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的冯家是个铁匠铺,天天下午叮当叮当响个不停。这一庄人家的锄头钉耙都是老冯头一槌头一槌头地打起来的,可能是整天叮叮当当被錘铁的声音震的,老冯头的耳朵很年轻的时候就基本听不见了。耳朵不好,话也就越来越少,就更一天到晚到他的炉子旁边鼓捣不出来了。
他家的老婆子是个会忙的人,家里的伢儿多,就变着法子地种菜种瓜,春夏时候去河沟里摸田螺摸龙虾,他家里虽然三个姑娘一个儿子但从来没缺过吃的。三个姑娘大姑娘叫桂芬,二姑娘叫桂芳,三姑娘叫桂美,三个姑娘除了最小的姑娘长得憨厚一点,其他都生得很清秀出挑,浓眉大眼,个子也不矮。打他家两个姑娘慢慢长大,不少相公小伙儿都悄咪咪地围着他家前前后后转悠,不过他家也挑来拣去。老田头都是挺喜欢他家的大姑娘的,脾气好,见人一脸笑,做活也勤快,人懂事。他们看着哪里都好,就玉成这个小子一直着意那个一家都是病坨子的女人,为此老田头没少跟他置气。不过玉成的脾气就像他,他知道根本拗不过玉成的主意,就一直不提婚事的事,直到红梅闯进了他们的生活。
所以,曾经想的跟西家结成亲家的事也就算了。
西家奶奶喜欢红梅和小夕,经常从家里端好吃的来给她们吃,老田头和老婆子不会忙那些副食,也就是操持一下自家田里的蔬菜瓜果,那些田螺龙虾田鸡他们基本不碰,但家里也一直没有缺过这些,全靠西家的人贴补。
小夕小的时候长得很可爱,圆嘟嘟的脸蛋,稀疏的黄头发顶在头上,皮肤因为血色好经常泛着粉红色,胳膊腿都胖乎乎的,喜欢让人抱,老田头的家在路口,小夕喜欢跟着大人玩,大人说话她就在旁边转,动不动张开胳膊要人抱。
西家的几个姑娘就喜欢抱她,经常到晚上还没看到丫头回来吃饭,一去找基本就在西家。她们几个姑娘也喜欢给小夕打扮,给她扎个小辫儿,或是织个新绸子给她扎在头上送回来。吃百家饭,小夕那时真是可以称得上这个说法,她的笑脸陪着她吃了这家那家,到哪人家都很稀罕她。
西家的大儿子桂平年轻的时候去了当兵,转业回来因为他有部队开车的经验,就去了县里的第二汽车公司上班,开从海安到南京的大巴车。公司专制时,他跟着部队里的几个兄弟凑钱买了两辆车,继续开从海安往返南京的大巴,他的媳妇跟着他的车卖票,奔波了十来二十年,赚了不少钱在县城买了房子住在了县城。
围着这条路,靠近路口的三家人的伢儿基本上都是预备着吃一辈子公家饭的。自家的玉成,西家的桂平,还有五姑奶奶家的知生,一个是在乡里做农技员出身,一个当兵后来在二汽开车,一个做小学老师。
生活就像天上的云,总是在不经意间改变形态与走向。谁也想不到,三个中最有出息的玉成是走得最早的,41岁事业刚刚稳定而且不断走着上坡路,就这样走了;知生是在50岁多一点的时候,脑梗走的,走得也很突然,发病之后没有多久就走了,留下了刚上大学的女儿和老婆。三个人里面就剩下了桂平,总当他开车生活会沿着努力的方向往前越走越好,谁知道前面几年听说他染上了赌瘾,成日半夜地赌博,一直赌到前面这些年赚的钱都输光了,还要不断地从西家奶奶老两口这里要点钱才行。
三个姑娘嫁的都还是不错,大女婿是村里的支书,二女婿是开厂的这些年发展得不错,三女婿离这里远一点听说也不错。没有想到以前最寄予希望的儿子现在混到这个程度,世事难料,谁能知道呢?社会在变生活在变,就更别谈人心了。
老田头还记得以前三个小孩几乎一起长大的时候,他们老叫玉成和桂平拉拔一下知生,这个宝贝孙子是在初中才从新疆回来的,不知是不是新疆那里的风俗人情跟海安太不相同,回来了考上了中师,但放假回来不爱干农活,五姑奶奶年纪越来越大小伙子不干活说出去不得笑掉旁人的大牙。老田头就叫玉成跟他谈心,教育教育他,后来知生中师毕业,到中心小学做了教师,平时不上班的时候,也还是不愿意干农活,这还了得,这样的年轻人被村里叫“懒僚”的。男人,是要养家糊口撑起一个家庭一个家族的,怎能游手好闲不干正事?
知生也是受害在一个“耍性”上,“耍性”太重的,天天摸牌能有什么出息?好在人生得好看,谈这个谈那个姑娘总不定性,最后娶了银行的一个姑娘,算是稳定下来过日子。也还是一直玩,到五十了,还是成天在牌桌上,最后那么早就走了。
老田头很不能理解,怎么一个人玩性能重到那个程度,什么都不重要,自己家的老人孩子都不重要,只知娱乐和耍子?这种生活的法子,他是永远不能认可的,如果在他自己家出这样的人的话,他可能早就用棍子把他的腿敲断了,让他没法再出这个门去混世的了。
唉!又怎样呢,走得早的两个都走了,剩下了这个还是个赌棍,让西家的老两口老来日子也过得不能安生,老田头有时候觉得这个世道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清楚了,按理生活好了条件好了日子应该越过越好才对,可是为什么过成了这个样子?
不想了,他老田头不能理解和接受的事情太多了,老婆子都说他太倔,不知转弯,跟不上时代了。可能真是这样吧,活得年岁越多,老田头越是学会了劝自己,一切都是正常的,都是必须要发生的。
就像现在全乡的人都拆迁了,搬得东一个西一个,邻居们四散各方,这在住了三十年前是能够想到的吗?生活中唯一不变的准则,就是变化。
老田头,你要学会适应,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