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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院子里几棵梧桐树上的鸟叫声把田玉成叫醒了。红梅和二小都还沉浸在梦乡里睡得很香，昨天她钩线衣钩到很晚才睡，二小这个时间离上幼儿园还早。玉成没有喊醒他们，自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在门边的洗漱架上简单洗了把脸，就出门，到经理部去做早餐。
乡政府大院里，基本上家家都起来了，有煤气炉的人家开始生炉子做饭，家属没在大院里住的人，零零星星拿着饭盒到食堂吃饭，脚步拖沓散漫，一天的工作还没开始，就像孩子一样都惺惺松松的，动作放慢了好几个节拍。
红梅到自己身边生活时，向乡里申请工作，乡里先安排她在经理部工作。那时的工作室都基本跟起居室放在一起，一个大间，经理部的房间比乡政府玉成的房间稍小，就在经理部安置了煤气灶，做了厨房，用布帘一隔，里间是红梅的办公室。每天红梅把自己钩线衣任务搞得紧，总是要到十二点才脱衣睡觉，玉成体贴她，早上自己先到经理部煮了早餐，然后盛出来凉着，等候红梅和二小来吃饭。吃完饭再步行回乡政府大院，开始一天忙碌的工作。
这几年，自己的乡政府的工作渐渐有了起色，他作为一个外乡人，在这个历来被称为难搞的乡因为自己的勤恳踏实的作风，逐渐打开了局面，也慢慢地认识了一帮工作风格相近的朋友。再加上红梅来了这里，生了二小，为他的生活增添了温柔的关照和呵护，整体来讲他玉成的日子是慢慢走上了正轨。虽然在日常生活中，跟红梅会因为一些家长里短，或者因为一些小事跟他有些争执，但那些争执都是小事，大事红梅是个大度且有格局的女人。虽然偶有磕碰，但夫妻俩在生活方向上一直是同向而行，同气同声，日子也就变得逐渐顺畅而轻快了。
红梅和二小喜欢吃煮到黏稠的白米粥，这也是江浙一带人们最喜欢的早餐，佐上家里腌的咸菜或萝卜干，或者买些榨菜，二小还喜欢每天吃一个咸鸭蛋，早餐就算是简单又合口的了。玉成把粥熬好，盛了三碗，把咸菜和鸭蛋拿出来，从包里拿了本这几天看的书，安静地看着等她们。
红梅和二小都是热闹的人，她们从经理部的大门进来就呱啦呱啦话不停，二小清脆的童声把经理部院子里的寂静一下子打破。一大一小两个女人，给堆满了一根根粗壮红衫木的院子霎时添了一点亮色。二小是玉成38岁左右生的，事业有了底色，把红梅接到了身边，自然对二小的宠爱会更多一些。骄纵之下的二小，就多了不少生活中的小规矩，比如，早上起床来吃饭的路上要听一个故事，来到经理部之后，要爸爸先剥一个橘子，然后要爸爸把鸭蛋剥好把蛋黄掏出来，一小点一小点地夹碎布在米粥表面，她才肯吃饭。诸如此类的小规矩，因为大家的宠爱，基本就像是每日流程一样被遵照执行。
等红梅走进屋里，给自己和二小洗脸刷了牙，三个人坐下来把早饭吃完，玉成就离开经理部，回乡政府去上班。
他离开韩洋乡政府，调来这里已经有四年时间了，在刚来这里时马路上的商铺只有零星几家，基本还是以供销社粮站等这些集体办企业为主。现在卖衣服、买鞋子、卖车、卖电器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以前所未有的繁荣姿态向人们展示着这个乡人们的斗志和生气。
他还记得在没有来之前，当年一起在南通党校学习的朋友告诉他，大公乡跟韩洋不同，经济基础好，但老百姓也相对难对付，告状上访的人总是很多，而且处理起来较棘手。那时，他自信地对好意提醒他的朋友笑笑，他觉得只要自己有足够的诚心和能力，做好该做的事，能改变这些情况。但年轻的他哪里知道，形容起来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等到他真正面对时，可不是简单的用诚心，用自己的能力就那么容易解决的。
