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屋顶的天窗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细小,不那么有力,也不像是什么东西刮过,先是很轻的咚一声,像是有东西坠落到此,然后是细小的抓挠声,再接着是笃笃笃,似在啄着天窗上的铁皮,一会后就又像是一曲小型的交响乐,咚沙沙笃笃笃,咚沙沙笃笃笃,仔细听一听,应该是几只小鸟先后飞来这里歇脚时的脚步声。天气晴好的时候,小鸟们的到访就是我的起床闹钟,如果天气不好,下雨甚至下雪的话,那整个夜晚,天窗上的交响乐就会闹得整个晚上热闹非凡,不过,习惯如此,也就听不到声音了。
起床到楼下,厨房的桌子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炒饭或是红糖水煮糍粑,柴火灶烧火的香味在厨房里氤氲着。奶奶煮好早饭已经到后院,忙乎她的鸡鸭鹅羊了,没时间耽搁,离上学只有半小时时间了。从水缸里舀上水洗脸刷牙,虽然小楼建设时已经连上了自来水,但平时的生活用水还是习惯从井里打,这里的井水干净,喝起来还有股清甜的味道,所以我们习惯用井水洗漱,镇西瓜,镇夏天吃的果蔬。
时间虽早,暑气已经有点上来,阳光从厨房朝东的窗口照进来,在屋里折成了一片薄薄的光带。早饭是奶奶为我特意做的,柴火灶上的两个大锅,其中一个锅里一定是爷爷和奶奶的早饭,一般是米粥或是玉米碴粥,粥煮得很稠,这一带农村的早餐很少有面点,都是靠着粥撑过去一上午的劳动,所以自然煮得尽可能的稠密。炒饭是蛋炒饭或者是青菜粒炒饭,碗底汪了浅浅一层油,香是很香,但着实油大得腻人,每次我跟奶奶埋怨,她就露出狡猾的神色,我舀了整整三勺油呢,怎么能不好吃呢?好吃吧丫头?
嗨,在他们一天两顿粥一顿米饭的生活基准上,还尽量保持我这个上学堂的人能够一天三餐都是米饭,怎么能因为放的油多而埋怨她呢?那可是他们自己也舍不得多吃的油啊!
我只能在喉咙里哼一声:好吃,不知她能否听到,赶紧背上书包,推上自行车往学校赶。五年级之前,我还不会骑车,更早的时候也没有车,去学校上课都是凭脚力走,好在路也不远,大概一里半左右。走路上学多很多乐趣和快乐,我们河南农庄线人家的丫头和小子,加上河北的丫头小子,足足有七八个小孩,甩着屁股后的书包,一起说说笑笑连跑带闹地往学校去,笑声像风一样吹到这里吹到那里,洒了一路。
我家旁边是一条石子路,是从村里去乡里的主干道,在院子的西北角,石子路上有座水泥桥,架在我们的庄线河上。这条河在我一年级时还偶尔通船,大船是通不过的,是一些运泥沙或饲料的小船。船夫和老婆看起来都像是外地人,河上因为无人治理,长满了浮萍水草和水葫芦,一片一片像是一条条绿毯。水草和岸边的垂柳把不算窄的河道掩映得颇为幽静,故此,慢慢的行船的人不再选择这条河道,改走南边更为宽敞的洋蛮河了。
最早的时候,河上没有架桥,可能在六七十年代挑河之前,这条河并没有与其他主干支河流相通,只有很少的水。所以,人们在河岸往下走河半腰的位置往对面架上去三条长圆木,权当作桥,走车或者步行的人要过河,先沿着河岸往下走,小心地从圆木上走过去,再爬上对面的河岸,重新走上石子路。
胆小的我,每次走这样的圆木都提心吊胆,感觉自己要掉进那深绿的河水中了。在几番忐忑后,我跟村里胆子小一点年纪小一点的孩子一起,选择了另一条近道。位置也在我们本村,是一个本家的院子后面,在稀疏的竹林中,有被人的脚踏出的一条土路。这里河道更窄,夏天只有五十公分高的水面,冬天枯水期,基本河水干得露出河面,在这样浅的水面上,架了一条三四十公分的木板,虽然木板很短,但因为水小,确实给我们提供了强烈的安全感。所以,大点的孩子勇敢地走圆木,走大路,小点的孩子就走木板,过河之后就走小道,一样可以到学校,距离相差不大。
等到马路上修建了宽敞的水泥桥横跨了河流两岸后,我们都从大桥走,很快又有了自行车,我们就又告别了步行,全都骑车上学了。当然,骑车上学放学,少了很多步行上学时的乐趣,那些花花草草,那各种各样的小虫,那各种各样的野果子,我们都没有时间去光顾了。那些被我们奉若至宝的各种玩意,比如蚕豆上长出的肉耳朵,比如用黄豆的茎秆盘折出的宝塔,比如跟小伙伴用一种茎呈三角棱锥形状的草来粗浅地占卜各种我们脑子里奇奇怪怪事情的乐趣,也基本一去不复返了。
但是,多了一种乐趣,就是比赛骑车。比赛的最好场景,最适合的时候,是放学。早晨骑车,总是想着准时到学校,准时坐到教室里,等着老师来组织读书,心总是不够安生。放学可就不同了,在教室里束缚了一天,在各个学科的课堂里学习了各样的知识,快在脑子里打成一团了,这时,迎着夕阳,结束一天的学习生活,是惬意而放松的。
傍晚时,乡下的天空,常是晚霞的舞台。西边整片天空都被晚霞染红了,浅红橘黄金黄深红,层次丰富的晚霞把天空当成了任由肆意挥洒的画布。那红色黄色金黄色在不停地渲染,不停地变化着,有时迟迟舍不得落山的夕阳也低垂着眼眸站在晚霞中,再次不那么热烈地温柔地看着大地,这时的阳光基本是不刺眼的,即使面对着它,骑着车冲向它,也不会被灼伤。
宽敞的石子路上,基本都是骑车或步行的人,除了偶尔经过的拖拉机之外。那整个路面都是我们的赛车场,三四个人一字排开,不用谁来指挥,正好碰到,相互之间一个眼神,就会意地停下来。谁大喊一声,走。四个身影就向着太阳,向着漫天的霞光,往前骑,冲进去。
骑得快的,双手脱开车把,张开双臂,朝着夕阳,朝着夕阳的光辉,拥抱过去。那感觉,那豪情,美极了,酷极了。这时的我们,没有高矮胖瘦的讲究,没有衣服漂亮简陋的区别,不在意成绩好坏的差距,大家都是天地间玩耍的孩儿,大家都是村庄的孩子。笑着闹着没有人嫌弃,没有人来斥责和给规矩我们,纵横恣肆,把天地当作舞台,用快乐来书写自己小孩子的情怀,快乐无比。
骑到学校过去西边的第一个路口,南庄和北庄的孩子们就要分道扬镳,各自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