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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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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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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连载

第二十八章 第二次流泪

那天傍晚时,老田头准备把茅缸里的粪挑到地里浇肥。

在那天之前,老田头从来没有认过输,也没有服过老。他的脾性从年轻时到现在基本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什么事让他害怕,也确实在他的能力之内,除非他自己心里打怵,否则他不会害怕任何事任何人。如果一定说要有变化的话,就是家庭的变故之后,他做事比以前更谨慎了,他要考虑更多的人更多的事,做事少了些冲劲和鲁莽,多了一些稳重。

这一年,大孙女要去徐州读大学了,一家人都很高兴,这个孩子当时是因为父亲去世,失去了托举的力量,所以为了确保能够早点转国家户口,她读了中师。中师三年,她通过自己的努力,也有老师的帮助,她能在中师毕业后保送去读大学,一家人对这个消息很是感激。

可以读大学,也算是没有委屈这个孩子,孩子有读书的天分,没有因为家庭的变故影响她的前程。这个好消息的到来给小院带来了振奋的气息,一家人都高高兴兴地忙碌着,老田头和老婆子想着多种些瓜果蔬菜卖更多的钱,确保孩子到大学后不会因为钱的事受委屈和吃苦。所以,他们起早贪黑忙碌得更勤了,老田头甚至特意在猪圈里又加养了一头母猪,生的仔更多收入也就更高。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被累垮,是在没有明确的目标和奔头时被繁重的活儿累垮,如果有清晰的目标每天的日子都是有奔头有目标的,脚步是轻快的,心里是快乐的,哪里会有烦累一说呢?

可是,有时老天爷不会愿意让人一直沉溺在幸福中,这年春夏发生的事就把老田头,把这个小院打了个措手不及,想起来他心里就乱糟糟的,不知怎么办才好。

玉成离开有三年了,三年中,家里经历了不少事情,但同时也算过得有惊无险,过得挺顺利。大丫头经过了三年的中师学习,顺利地被保送去徐州的师范大学读书,将来工作的分配一定会比现在更好。二小也准备从初中阶段开始,回到韩洋读书,红梅工作的单位改制,承包给个人,老田头一家商量了一下,就让红梅办了退休,回家把家里的那爿小店继续开了起来。生活平平淡淡,也还算过得去,一家人健健康康,虽然跟红梅之间有时会有些龃龉,主要是因为老婆子跟红梅都是犟脾气,活累的时候话就多了,不过老田头吼过去,两个人都愿意想让一步,整体上还不错。

这之间还发生过一件事,玉成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不算很近,也就是一个认识的同事吧,在两年前老婆癌症去世,这个同事就托人找来说媒,说希望能够娶红梅,当时因为两家的情况都比较熟悉,说话也就比较直接,条件是红梅不能把两个孩子带去。当时,上门的媒婆把对方说得很好,其实,老田头也见过这个人,当年玉成出事的时候他帮过忙,高高个子,皮肤白净,长得算斯文,还算条件不错的。听到对方提出的条件时,老田头是很生气的,但他按捺住了脾气,没有表态,让红梅自己拿主意。当时,红梅就开口了,感谢媒婆的好意,她不会丢下两个孩子自己一个人嫁过去的,就是再好的条件,对她再好她都不会愿意。送走媒婆之后,红梅和老田头都把这个人这件事放在脑后,彻底不提,也没有跟大丫头说过。因为他看出来,红梅深深挂念着两个孩子,她不会离开这个家,今后也估计不会有什么变化。所以,他们就把这个事当作一阵刮过的风一样,刮过了而已,没什么。

但老田头没有想到,到第三年的时候,有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他的笃定,把小院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这个人,就是老钱,扮猪吃老虎,说的就是他。

老钱也是通过媒人找到了他家,当初来相面时,大家都不喜欢他,他虽然才五十五六岁,但满头白发,身材矮胖,走路弓着腰,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从他推着自行车走进这个院子的第一刻起,老田头对他的印象就一直在减分。进来后,他没有表现出一点对他和老婆子的客气,在喉咙里哼了一声算是打招呼,媒人招呼他也就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完全没有一点眼力见识,大姐二姐忙着招呼倒茶拿水果他也没搭把手帮个忙。老田头不动声色地看着,把红梅交给这样的人过后面的小半辈子,老田头心里一百个犯嘀咕。当时来小院帮忙的红梅的两个姐姐也直使眼色,互相打小动作,意思是对这个男人真的是很不满意。坐了片刻之后,媒人介绍起了老钱的情况,老钱的妻子是上海下放来的知青,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在回城时替了母亲的名额回了上海。前几年,妻子癌症去世,老钱跟二女儿一起生活,现在孩子正上高中。人呢,在供销社上班,做会计,人是勤快老实的人,生活习惯也是简朴为主。条件就是这样,红梅你看怎么样。

