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
春天,当细小的绿色毛绒绒的嫩芽刚在植物的枝茎上探出头,我屋顶的铁皮天窗上就会响起沙沙声,像是摩挲,又像是细小的脚爪落地,先是一两处,时间久一点似乎变成了三四处,我想是春天的鸟雀们在此聚会,把积攒了一冬天的话说个够。
当第一声春雷炸响,北窗外的小河上,随着雨点泛起了小小的涟漪。天窗上必会同时响起淅淅沥沥的声音,似羽毛轻抚,似叶尖滑过。很轻的声音,温柔的一下一整天,这个时候就最适合看书,一看一整天。
夏天的暴雨来时,屋后的桃树竹子被狂风推搡,不断地擦过窗棂,哗啦啦哗啦啦,天空突然像开闸了一样,瓢泼大雨说倒就倒,这时坐在屋里是什么也干不了的,雨声嘈杂,只能静下来,就听那雨,听它在诉说什么。
跟雨声一样霸道的,是夜晚的蛙声,夏天的月夜,月光亮得似乎能照透一切。这时窗外小河里的青蛙们,似乎被月光喊醒,彻夜不眠地咕呱咕呱,不知怎么有那么多的话要跟月光倾诉。那时,没有耳机没有耳塞,没有音乐可听,只能认真静下来听听蛙们到底在说啥,咕呱咕呱震天响的蛙声听着竟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冬天,当久日来暖得有点不像话的天气突然开始刮风,那风又有点警告意味地带着点凛冽,带着点锋利的力度。你就预感到,要下雪了。趴在窗边看着河面,风刮了一阵子后,开始下雪珠,天窗上像是有个顽皮的孩童在玩小串珠,细小的珠子落下来蹦起来满地散乱。一会,小珠子消失了,擦擦擦,很轻很轻的声音响起来,窗外开始像羽毛般,飘起了雪花。
小时候,雪很大很大,一会的功夫,河面上已经堆满了奶油般的厚雪,竹枝上桃树的枝杈上,一嘟嘟一嘟嘟的雪,枯瘦的树们突然变得憨厚可爱起来。到处白茫茫一片,这时如果还有人在赶路,是极辛苦的,看不清路,地面也滑。偶尔一两个乡邻从桥上走过,笔直的一条痕迹,是他手上扶的自行车压出来的,旁边一串并不笔直的脚印是他踩出的,如果脚印散乱,说明他的车上还驼了很重的东西,粮食或是肥料。
雪天风小,行人的风险不那么大。夏天暴雨风大,那时正是买桑叶养蚕的时候,风雨中过桥倒是有些危险。有一次风雨夜,我们正在厨房吃饭,忽听得一声巨响像是在桥的位置,爷爷奶奶出去看,风大雨大,奶奶用井里打水的吊桶把他拉上来,才知道是外出买桑叶归来的人,突遇暴雨,车子控制不住掉进了河里。幸好那天还不算太晚,如果晚一点我们已经睡觉了,可能远没有如此幸运了。
寻常风景,有时也隐匿着危险。
下雪天就少了落河的危险,一是冬天早就河水枯竭即使有水也大致结冰;二是冬天纳藏,这时基本没有农事要忙,很少大量买卖粮食和化肥的,更不谈夏秋才养的蚕了。于是,倒也少了一点操心。
在我的小房间里住着,比楼下的任何一个房间更贴近大自然,更能清晰感受到天地之间演绎的风景。这些,都要归功于面北的那扇大窗,和屋顶的铁皮天窗。
在家乡的小楼没有拆迁前,我住在二楼靠北的小房间。房间只有十一二平左右,不大,放了一张老式四方的架子床,靠南窗的位置放了张小书柜,而后靠西面墙的位置,父母房间的沙发太宽,把两张小沙发给了我。沙发一左一右,中间是一张方桌,供我写作业用,方桌下的脚是时髦的收缩型的,造型像个花瓶,小的口朝下,所以我写作业时也不敢太用力,有时一用力书桌有点要翻倒的倾向。
书桌前有张海绵的折叠靠背椅,也是建小楼时成套买的。书桌的北面是个简单的衣橱,我的衣服,和房间的铺盖都放在里面。
这就是屋子里的所有家当,在初中的时候沉迷于宝蓝色,央求母亲帮我扯了宝蓝色的人造棉布,自己拿针线缝成了窗帘,结不结实不管它,好看就行。