好在，四年了，不管遇到什么问题他都迎难而上，没有退缩过放弃过。就是他刚来时，整天往他办公室跑的刺儿头老李头，现在成了他无话不谈，经常来拉呱的好兄弟；因为他以前有做农技员的基础，刚来时带着做的乡里农业优化、粮种与技术优化，也尝到了逐步优化的成果，农场的产值在逐年上升；乡里的农具厂、毛毯厂，也都逐渐办出了起色，去年参加了广交会，又到深圳转了一圈，他深深为南方的发展所震撼。带着老百姓们往前奔日子一定不能固步自封，一定不能自我满足，要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看看别人的更好的日子，有个更新的、更好的方向，永远往前走，才是没有辜负自己的这个位置，没有辜负自己肩头上这个责任。
从深圳回来之后，他的生活更忙了，他被一种积极的使命推动着，利用一切机会多学习，多了解，手头的日常工作一点都没少，但他还要抽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学习和思考，自然时间就有点不够用了。经常是，赶不及回来吃饭，就在厨房里煮十来个鸡蛋带过去，中午一边做事一边吃，七八个鸡蛋当作午餐，既可以在吃饭的时候看一本书，标画一些重要的备注，又可以在吃饭的时候接待来访的客人，不耽误时间又不至于不雅观。自从想到这个办法之后，他的工作时间、生活时间就深度地搅在一起，但读过的书、做过的笔记，跟人们聊工作时的笔记，厚厚地摞在书桌上，都成为他将来想要完成梦想的砖石。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况且，是在这么好的政策背景下，是在这么好的乡镇发展背景下，这梦想的一天没有理由不到来，只是，如何能够少走弯路，少一些无效折腾地达到这一天，这是他要认真思考和考量的。他的心里有一团熊熊燃烧的大火，这火烤得他很兴奋、很激越，烤得他一个劲地往前奔，丝毫觉察不到苦和累，丝毫感受不到时间，只是，有时候会冷落了红梅和这个家。
对此，红梅从没有过怨言，玉成愿意聊一聊工作上的事，她会耐心地听，有时也发表一点自己的看法。当玉成工作繁忙心情烦躁时，总是闷声不吭的，这时红梅也基本很少言语，只专心照顾他的三餐与起居。家里的事，家乡小院里的事情，全交由她打理，吃饭时她会把重要的事情提几嘴问问他的意见，其他时间不啰嗦不抱怨。从这一点来说，他玉成对于生活是很满意的，这个生活给他的梦想起了重要的托举与加持，对此他很感激。
什么是好的生活？对于一个国家干部来讲，老百姓的好生活等于一切。老百姓的生活，什么样是好的生活？玉成认为，百姓家里有足够的囤粮，脸上有光，日子就可以算是好日子了。经历了那么漫长时间的艰辛困苦的日子，从根本上来讲，没有一个农民不想过上好日子，把村里、跟公社的好日子跟老百姓的好日子做好协调与对接，成为一个共同的整体，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了。
他的每一天，都是在为了这两个目标，持久深入地努力着。
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田玉成还是保持着准时吃饭的习惯，每每快到饭点的时候，他就有根紧绷的弦在心里提醒自己要吃饭不能错过时间。这一点导致跟他一起上班的同事都感到好笑，笑称这个时候的他就是个下山的猛虎，张着嘴巴能把世界吞进肚子，这个笑话倒不是说他吃饭胃口大，而是说他吃饭的架势，风卷残云一样吃饭的样子。
玉成不理会他们的笑话，我就是农村的伢儿，农村的伢儿吃饭就要有个吃饭的样子，没有那么多花样。嗨哟，这话说得，好像我们有谁不是农村养大的伢儿一样！哈哈哈！
