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小夕的头像

小夕

网站用户

小说
202512/04
分享
《路》连载

第九章 救人

那个时候乱呢,什么都是风卷残云一样变幻莫测。

他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保护了后来的秦县长,那时他还不是县长,是一个到处被人批斗的糟老头,到处跑到处逃,乌秧乌秧成群的人在找他,想把他这个坏蛋批倒斗死。你那时要是拉住一个年轻人质问,问问他们斗的人到底错在哪里,他们会嘶喊一些经常喊的口号,说一些官面的七七八八的理由,但其实说不出来什么实质的理由。那时还需要什么理由,七七八八的条条已经足够了,年轻人的判断还会有错?

什么都是风卷残云一样变幻莫测,今天还在台上耀武扬威地讲话,说得体面漂亮的人,可能明天就挂上手写的红牌子被一排排的人押着到台子上批斗

一个朝夕,就可以把你从天上拉下来,狠狠踩到脚底,再朝你脸上吐口唾沫。人情?那时没有人情,也没有脸皮,像老田头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那些年都是心惊胆战的,每天清晨打开家门,都不知道走出去自己会看见个怎么样的世界。他是不怕自己被批的,他家世代贫农,也就是那几年做了生产队长,除了喝点小酒外没犯过什么错误,现在日子过得算好一点,还是穷得叮当响的,他不怕自己遭殃。是看到这个世代,人不像人,像是动物一样突然地就变了性子,咬起来打起来完全不把乡亲当人,这才吓人呢。人心最可怕啊!

那天早上,他起来去茅厕,迷迷糊糊走到蒲草毡子掩着的茅厕边,那时家家的茅厕都是露天的,就在屋后潦草挖个大坑,上面用木头简单钉个座椅一样的供人坐上去,座椅下面用两根横木支撑架在粪坑上面。所以,为了不至于如厕的人屁股被经过的人看个完全,基本家家都用收割的麦秸秆编个一人高的毡子在墙边掩上。

那天,他就是这样迷迷糊糊走过去,刚把毡子往外拉了一栏,感觉到里面好似有动静。这个年代,大家看惯了一日三变的世道,遇到什么时也比以前要经得住一点。老田头也是这样,当他感觉到毡子里有人,他就放慢了速度,轻咳了一声,脚步在外面稍微顿了一顿。

伙计,我借你的地方躲一下,这些人实在凶,落他们手里我难有个好啊。毡子里是个精瘦的男人,畏缩着小声说。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探起头往外看。

老田头也跟着他的眼神往西南方向看,有一小队影影绰绰的人从晨曦里露了出来,能听到他们一边走一边吵吵嚷嚷的声音,手里也拿着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各式家伙。估计这些就是追他的人了,看这些人四处张望的样子,像是并没有一个确切的方向目标,也就是说他们并不确切这个人到底往哪个方向去了。

这群人离着自己大概还有一百米的距离,按照这个距离,老田头是来不及上完茅厕回去的,也来不及现在就折转头回家去。另外,按照人群的规模,他们有人手过来把这路边现着的唯一的茅房翻一遍,包括检查这张可疑的毡子。也就是说,不管他老田头的选择是继续上完茅厕,还是折转头回家,毡子和这毡子背后的人都难逃被发现的命运。

快,你现在慢一点,往茅缸座下爬,这个毡子够挡住你的,我坐在上头他们不会看到你。

想到这个险招老田头自己也吓一跳,这两三米直径的茅缸,臭气熏天不消说,万一手没有抓稳或者没拽住掉进去,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要是万一在茅厕里淹个好歹的,说不定还不如被那些抓住的下场呢!

能想到这个招,也是因为茅缸座的特殊结构,当初打这个座的时候,老田头请的村里手艺最好的木匠,又从河里把沤在里面已经黑沉黑沉的比屋梁细一点的木头捞出来,那是几年前他就计划好的要用来做茅缸座的材料。下面的两根横向支撑,和两根短一些竖向结构的梁都够结实,而且竖梁他没有图省事,有些人家就是剥皮的光溜溜木头做梁,他当时留了一手,竖梁削成其整整的长方条,再用榫卯结构套进横梁,这样人如果猫进去不至于打滑,另外,当时就想着做个大一点的座人坐得舒服些,所以茅缸直径修得大,座也就大,下面的空间藏一个人绰绰有余。但即使这样,他还是感觉这个主意真是有点冒险,万一手一滑,咋办呢?

他没有想到,那个人听到这短短的两三句话,眼神扫了一眼,几乎没有思考,好,你帮我掩护着,我这就想办法进去。

老田头一边观察着外面人的动静,一边搭把手帮他勉强在茅缸座后面藏好,好在天没有大亮,他穿的衣服也是灰色的不打眼,茅房里影影绰绰也看不太分明。等他安顿定,约摸人群离这里还有二十来米的距离,他脱了裤子坐上去,刚刚挡住。

嘿,同志,有没有看到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往这里走?

没有啊。

我们老远就看到你一直在这里对着这个茅缸半天,你是在干什么?