后来上中师时学各种手工制作,又用铁丝给墙上的壁灯掰了个花朵形状的灯罩,而后,迷恋席慕蓉的诗歌和钢笔画,买大纸照着书上的插图临摹了两张鸢尾花的画,一张贴在门背后,一张压在书桌的玻璃台面下。
我向做小学老师的生叔叔讨要了他的吉他来,没弹过,放在床尾,而后,又自己找祖母存的花布,给自己缝了两个抱枕,一个五角星形的,一个梅花形的。
现在看来,我把自己的窝打造得还是蛮有文艺色彩的。
我的玩伴不多,一放学吃完饭洗漱结束,在楼下看一会儿电视,基本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呆着。
书橱是浅蓝色的,外公给我打制的。外公手很灵巧,退休前在镇里孵坊做会计,勤奋老实。业余时间最大的爱好就是做木工活。建小楼时他送来了自己打制的客厅的香柜,还有这个小书架来。
书架里的书,初中前是央父亲母亲给买的,并不多,上中师再上大学之后工作,陆陆续续把书柜买满了。每本书都包了牛皮纸的书面,郑重写上书名,书脊上我还用蹩脚的字体写上“听雨斋藏书”几个字。
现在想来,“敝帚自珍”这四个字特适合形容当时的我,也像过冬前的松鼠,把松子和像果努力地堆满住处,并骄傲地自认为全天下的人都对自己的松果们垂涎欲滴!
“听雨斋”就是,我给房间取的名字。
整栋小楼中,我的房间是天气的晴雨表,因为当初修建时,为了留一个口方便将来屋顶修缮,就在房间东北角的屋顶上留了一个四方的口子,没有盖瓦,用一个铁皮盖子盖上了方便进出。
我住的那些年,这个天窗几乎从来没有用过,有一次听说好似闹黄鼠狼,爷爷上去看过排除了这个猜想,之后就没人上去过,但它为小屋的四季提供了丰富而有趣的交响。
现在,每到雨天,或是可以听到蛙鸣的地方,我还是会瞬间安静下来,听它们的音响,并沉醉于其中。
可能,那一刻,它们让我瞬间穿越,回到了早些年那些安静又无忧的时光。
喧嚷与安静
夏天的午后,坐在家里,不出意外的,总是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知从哪里飘来,似远非远,似近非近,声响的力道几乎一致,就那样铛铛铛,铛铛铛,基本没有太多轻重缓急的变化,节奏也一直是那样,好像敲锤的人并没有要改变节奏的兴趣,与需要。
像那木鱼,不停地敲,不知何处起,亦不知何时终。
如果稍稍留意,也会发现长长的连绵的声音中有断续,就像一篇长长的歌吟,铛铛铛铛铛铛,吟哦好一会之后,有一两个较长的停顿;像个乐于沉思的人先做了一番长长的思考后,突地从胸口长叹了口气;还像是个沙漠的旅人,赶了长而累的一段路,突然停了下来,歇了歇脚。
我午睡时,铛铛铛铛铛铛;我起来去院外井里打上一桶透凉的水,把胳膊一股脑浸入水里时,铛铛铛铛铛铛;我走到门口的自留地里,寻着一颗红透了的番茄,在衣角擦擦再几口吞完时,铛铛铛铛铛铛。
就像酷热夏天的一个的伴奏,跟四面八方桑树上的蝉鸣一起,响成了一首喧嚣至极,又安静至极的歌。
奇怪的是,那么多年,我从没有问过这铛铛声的来源,没有问过它的作者为何人,没有问过这铛铛声的作用为何。
好似它就应该那么响着,就是跟天地,跟稻田一样,就那么存在着,响响亮亮的,大大方方的,响着。
直到数年之后的某一天,我和母亲坐在广州的家中闲聊,说起家乡那些或近或远的人和事,说起与我家隔了一条石子路的邻居,我们说西家的,那个人家。
母亲突然说,西家爹爹是个铁聋子,是个打铁匠。
哦!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么多年似近非近的铛铛声,是来自西家的后院!那个执着而又勤奋的演奏者,一直是我心目中无甚印象的西家爹爹!
是因为我天生对人事愚钝,触觉不够灵敏吗,这事竟不知道?是我总爱飘忽的性格,使得我这么些年,对熟悉至极的西家人产生了这么的无知无识吗?
好像又不对!
