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田头和老婆子就回了小院,大公那边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但他们老两口在那里也帮不上什么忙,红梅没有回来,她的两个姐姐不放心她,还陪着她住在政府宿舍里劝慰她,另外还有些玉成的零零碎碎的事情要处理。他们继续呆着,跟红梅一起,看着还相互加重伤心,干脆就先回来小院,平复一下心情。
打开院门的时候,到院子里的一切乍一看跟昨天离开时没有什么两样,但好似又跟昨天离开时完全不同。冬天的院子,各种植物都基本只剩了光秃秃的枝干,只有桂花叶片深绿地站着,月季、桔子、南天竹、棕榈都没有丝毫生机,西北风不断地从厨房与小楼的夹角巷道里吹来,地上没有枯叶,没有灰尘,惨白的地面被风吹刮着一尘不染。阳光稀薄,映着小楼灰白色的外墙,以前让他踏实的小楼好似一瞬间失了温暖与色彩,就是一栋简单至极的建筑而已。
哼哼哼,猪圈里的母猪和小猪烦躁地叫,饿了一天它们已经很不耐烦,老婆子去到厨房从存米糠的袋子里舀了一盆米糠,加点水拌了拌,将就着过去喂了它们,安生了一点。羊倒是没叫,老婆子去看了,圈里还有草,应该是老头子看他们没回来,帮忙割草喂了羊。
院子里原先的一切都在,但看上去又好似缺了很重要的东西一样,老田头从厨房转到院子,再从院子转到房间,走进去又走进来,在厨房的里间拿起锄头,走到院子里他又轻轻地放下,在猪圈拿起了耙子,又拿着耙子出来,放进了厨房里间。他想上去看看大丫头在干什么,从楼梯走到二楼,看到开着的房门,他才想起来大丫头在学校这一周就暂时不回来。他空着两只手不知道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就像那树下落下来随着东风无序地打着旋的叶片。
老婆子喂了猪之后就坐在放米糠的袋子旁边,眼睛盯着米糠的袋子,一句话也不说。老婆子的腰本来就躬得厉害,坐在那上半身就已经贴着腿了,她的眼睛哭得像个烂桃子,肿得完全看不到眼珠子,让人看不清她是在流泪还是没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本来就有些畏缩的她,坐在那里团成一团,像是被抽了筋骨一样。
老田头从小楼里把自行车推出来,老婆子见到他出来动弹了一下。我去看一下大丫头,他推着车出了院门。打开院门走到大路上的时候,他看到西家奶奶站在门口往这个方向看,他没吱声,她也只是看着没有吱声,见他上车往北骑,她也转回身走回家去。
一路上,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不想理会,平时他是个很爽快热情的人,如果有人对面见到基本他都会做那个先打招呼的人,但今天他什么人都看不见,什么人也不想看见。他不想说话,不想有人打扰他的视线。很快就到学校了,还没下课,他先去找了德友,德友告诉他小夕情绪有点低落,但基本吃饭、睡觉都还算正常,没有看到她有太激动或悲伤的时候,当然白天是这样,晚上大家都睡了她是不是会醒来哭泣就不知道了。不过哭一哭也正常,这么大的孩子该懂的都懂了也需要发泄一下心情,你说呢?
德友看着他,大呀,家里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暂时……不用……,其实老田头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是啊,做什么呢,生活一下子把自己的心捅了个这么大的窟窿,把自己的生活捅了这么大的窟窿,他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做什么有用。还有几个认识他的人也过来了,都没问他什么,坐在德友的办公桌旁边垂着头陪着叹了叹气,又摇着头再走了出去。
班主任汪老师和于校长听说他过来了,也都过来看他。看到他们走进来,老田头赶紧站起来,为了自己一家的事情,搞到这么多人放下手里的事情来看望,他实在过意不去。
于校长声音很洪亮,没事田家老爹,你家小夕没事,我看了这么多小孩,看他们一看一个准,她没事,这个伢儿心里有种劲儿,没那么容易打倒的,她没事。倒是你和她奶奶要撑住啊,伢儿明年就要中考了,你们为了她也要坚强起来,事情已经这样没法改变了,你们要看在伢儿的份上,该怎么生活还要吃劲怎么生活,把中考这个关过了就好了。现在伢儿没有其他的指望,希望都在中考上,你们说呢?
这几句话一下子说在了老田头的心坎上,像一道闪电在他心里划了一道口子。小夕是你们带大的,你们只要能把眼泪咽进肚子不让她看见,日子再难也要想办法笑着过啊,伢儿看到你们没什么变化,她心里上的动荡就会平稳下来,她是个要强的伢儿,学习这一块稳定的话,也能帮她把这个难关闯过去。不管怎么样,这两个孩子是希望,再苦也要领她们奔一个好的前程,这一家老老小小也就有希望,田家老爹,你说我说的是的吧?
他点点头,校长说得对啊,现在他和老婆子就是那个支柱,撑起小院的生活就看他们俩呢。告别了老师和校长,他没去小夕的教室看,他不敢去看孩子,担心自己绷不住。
回来的路上,他骑不动车,推着慢慢走。偶尔遇到熟悉的人,他看一眼继续往前走,他们也不喊住他就看着他走远。老田头想着刚才于校长的话,才理出一点头绪来,小院一直是跟大公的生活平行的两条线,大公那边就让红梅带着二小自己去处理,小院这里就由他跟老婆子撑住。昨天他一直隐隐觉得玉成走了之后最大的困难是一家人的经济来源,现在他反而觉得这不是最重要的,他老田头带着老婆子有地种有双手可以拾掇,红梅在上班平时钩衣服也可以挣持一点,日子会很紧,但苦日子穷日子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他相信一家人团在一起,吃穿用度上省一点,是可以度过这个难关的。
现在最紧要的是,一家人的心气不能散,眼面前就是大丫头的中考。按照丫头目前的实力,考上中师或者中专就能够转国家户口,基本将来毕业就有个工作去处,就能解决她自己的问题,也减轻一份负担。二小还小,等她上小学、初中时,姐姐也已经工作得力了,相对就会顺利不少。这样一想,老田头一下子把思路理清楚了,关键的时候还是需要别人点拨一下,才能清楚地看到问题的关键呐!
到中考还有半年左右的时间,而最关键的就是从现在开始到过年的这段时间,孩子能不能顺利地从这件事里走出来。说实话,老田头心里也没底,小夕从小就是个安静独立的丫头,有时她想什么怎么想他和老婆子也摸不清楚。只能说他们老两口要打起精神尽力去做了,他们心里哪有不痛的,心里的那个伤口到现在还在滴血,还完全无法捏合,撕心裂肺地痛着呢,能不能做到在孩子面前不显得那么太厉害,这个应该能做到的吧?如果做不到,在小夕回来小院之前还有大半个星期,我跟老婆子好好做做思想工作,就是装也要表面上装出来。
想到这里,老田头逐步趟快了一点车,翻身骑上,往家的方向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