哦,这个毡子有点坏了,我刚才站在这里想把它弄好,这里朝着大路,不弄好,上茅缸都被人看见,不好看。说着他指指刚才故意拉毛了的毡子。

有个人走近他,朝他旁边,特别是毡子里面看了看。

哎呀,你这茅缸多长时间没掏了,这么臭,赶紧掏了啊,不能这么不讲文明卫生。

哦,是啊是啊,我儿子没回来,我一个人挑不动粪桶,他回来一起挑。

好了,走吧走吧,没有没有……像是带头的那个人捂着鼻子往外走,顺便瞟了一眼旁边的羊圈,还有鸭窝那网绳里污糟的一团,也什么都没看见。

一群年轻人在茅缸旁边本就不耐烦,听他一说马上轰地往后撤。

你们这一问我还就想起来,刚才我从家的出来的时候,好像有个人影子往北边跑了,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老田头坐在茅缸座上,声音畏怯地小声说。我不知道看得真不真,这一大早的估计就我有早上来茅缸的毛病,其他也没什么人会比我起得更早了,我还奇怪是谁这么大早着急忙慌地去哪干什么呢。

好,我们去北边看看。同志,你要是再看到这样的人,记得找大队报告啊。

等一群人影影绰绰地走进晨曦中,老田头才着急忙慌地把座子底下那个人拉出来,他的双手和腿极其紧张地打斗,两只手因为紧紧抓住木头指尖都发白了。被拉出来还缓了一会,大口喘了几口气喘匀了才直起身子,站定后,仔细地打量下老田头。

伙计,感谢你啊,要不是你我今天难逃一打啊,说不定打完了又有更残忍的折磨等着我呢。但现在我还不能走,我先在你这里猫一会,我的朋友已经听信了,一会会过来接我,你相信我,我不是坏人。急忙中,他冲老田头笑笑,他穿着一身中山装,衣服有点洗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板正,一看就不是土里爮食的人。长得也很斯文,但眼神清亮,显然是个体面人,不由得让老田头信任他。

老田头瞅着外面安全了,把他领回家又等了半个时辰,有人找到这里接到男人,千感万谢一番,他们就走了。

多年之后,他在报纸上看到一个讲话的照片,一下子就认出来,当年那个瘦高个子眼神亲和的男人。报纸上看到时,他已经是秦县长了。

老田头很高兴,扬着报纸给老婆子看,老婆子也跟着乐了好几天,他们倒不是因为曾经救助过一个大人物,想着一定会得到什么报答而高兴,而是为自己做了一件真正的好事而高兴。

帮人在他难处,离人在他风光处,这是老妈在他和二爹小时候经常跟他们说的话。

那张报纸他一直折好,小心地压在抽屉里,后来儿子盖楼的时候搬家丢失了,一直找都没找着,老田头也失落了好几天。

老婆子也曾经救了一条人命,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

在夏蚕准备上山前,桑叶是一点不能停的,如果吃得不足够会影响蚕上山的时间和蚕茧的质量,所以这段时间对桑叶的需求量是越来越大的。有的人家桑树数量不够,或者桑叶不够、质量不够好,就会到亲戚家或者桑叶富足的人家购买。一片片的桑叶虽然薄,数量众多的桑叶堆在蛇皮袋里体积却极其庞大,一百斤的桑叶装在蛇皮袋里两边架在自行车后座上,都会把自行车坠得直往后仰。

如果遇到下雨天,那就非常麻烦了。风雨把人和车往斜里吹,暴雨冲刷得路面变滑,同时巨大的雨帘也遮挡了行人的视线让他看不清前面的道路。如果恰好碰到是晚上暴风雨,有人驼着超过了车本身承载量的桑叶行路,那就是险上加险的事。

每次听到外面风雨交加,老婆子都会唠叨一下,这么大的风雨,有没有人在路上哦,该怎么走回家呢!老田头总是厉声喝斥一下她的唠叨,纯粹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一个人好好切猪草的操什么闲心,有的没的。

那天,暴雨整整一个下午,到傍晚了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迹象。石子路面上的雨水击打下来,又被路面反弹回来,形成了一个反向的小雨瀑往上冲,冲到三四十公分高时又散向路的两边落下来。从下午开始路面上就没有什么人行走,家家都在掩着的门里边聊天,边做些平时积压下来的碎活儿。

门外的树们在夜雨的裹挟下,巨大的树冠一会朝着这边,一会朝着那边,哗啦哗啦地摇来摇去,一会儿又像是被一根巨大的线提升着,狂扭一阵。到处都是漆黑的,只有门口很小的范围里,雨水折射着屋里照出的灯光,一闪一闪,织就了一条薄薄的挂帘。

“咚”一声巨响从院子外传来。

哪里的声音?听着像是从桥边传来的,老头儿你听听是不是?

老田头也听到了那巨大的声响,正疑心是什么呢?看着老婆子紧张的样子,又不由自主地喊,一天天疑神疑鬼,切你的猪草吧!