西家,一直被我叫成西家奶奶家。西家奶奶梳着一头短发,衣服虽不那么鲜亮甚至衣角被洗得发白,但总是穿得干净齐整,她有点胖,但身形一点不臃肿,皮肤白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她,我想可爱这个词最适合,因为,幼时与童年时的我,跟她家纠缠至深呐!
刚学步时,母亲去地里挣工分,我就被抱去西家,具体不知她家三个女儿中的哪个抱的。她家人口多,在人人要下生产队的地里劳动挣工分的年代,有个别孩子留在家中做饭拾掇家务是种极致奢侈的事,她家就可以。因此,当母亲和祖母为了我家的工分在村里的田里忙碌时,她家成了最早的托儿所,托管的孩子仅我一名!等母亲和祖母在繁重劳作下扬起脸,拖着饥饿乏力的脚步回家时,十有八九可以在她家找到我。
几年后,不用挣工分了,乡里知青集体回城,她们工作时的制衣厂招工,父亲买了一台缝纫机送给母亲,母亲学了个把月后,去了乡里服装厂上班。早上,给我扎上两个辫子缀上两朵红绸花就走了,我在土里滚沟里爬,绸花散成八爪鱼形状时,母亲才能回家。这早晚之间大部分的时间,我在西家。
上学了,如果,当然这样的机会并不多。乖巧的我憋了太久,终于顽劣的习性装不住蹦出来挑战到祖父的权威,做点有些出格的坏事时。我基本会以野兔奔命的奇快速度逃到她家,抱住堂屋的八仙桌,死活不撒手。祖父龇牙咧嘴地站在石子路上嘲这里吼一吼,几分钟提溜着桑树条子回家了,我从桌角出来,不出几分钟,继续在西家撒欢欢腾。
这些记忆的影像里,就是西家奶奶,三个嬢嬢的身影为多,没有,或者甚少西家爹爹的影子。
不过,仔细想想,仔细回忆,或许又有。
清晨,似乎会看到他捧着粥碗,站在晨曦中,对着自家的水稻田,深情地看着,看几分钟,埋头喝粥。动作与姿势变化依然不大,像是融进了清晨的画面。
等吃完,他慢慢地进了屋,不过几泡水烟的功夫,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打铁声就又伴着晨光,响起来了。
但这些画面,总是被其他的画面叠加上,成了一个安静的背景。
傍晚,西家奶奶从地里回来,顺手从臂弯的竹篮里掏出个胖大的甜瓜,叫我切了吃;或是,从厨房端了个海碗出来,小心翼翼地捧着,经过石子路,到跟前一看,一碗红彤彤的小龙虾,去了须与钳,炒得喷香,你西爹爹早上下河捞的,快端回去趁热吃;或是,清晨去摘棉花前,从腰间蓝土布围裙的袋里,变戏法一样掏一把向日葵瓜子、花生,或是新炒的其他什么,告我快拿家吃。
属于西奶奶的画面,是鲜亮的,动态的,伴着她咯咯的爽朗笑声的。
属于西爹爹的画面,是沉静的,缓慢的,不为人察觉的迟滞,而又带着些深情和温暖的。
我感觉,真的,挺好的。
过年
开始打笼做馒头,就预示着春节的预备之旅开始了。
在没有和面机器之前,家家都是用人力和面做馒头。长江沿岸一带由于不供应暖气,冬天极其湿寒,做好的馒头包子储存时间相对较长,故家家都在春节前将一直吃到三月的面食一次性做完。
诚然,对于每个家庭来说,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因为要准备的是几种吃食:有馅料的包子、白面的馒头、米面和着面粉做的米饼、糯米的年糕、糯米做的团子。稍稍讲究的人家,可能还会做上几种馅料的包子。
每样都需要做几百个,大家想了个办法,人多力量大,弟兄姊妹一起做,分工合作,来个人工的流水线作业,就相对简单且没有那么繁杂了。
这个过程,叫打笼。
笼屉是用木头打制成的框里,用细滑的竹篾镶上底部而成,一般60公分长宽,像个敞口的抽屉,用作承装生面食到锅上蒸制的容器。
打笼前的工作自然有多道工序。