其实，不是因为他胃口大肚子饿，而是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块独特的记忆，这个记忆在他的心里烙印地太深，已经深刻改变了他关于吃饭的行为和思维模式。这个记忆，是饥饿。
那时，他刚六岁，整个地里都是干旱的，所有能看到的土地都裂开着很大的口子对着人们的双眼。原先绿油油的庄稼地就像病入膏肓一样，全都枯黄萎蔫了，即使已经灌浆了的作物，果实都干瘪轻飘，见不着一丝能够收获的样子。人们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对抗饥饿，从清早起来时，饥饿就控制着人们的整个身心，但没有食物来填充，喝一两碗几乎看不到多少米粒的稀汤后，又要努力为下一顿的吃食做准备。没得吃，哪里都没有，地里能用来充饥的东西都被饥饿的人们挖出来吃了，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找了，但肚子还是饿，胃里就像长了一张满是锯齿的嘴巴，凡是吃进去的东西顷刻间就消化干净。
家里的老母亲是最发愁的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每天打开那装粮食的缸，都听到瓢刮到缸底的声音，那声音呱嚓呱嚓地听得人心慌。从缸底舀上来很少的粮，把地里刨出来的红薯，前一天下午去割的野菜切吧切吧推进锅里一锅煮。老田头天天扛着锄头和耙子在地里寻摸，希望能挖地三尺刨出点可以充饥的东西，事实证明，一旦老天爷狠起心来，压根不会让人看到活路。到处都是饥饿的人，饥饿的嘴巴，饥饿的双眼，太阳仍酷热地照射，土地依旧裂着大口子对着蓝天，什么都没有，寂静无声。
一早，玉成拿上家里的草绳，挽了一个超大的八字结，用绳子把这个八字结缠了两三圈，确保结实。接着，把裤脚高高挽上去，来到门口的歪脖子桑树下，桑树跟着人和大地一样枯瘦，但到了开花的时间，还是挤出了一点黄绿色的花穗。他手脚麻利地爬上树，把新长出的花穗撸下来，先是塞了一点在自己嘴里，肚里的饥饿得到了暂时的慰藉，没那么凶的撕咬心肺了，他把剩下的花穗揣在袋子里滑了下来。
没有人关注他在做什么，人们收敛着自己的视线与听力，节约着向外探索的任何精力，专心地与饥饿对抗。家家门口都有树，而田里都还有些杂草，只要愿意，还是可以像玉成一样，找点东西给肚子里的獠牙去嚼一嚼的，只要家里有瘦猴子一样的小子，就可以在无办法中想出那么一点办法来，而一个小小的办法，也可以帮助一家人抵过一餐，或者幸运的话，能够抵过一天的三餐。
日子一餐餐，一天天地往前过，虽然煎熬，也并不是不能熬过去。
而在玉成尚不知道的地方，在这个同样饥饿的土地上，一个同样被饥饿折磨的家庭，好似比他的生活要更幸运那么一点点。
早上，红梅和姐姐们刚起床，老妈就催着她们赶紧干活，睡眼惺忪的被派了一堆的麦秸秆在面前。四个姐妹，除了最小的那个因为脑子不好被分派了简单点的活之外，其他的三个姐妹面前都是一堆的秸秆山。老四忠志是不用干活的，他只要家里家外的晃荡，玩他闲散的游戏就可以了。对此，三个姐妹颇有意见，但迫于老妈的脾气，谁都不敢提，因为一提就会被老妈呛回去，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和神情，谁让她们是没用的丫头呢。