老头儿,不行!这么响的声音,我去看看!

正愣神着,厨房门已经拉开了,老婆子冲了出去。这么大的雨什么都不拿,一会就淋透了,还解决什么事,老田头赶紧到厨房里屋找了干活时的后雨衣,也跟着出门,冲进雨帘里。

出得门,雨水打得一点看不清东西,隐隐约约看到路面,再往前走一点,黑黢黢的应该就是桥头了。不行,这个天压根看不清,他又折回屋,拿上手电筒才再次回来,朝桥头的方向走。

老婆子已经整个人都要伏在桥面上了,正向桥下看。老田头过去,把雨衣在她身上裹上,一起往下看,借着手电筒的光,河里有个巨大的东西漂着,看着戳出来的样子,是辆自行车,旁边漂起来的蛇皮袋鼓囊囊,应该是满满的桑叶。不好!老田头集中所有的注意力仔细看河面,在里边的蛇皮袋旁边有个人头和胳膊,在不停地划动、挣扎,好在这个人所在的位置并不在河的中央,在稍微侧边一点的位置,水没有很深,但对于没有水性的人来讲,也确实不浅,看样子他是不识水性。

老头老头,快点,想个办法,把这个人弄上来。老婆子喊。

废话,我不知道嘛!在想呢。

突然,老婆子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家走。老田头不敢离开河面,大声对着水里喊,你等会啊,我们想办法把你弄上来,你想办法浮上来啊,不要紧张不要乱动啊,我们马上就过来。水里的人应该听到了,挣扎的动作放缓了一点,老田头也不识水性,看那个位置的深度,不敢贸然下河去拖他。

来了来了,老婆子的声音在雨里依稀传来,走近点看,老婆子手里拿着打井水的桶,还有一根麻绳。平时看她迷迷糊糊,关键时刻还是比较清醒的嘞,老田头赶紧把水桶拿过来,在水桶的绳头上再接上麻绳,这麻绳是平时绑粮囤用的,长度足够的了。老婆子拿着手电筒给他打着亮,不一会绳子就绑好了。

来,我把水桶放下去,尽量放到靠你近点,你拉着水桶慢慢上来啊!老田头大声喊。

老头儿,不行,你趴在桥上,重量大的话会把你直接从桥上拽下去,这样直着拉不可能把他吊上来,再说他要是没力气再掉下去怎么办?我们要去河边的岸上,在靠近水的位置把水桶丢过去慢慢拉向岸边,不用这么大的力气。

老田头惊讶地看着老婆子,嘴角浮出难得的一丝笑意,没说什么,按照老婆子说的话,照着做。

因为这个人落入水里还没多久,能够听清老田头他们的话,也还有足够的力气回应他们。他拽住抛过来的水桶,慢慢地跟着绳子凫到了岸边。人一到岸边,老婆子立刻把雨衣脱下来,一股脑地把对方包裹住,拉起他就往家走。老田头往水面上看了看,车已经没入了水里,装满桑叶的蛇皮袋子也只留了一个小尖在水面上,看这个样子这一时半会是捞不上来了,算了,等天晴了再说吧。

老田头在大雨里拎着水桶冲回来时,老婆子带着这个人坐在灶台烧火的地方烤火,锅里烧了一大锅水,估计是想给对方擦洗身子用。再看看坐在烧火口的人,竟然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哎呦,一个女人,在这个天气出来买桑叶,真是作孽!

什么都不说了,女人被吓得不轻,看老田头进来眼神发直地盯着他,车子呢,桑叶呢?声音很小。等雨水小了再想办法,这会天太黑没办法。

这女人才安心一点,等水烧开,老婆子把她喊到厨房的后屋,带她擦洗了一番。十一二点时,雨水小了一点,老田头再去桥头看,雨水把车子一应东西冲到靠近岸的这侧,一只蛇皮袋离岸较劲。他回屋拿了钉耙和其他农具,跟老婆子一起慢慢把东西拖了上来。

女人这个晚上是回不去了,她答应到第二天上午,在雨停时把自行车和袋子里的桑叶整理一下再走。其实,被水这么泡过,可能有些嫩桑叶已经给泡坏了,不过只要把水晾干,有一部分还是能吃的。

这个时候,人好好的就阿弥陀佛了,是吧?老婆子问女人。

她缓缓地,点了个头。

第二天一早,太阳就升起来了,看着院子里狼狈的一滩,老田头和老婆子又帮忙用水冲,用稻草秸擦,忙了大半天,才把东西收拾好。做了早饭、午饭,给女人吃饱饭,才看着她的背影跨上自行车,骑远了。

那之后,起码有一两周的时间,老田头没有冲老婆子发火,不但没有发火,反而变得极其温柔。

之后有三到五年的中秋节,这个女人就会来小院,带了一堆的鱼啊肉的礼物,来看他老田头两口子,老婆子找了一堆的东西回利,表示欢迎她下次再来,但不要再带这么多礼物了。

这样来往了好几年,女人要进城帮儿子带小孩,才告一段落。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