首先,选着晴朗的冬日,将工具室里储放了一年的笼屉,比笼屉的长宽略大的蒸屉布刷尘洗净,依次靠在墙根,就着晴薄的阳关晾干吹干;接着,各种小麦、大米、糯米从各家的粮囤或袋子里取出,扬去浮糠,清水淘洗干净,晾晒后,送至米坊碾成各式的面粉备用;然后,再在选定的那户兄弟或是姊妹家院子里抬出高度一致的长凳,用长长短短的毛竹担在长凳上,铺上晒东西的竹帘,各式东西均洗擦完毕在院子里静候着;那家承担最终操作的人家还需要将自己家里大大小小的缸,水缸,或是承装粮食的米缸,都拿出来,清洗晾干,在厨房里的一侧排好备用;最后,便是选择一个晴好的天气,开始关键的环节,打笼了。
最早的步骤,是和面。做这项工作的,自然是各家的男人们。
几百斤的面粉倒进缸里,加水和上,放上酵头,就开始揉面了。先是用粗壮的胳膊揉,胳膊的劲道不够时,脱去鞋袜洗净脚,站进缸里用脚踩的也大有人在。踩过的面食筋道,踩着踩着,踩的男人们汗流浃背,老棉衣、粗线衣、毛衣,逐件逐件地脱,一直到光膀子踩。厨房里热火朝天的干劲,蒸得热气愈加地上来了。这个时候,女人们出来进去基本是拿些准备的零碎物事,或者给男人们煮茶倒水,其他倒没有什么大事。基本到了七八点的时候,就各地去睡觉聊天去了。
路远的姊妹就直接宿在这家,几条被子都拿去厨房准备捂面发面,所以几个姊妹会挤在一张床上,如果来的人还多的话,也可以用今年的新稻秸厚厚地铺在地上打个地铺。孩子们就在地铺和床之间窜来窜去,踩着这个人的头发,碰着那个人的胳膊,挨一顿笑骂是再正常不过的。笑骂完之后,婆娘们还是继续她们刚才的聊天,因为很长时间不聚,各个都有一肚子的家长理短要汇报,要交流呢。
因为第二天忙碌的主角是女人们,基本上她们不敢聊得太晚,困意上来也就睡觉了,只留了女主人醒着,时不时去厨房关心一下男人们,不时给递茶倒水,或是煮上一锅粥让他们的劳作继续。
这一晚,男人们几乎是不睡的,揉完一缸一缸的面,严严地在缸面盖上棉被,接着就是不停地在老虎灶上烧水提高屋内的温度,让揉好的面能够发得更快更好。估摸着大致的时间,他们要掀开棉被看一看面发酵的进度,这个是关键的技术活,和面的水温、水的比例、发酵的时间都直接决定了做好的面食质量,马虎不得。
若有女人多手,或是插嘴评论,一般会被男人们群口训斥,他们像威严的将军,号令着这个至关重要的战场。
第二天清晨,女人们早早煮了早饭,一应人等吃完早饭。打笼就正式开始了。
女人们分好工,大部分人做,小部分人负责摊晾。昨天晚上趁空休息足了的部分男人们,负责传递笼屉。厨房的中间几张收拾干净的桌子就是女人们的操作台,男人拿来空笼屉,女人们动作娴熟地揪出面团,分切,擀好包子皮,加上包子馅,捏面皮,口朝下扣到白色的笼屉布上,几分钟后,方才空空的笼屉已经坐满了包子,不过它们还没有经过大火的猛蒸,还没有膨出白胖胖的样子。
做好一笼,已候在身后的男人即刻出手将笼屉架到已烧好了水呼呼冒着蒸汽云的大锅上,在男人们的穿梭中,不一会,十几层的笼屉高高地在锅上架好了。负责拉风箱烧锅的一般是家里年长的老人家,他们熟谙火候,轻重缓急,烧火的事交到他们手里基本没跑的。
一锅在蒸时,做包子的女人们暂停下来,继续聊天。准备忙碌的是门外负责摊晾的人,二三十分钟后,热腾腾的包子出锅了,男人抬着笼屉,热气从头顶满头满身地罩着他们,他们云气飘飘地走到屋外的竹架子前,从屉框里将包子连着底下的笼屉布和竹篾帘子一股脑搬出来,托到前胸口,用两手手腕分别托着竹篾帘的左右前端,用手往前将笼屉布平缓而用力地往下抽,同时蹲下身子,在往下抽的笼屉布带动着包子往前滑动时,将它们整齐地卸到了铺着的帘子上。整个动作既稳又快,旁边候着的女人们立刻用手帮头朝底脚朝上的包子们翻个个,整理一下包子们的队列后,再用筷子沾着早就调好的颜色,在包子的胖肚子上点上两个红点,一个绿点。至于为什么要点上这些红绿的点,我问过她们,她们也没有说具体的理由,应该就是为了好看吧!