经过充分暴晒的麦秸秆变得金黄而有韧劲，表面光滑可以简单防水防风，这也就是使得它们成为制作生活用具或种地用具的好材料。四个姐妹嘟着嘴坐在凳子前干的活，就是农村里麦秸秆的一个重要用项：掐辫子作农具。因为麦秸秆结实又韧劲，所以可以用来做遮盖和遮挡物，细小的麦秸秆单独来做是不行的，要把它们像编织品一样编起来，组合成成片的织物，才能起到作用。女孩子的手很灵巧，本就擅于编辫子，只不过这次不是辫头发，而是编麦秸秆。拿到一根秸秆，先把上面留着的叶片撕掉，留下光滑的一节秸秆，再把秸秆用手捋平，形成一个小片。再把三根秸秆拿到一起，顶端对齐，接下来就是像编辫子一样，中间保持一根，左边的一根拗到中间，再将右边的一根拗到中间，如此反复，三根秸秆就编成了一根长度比原先略短，宽度是两倍，厚度是两倍的长条儿，当哪一根快编完时，及时把新的秸秆贴着它续上去，就可以连绵不绝地编下去。编好的辫子以顶端为中心，盘成一个大圆盘，有时也可以像编五花辫一样编成五股的，宽度会更宽，也是盘成一个高一点的圆盘。
这样的一个个圆盘送到社里，可以换得几分钱，贴补家用。而这些圆盘上的辫子，到了工厂，可以加工成草帽、扇子、篮子，甚至制成铺床的垫子、围粮囤的毡子，以至在农村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各种生活用品。
老妈是严苛并无情的，不掐好这些，不许吃饭！
三姐妹只要继续埋头干活，不过三个人干活比一个人埋头干要多出很多乐趣和耐心，日子的希望也在这一点点的坚持里，像小火苗一般升起来。
关于饥饿，这个人口众多的家庭也未能幸免，但是老妈种的地里有东西摘，有东西挖出来，家里的锅里总有吃的东西，即使家里的嘴巴多，也基本能像一窝小鸟一样，各张嘴巴里塞一点。为什么在这大家都在挨饿的时候，他们家可以跟别人不同呢？这还是要归功于老妈，把掐辫子挣点贴补的活和做饭的活儿安排给几个女儿之后，她就埋头在地里忙乎开了，这里可以开出一点了零碎的地，那里可以画出一块种点其他东西的地。零打碎敲，她家地里的产出就慢慢地来了。她在地里忙乎也有个坏处，就是只要往地里一钻，她就会忘记了时间，随你太阳从东到西，哪怕落下去，她都察觉不到。三个丫头在家煮了早饭一家人吃了，她下地，五个崽到忙或者玩到饥肠辘辘的时候，也还要将就着把午饭和晚饭都对付出来。那时的三餐简单粗暴，有什么吃的切切丢锅里煮就是了，没有多少油，也没有多少调料，就这样煮出来，老妈会酿土酱油，酱油拌一拌，都香成了勾人馋虫的美食。所以，红梅她们一家，真的是村里乡里，被人们羡慕的没有被饥饿频繁冲击的家庭。很多人慕名而来，想要讨教经验，但看了她家的生活模式之后，回去学一学，也学不到彻底，只能是偶尔腆着脸拿碗来借一点吃的回去。
勤劳，庄稼人都不缺，但极致的勤奋，再加上灵活聪慧的大脑，就是很少家庭才能够具有的了。
多年之后，当玉成和红梅成为夫妻，互相说起记忆中这段难忘的时光，他们才都明白，哦！原来困难不是完全无法克服，原来把自己和家人逼到极致的辛苦，可以帮助一家人安然度过难关。这个勤奋，一直成为红梅生活持家的重要品质，在他们的婚姻生活，以至对家庭的操持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在他做乡里农技员的时候，也把这个启发放在了工作中，如何通过勤奋，让地有更大的产出，让农民的劳动有更大的产出，是两件重要的事。新的农业技术，或新的粮种出来的时候，他尽量地说动更多的农民加入实验，自己家里的地是不用说的，老田头是第一支持的人，同时也确实获得实在收益的第一户人家。老田头地里的产出优化，也带动了村里的人家一一效仿，老田头从不吝惜自己的经验，除了给来学习的乡邻实地讲解，也经常到他们的地头查看。在一个村里的农户中，他成了种地的榜样和模范，这样的光彩也使得在下一次再下一次的实验中，他更好地做那个改革者与实验者。在这样的良性循环中，玉成的农技员工作在乡里做出了成绩，他的优秀之处很快得到了领导的关注与支持。他的路，也越走越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