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马路,从公社繁华的店铺与小食店前延伸过来,到了这边的丁字路口,与一条南北的马路交叉。往南,是我家的方向,往北,是去往外婆,和父母生活的小镇的方向。但我总认为,这条路往南的方向更宽敞,更重要。这是小的时候固执的观念,很难改变,长大之后才知道是因为自己有喜好的倾向,更喜欢把对于自己来说更重要的人和事物列成重点项,其他的,就被我屏蔽了,或者直接归为不重要的事项。在成年后,长大后,还保持这样的习惯就是一种毛病了,一种心病,要治。
那时,我认为往南的路更宽更充满阳光,更重要,好似也没有任何毛病,因为它只关涉到我最自己生活的认知,影响不了他人,也干扰不了他人,所以,这个极具主观性的看法就一直在我的脑子里存着,一直一直。
这条路往南走,第一个河庄,桥的南边,左拐第一个人家,就是我家。
我家有个小院,院子是乡间最淳朴的瓦工师傅用乡里普遍的来设计的,下半截是表面刷水泥的半人高的砖墙,上半截是用钢筋掰成的栅栏,栅栏个别的隔栅作了铁艺的雕花,并不复杂,有种简易的粗拙的美感。下半部的砖墙没有涂什么颜料,就用掺得较多砂石的水泥糊了一层,当作涂料,也算能够经得住风雨。
走进小院,是一栋假三层的小楼,格局跟旁边人家的设计略有不同,因为整个小楼东西向的距离不太足够宽敞,所以我的父亲请他的设计师朋友设计了一个套间的格式。我不太清楚从建筑设计的角度应如何表述这种设计,如果单从一层来看,确实是由客厅与顶头的两间竖着排列的房间形成了一个“丁”字,在小楼落成时,它与周围房子截然不同的设计让它骄傲地成了一个设计上的特例,乡邻们纷纷来观看。
当然,吸引乡邻们驻足和赞叹的,还有二楼朝外的阳台走廊上,一块一米宽的雕花石板上,雕着松鹤吉祥图,栩栩如生的阳雕造型,涂色和谐饱满,这幅石板为阳光下伫立的小楼凭添了一种卓绝的魅力。
建这栋小楼时,父亲在北边的镇做副镇长,应该说这是他的人生迎来了一个不小的巅峰之后,他立意回来,给一家人建了一个家。
建的时候,他很少在家,仍在北边的镇里忙碌,母亲跟他在一起生活,也很少回来,就是一队村里的好手艺的匠人,还有爷爷奶奶,与村里热情的婆姨们在小院里,或者不能说小院,在还没成形的小院雏形中忙碌,忙了半年,小院跟小楼落成。
小楼的东边,南北向建了一间大平层,做了厨房,西边对称的位置,建了一间蚕室,沿着蚕室与小楼之间的巷子往里走,可以看到猪圈、羊圈,茅缸,有序地排列在可以称为后院的地方。
步之所及,都讲究地铺了红砖,包括前院,除了围出来的几块花坛,其他一应铺上了红砖。在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噩梦就是,按爷爷布置的任务扫地,扫院子,扫走廊,扫楼梯。院子里天天有落叶,即使隔着很短的时间,门前的桑树们热情地摇落几片黄叶,我就得搓着簸箕去扫走。可能那时的水泥质量,或者水和水泥的配比没太掌握好,我感觉小小的院子好像是泥尘的天然加工厂,左手一扫,在扫帚的后面,又生成新的尘灰,跟着我扫帚挥舞的方向舞蹈。不断地扫,不断地生成,我这个扫地僧就一直不停地,干着干着干着。
整个院子,简单而整洁,像极了当时这个小院中一家人的秩序,有序中透着一股劲儿。各人做各自应有的份内的事儿,尽力尽心,而又都积极而又阳光地向上,像一棵树一般地,向上生长,和生活。
院子的前面,种了几棵桑树,桑,是我们乡间最普通,最平凡的树。两棵桑树分列在院子的一左一右,遥相呼应。第三棵站在井沿边,还有另一棵,第四棵,与井沿边的树隔几步相望着,站在马路的旁边。
四五棵桑树挺高,按照现在的标准,应该是都有三四层楼那么高,那时没有参照物,每家的小楼也就是顶多建三层,没有更高楼层来比较,能没法确切地知道桑树们有多高。
我只知道,每次站在树下,从桑树的枝丫往上看,就看到湛蓝的无边的天空,像是很近,伸手能摸得着,又像是很远很远。那时,我喜欢看天,它是那么蓝,那么纯净,蓝到炫目,蓝到让人心慌。天空太明净了,让人捉摸不透,就像那水太干净的河流一样,你永远摸不清它的深度,除非你站进去,用自己的身体丈量它的深度。
当我父亲出事后,有人说,相书上说了,家前院前不能栽桑树。也有人说,这个小楼的设计有点问题,客厅的横梁为白虎,东边的两个南北向与客厅呈丁字形,是白虎被压制了,所以才会有后面的厄运。我不知道这些说法是否正确,我们,小楼的主人们在里面认真地生活过,即使按照他们的说法,这个设计是隐含了祸心的,生活还是按照它的走向在往前无声地走啊走。
我们没有能力再去建一栋小楼,来安顿这个家,我们也没有能力离开这个小楼,去其他地方生活,所以,它还是承载了我们大部分的生活的,那个让我们深深怀念的地方。它还是那个美丽的,美得令人羡慕的小院,和小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