虽然程序并不算简单,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门口摊晒的帘子就像一片片等待耕翻的土地,一片两片,很快就满种了馒头、包子等等。
包子的香气是麦香和着肉香的丰富味道、馒头的香气是夹杂着甜香的滋味、米饼的香气比馒头更多一种清新的米味,至于年糕,那是这些食物中最香的,而年糕的滋味在新蒸出时又是它们香气的顶峰,那甜香里有种软糯,还有种湿湿的似乎夏天雨后青草地的味道。一般在新米糕蒸出时,大人们是会大方地用筷子签上几块年糕犒赏给我们孩子的。
这个时候,大家的嘴都不会闲着,毕竟在这香气的撩拨下,谁能够抵制住诱惑呢?大家一边分尝着热腾腾的劳动果实,一边交流着这一次打笼的优劣处,面和得是否筋道,馅儿拌得咸甜是否恰当,蒸的火候大小把握得如何……
孩子们是最开心的,不管手上是不是沾着玩耍时的污泥,摸摸这个馒头,捏捏那个米饼,妈妈姨娘们的训斥压根阻止不了他们的折腾。只等妈妈们用一个包子堵住他的嘴和手时,他们才会片刻地消停一会儿。
云蒸雾罩中,人们出出进进之间,院子里基本摊满了新出锅的面食。
打笼这件最重要的事情也就告一段落了。
采菱角
来我家度夏的才娣姑姑这几天总是背着奶奶,跟老妈嘀嘀咕咕,但她们做的一点都不高明,那眉来眼去的神奇,那嘁嘁喳喳的音调,凭谁都会怀疑,她们要搞什么勾当。不过,我不着急,才娣姑姑是最蛮不住秘密的人,而且在做坏事的时候,一定会喊上我。
终于,一个夏天的午后吃过饭,老妈和她就偷偷从家里拿了木盆和竹篮出来,喊上我,神神秘秘地出发了。
经过了稻田,经过了红薯地和玉米地,她们都没停下,地里的玉米、红薯、花生都要到中秋节的时候才能收获,现在基本不可能入她们的眼。再往前走,是一小片芦稷地,芦稷摇着高高的穗子在无风的天气里静默地站着,她们没有往芦稷地的方向拐,应该也不是去那里,况且砍芦稷不需要用木盆,而且应该是用铁锹或镰刀才对,那她们这是去哪儿?
再往前就已经到了我家田地的尽头了,老妈继续往前,在池塘边停了下来,把大叶纷披的芦竹们拨开,继续往里走。在刚才走的村路的两边,有两块池塘,老妈来的是路东的池塘。池塘都不算大,可能就有现在中小学的操场那么大吧,歪歪曲曲的,形状也不很规则,路东的这块池塘更大更圆一些。两块池塘之间是笔直的石子铺成的村道,可能原先它们是一个整体,在做路时被分隔开,形成了形状不那么规则的两个池塘。
路西的池塘我们去得比较少,东边的去得多,因为池塘沿岸的北边就是我家的桑田和玉米地。每年春天爷爷他们就会买些鱼苗放进塘里,用了一年的时间养的鱼,冬天专门用一天时间起塘,把池塘里大大小小的鱼捞出来分了。所以,平时围绕着池塘有地的人家,地里除草啦或是有点啥啦,都会随手甩进池塘里,鱼们就不用专门喂食了,再加上本就热闹的青蛙小虾等天成的食物,鱼们更是养得肥大鲜美,我们这边的几户人家,冬天分鱼都可以拎满大小三四个篮子,有些大的鱼有足足有十几斤一条,够狠狠吃上一阵呢!
