柚子相伴的记忆,像是亲人般,总要把它们买回去。

那是十五六年前的冬天,放寒假,学校里的同事学生都已经离开,但我没有回家,留在宿舍里复习迎考。

那时深圳每间学校已经有三分之一的临聘教师,而每年能够通过招调考试转公的人只是凤毛麟角。每年的招调考试分两部分考核,笔试是最前面也是最重要的一关。当时,我教书的学校有几个美女已经考了七八年,我还是后来者,才只是第一年备考。

说实话,某件选拔如果延续的时间够长,积累的参与者够多,就会形成一个独特的产业链条。那时每科的复习资料大大小小就有四五本书,不清楚是否真有用,传言有用,我们就一呼隆地去买了捧回来。十几本摞在那,要在寒假二十来天的时间读完读熟,看看,都是一件浩大的工程。

学校宿舍里,只有我和同办公室的一个小姑娘没走,她教历史,是第二年参加考试。

我的宿舍其实是间午休宿舍,平时有位正编的同事来午睡,除了这个时段其他都是归我来住。

卫生间在宿舍里隔出了一个很小的隔间,厨房设在阳台上,用水泥板搭了一个平面,拉了几个电插座,就是厨房餐台了。

物质最简省的时候,恰是最能帮助我理清楚核心任务的时候。

每天买一袋挂面,再买几根青菜,看书看饿了,就煮点挂面,如果考究点就再卧个鸡蛋。淋上酱油醋,加点麻油拌一拌,就是最好的美味了。

虽是深圳,冬天也是冷的,况且集体宿舍墙壁窗户防风本就不那么严实,坐着坐着就感觉脚底水泥地的寒气顺着双腿延伸上来,直到冰到胸口。

一日坐到半夜,寒凉的风从窗台吹来,窗帘一闪,看到堆在那里的一个麻袋,里面装的是过年发的福利:满满一袋柚子!

那时发东西蛮是壕气,我记得还是请了力气大的体委帮我把袋子从一楼的卡车上拎上的二楼宿舍。

柚子剥起来煞是费劲,所以一直放在那里没动。这天我灵机一动,在办公室听同事怎么用柚子皮煮茶喝,这一袋柚子我不知什么时候能吃完,不如做柚子茶试试!

于是,根据听来的记忆,说干就干。先把柚子的厚皮切了下来,然后把皮里白色的瓤慢慢削去,最终只剩下薄薄的黄色表皮。边削,柚子浓郁的清香都从表皮的裂隙里渗出来,香极了。

一只柚子,整整削了十分钟才搞完,只有那一点点柠檬黄色的皮堆在一起。

第二步,把柚子表皮切成细丝,而后,丢进水里煮,我的电饭煲不够大,干脆用烧水的大水壶煮。

拿起书继续看下去,直到柚子的香气再次被煮到浓郁,飘满了宿舍时,打开壶盖看一看,当柚子水煮到浅褐色时,就大致煮完了。

把浓香的柚子茶倒出来,这时是有点辣有点涩还不能喝的,稍稍放凉,放点一直开封了没喝的蜂蜜,就可以了。

第一口柚子茶喝进嘴里,有点辣有点甜还有点点点酸涩,一下子精神就清醒了很多,一杯柚子茶喝下去,浑身竟都热起来。

咕嘟嘟的柚子茶继续煮,煮得越浓稠味道就越醇香,而且,煮水时宿舍里热气腾腾,竟然也就不冷了。

后来,更冷的时候,我把一件旧棉衣塞进一个牛皮纸箱,做了个简易的暖脚炉。脚蹬在棉衣里,喝上煮好的柚子茶,认真得看书,竟也有点悠然之态了。

我把这两个办法告诉了隔壁的小姑娘,我们俩一起,吃掉了,不,严格地说是喝掉了一麻袋的柚子皮。

柚子肉吃没吃我就不记得了,应该是没吃的,剥柚子太耗时耗力,估计我们舍不得花这个时间。

遗憾的是,那年的招考我们都以零点零几分之差,没有考进去。全校十来个同事,通过笔试、面试,好像只考进去两个人。据同事说,这已经是几年来最好的战绩了。

不过那时,正编与临聘之间并没有太多工作量上的差距,除了工资低一些,整体工作氛围还是比较愉快融洽的。

第二年,我就考进了广州市的学校,离开了深圳。

但从此,就形成了一个习惯,在冬天买两三个柚子,丢在任意的角落那样放着,似乎当成个摆设,必不可少但又不吃不动。

但是浓香提神的柚子茶,倒是再没有煮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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