塘里又长了不少的水草、水浮萍、水葫芦等植物,可能是因为生物众多,虽然是个不与外湖外河连通的死水塘,但塘里的水一直是浅碧色,并不浑浊,几十年来,一直如此。
妈妈在岸边停住了,找了一个小跳口,就是岸边一个相对水浅点的豁口,有人在河岸和水边架了一块木板,方便人们在这里洗洗菜、洗洗劳作后的手脚。她站在跳口上,轻轻地把木盆一侧斜放进水里,另一侧搁在跳口的板子上,再轻力地把木盆推着往前滑。等木盆平稳地入水后,她举起旁边早就砍好的芦竹竿,一手拿着点地,一边动作轻快地跨进了木盆里,木盆稍做晃荡时,她收回竹竿,轻点跳口木板,人和木盆就缓缓地离了岸往前漂了。
木盆是我们家的洗澡盆,从容量和载重上都仅容一人进去,才娣姑姑就在岸上顺着木盆漂的方向沿着河岸往前走。慢慢的,盆在一片长满水葫芦的水面停住了,就这儿就这儿,姑姑在岸上大声喊。
水葫芦是乡下养猪的主要饲料,它的茎秆总是长得胀鼓鼓的,活像是葫芦的形状,所以叫水葫芦。它们应该是群生植物,一嘟噜一嘟噜挤挤匝匝地围在一起,油绿发亮的一片片厚厚的圆叶更是热闹可爱,水葫芦的花也漂亮,花瓣是紫白相间的,明黄色的花蕊作了点缀,一个花柱上缀着七八多花,像小喇叭一样张着,对着午后的阳光哇啦哇啦唱着,花朵开得正鲜艳,一下子让人感觉它们的美就是跟荷花相比也丝毫不逊色。
但在水里捞菱角的妈妈眼里,这水葫芦就没那么可爱了,她懊恼地一把抓住木盆边的水葫芦,将拥挤在一处的水葫芦撕开,在绿色的花毯上撕开了一个豁口,又像蚕咬桑叶一样继续撕,最终撕开一个大口子,将木盆漂了进去。
来,接住,老妈甩了一团绿色的草上来岸上。才娣姑姑迎上去,把地上的一团捡起来,对着阳光,拨开那些缠结在一起的茎叶,露出一个个缀在下面的三角形的绿果子,这就是菱角了。来,尝尝,她三下五除二地把绿色的皮撕开,露出洁白的菱角肉,塞进我嘴里,一种特殊的清香霎时在口腔里荡漾开来,有点青草的滋味,又有点番薯的甘甜,还有些说不出的香味,我想是独属于池塘的味道。
老妈扔上来的菱角越来越多,我跟姑姑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专心摘菱角。跟它的味道相应,菱角的形状也可爱至极,像是一张小小的船,两头翘起,船背拱起的形状像是随时准备出发一样。这一只只小船分别由一根结实的茎紧紧连在菱角的根盘处。菱角上半部的茎叶漂浮在水面,进行充分的光合作用的同时,把这些小船紧紧地护在身下,等待着有朝一日它们各自出发,把种子散向远方,落入塘泥,继续生长。
这些菱角我们只是尝了最嫩的几小只,其他的要拿回去煮,这样碧绿的嫩菱角,在柴火灶上煮,煮起来清香扑鼻,是新下的玉米、花生、红薯都难以匹敌的美味。所以,我们舍不得就这样把它们吃掉。
老妈越加贪心,把木盆漂向了池塘中心,才娣姑姑大声把她喊住了,不能蛮战,木盆里已经几乎放满了菱角,木盆也已经吃进水中一大半的高度,这个时候最明智的做法是回头上岸,再美丽平静的水面下,都可能有意识不到的水草或其他随意丢进水里的物件,有可能带来难以预计的危险,深水区是我们的禁区。
老妈把木盆漂回来后,上岸,姑姑再上去漂一会,把刚才没有留意到的菱角再作了一下扫荡,这可不能扫荡得太彻底,池塘是大家的,好物要大家食,哪能独吞呢?等才娣姑姑再捞了小半木盆上来,我们三个人一起坐在池塘边,把大的成熟的菱角摘下来后,小的或太嫩的菱角随着整个植株被我们陆续甩进了塘里。
老妈和姑姑都练过抛秧,她们准确地把菱角相对均匀地抛向了塘面,一棵棵菱角,像一把把张开的小伞,在空中打着旋稳稳地落向水面,继续在阳光下生长,藏着叶下的那一张张小船,就像藏着一个个小小的梦……
回来时,奶奶已站在院门口等待多时,脸上稍有愠怒,但很快地她也就笑了,看了那满满一竹篮青翠碧绿的菱角,赶紧去井口,准备打井水来洗菱角了。
我终于明白,她们俩要在夏日的午后,人们都在桑树下或是巷道口扇着蒲扇打盹的时候,偷偷摸摸去摘菱角的原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