红梅没有表态,两个姐姐也是淡淡的,所以当天没有就此事谈拢,没有给什么意见和表态,他们又推着自行车,走了。

这个下午之后,红梅就像上次一样没有再提过这事,没几天,大丫头放假,一家人就开始为孩子下学期要去徐州上学的事忙乎开了。如师的毕业生,一届有六七百个学生,其中只有四五名学生可以获得保送到大学获得继续深造的机会。大丫头在中师在三年尽了自己最大的力,最终获得这个好机会,多年来小院都没有迎来过这样的大喜事了。

但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发生的事情,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那天应该是七月,快到七月半,红梅一大早去县城给大丫头买行李箱,本来说好晚上早点回来吃饭。到傍晚就开始下起雷阵雨,雨很大,一直没有停的样子,天幕完全黑了红梅还没回来。老田头看着黑漆的天,不停下的倾盆大雨,担心她是不是路上出了事,于是,叫来家里玩的宗荣骑着摩托出去沿路找,天黑,沿路找了一圈,也没有看见异常。

大丫头看情况有点奇怪,就坐上姨哥宗荣的车再一起去找,两个孩子在雨里沿着去县城的大路和小路,几个可能会走的的路都找了一遍,没有见着红梅。后来,小夕想起来她会不会去了钱伯伯家,提议去农机厂他家的宿舍找找,小夕以前去过他家,还有很浅的一点印象。

两个孩子又冲进了暴雨中,半个小时候他们回来了,告诉老田头,红梅确实在那边,正在吃晚饭。两个孩子知道两个老人在家还在等消息,就没有留下吃饭着急忙慌地回来了,红梅说第二天一早就回来,不会影响后面的事。

两个孩子回来,老婆子把焐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两个孩子饿着肚子在雨里奔走了一两个小时,立马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老田头的筷子一直没动,沉着脸坐在那什么话都不说。

老婆子劝了他几句,见他还是不动筷子,也就不再劝,吃饭洗碗,睡下的时候老田头还是一声不吭,只听见外面的雨水淅淅沥沥不停地滴打着院子里的砖块地面上。

第二天红梅回来,也没有跟他和老婆子做什么解释,就是把车后座上的一个大皮箱拿下来交给了小夕,那是个很漂亮的行李箱,黑色的帆布面上,绣着缠绕的藤蔓和花卉,在当时应该算是时尚又漂亮的皮箱,应该价格也不算便宜。但小夕接过时没说什么,默默地拎着箱子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去了,老田头知道孩子对这个事也有一些自己的看法。

有几次老田头是想跟红梅谈一下,聊一下她的打算,其实这个家现在已经走上了正轨,已经把前面最难的日子顺利地度过去了,也未必需要红梅继续在这个家继续奉献了,如果她提出自己的想法,他们老两口是会理解的。

但是,老婆子跟红梅这两个人的脾气太相像了,都是文章憋在心里头,开了口就不能顺声和气地把话好好说出去的人。从那一个晚上开始,老婆子跟红梅就龃龉不断,在厨房做饭时,下地干活时,或是吃饭时,经常各种由头地就吵起来。一个比另一个更狠,一句话比另一句话更毒,看到红梅出言跟老婆子怼,他又忍不住要偏帮老婆子,所以,该问的该交流的话一句都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也不清楚是不是这些龃龉和矛盾把红梅进一步地往老钱的方向推了推,反而从另一个角度促成了他们的结合。

这期间,红梅还是外出找老钱找了几次,老两头只能是把不满放在心里头。好在,丫头出去上学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老田头把上学要交给孩子带去的学费和生活费也取好,买了汽车票,就等着开学报到时间一到,就出发了。

老婆子一直跟他说,要在去徐州之前把家里的粪坑清理一下,把粪水浇到田里去,连日下了很长时间的雨,粪坑眼看着就要满了,等他从徐州回来,就迟了。

那天下午,暑气退去了一点,石子路面踩起来不那么烫脚的时候,老田头把扁担、粪桶、粪勺拿到后院,把茅缸座拿到院子里不影响挑粪,就开始干活了。

从小院到自家的地里,还要走三四百米的距离,近处自留地那里的稻田浇完了,老田头就去前面池塘边的承包地里浇粪。现在水稻品种改良得快,各种除虫药、化肥的效果也越来越好,水稻的产量一年比一年多。但老田头还是觉得,任何的化肥都比不上家里的粪肥,只有浇灌了足够的粪肥,土地才能黝黑发亮,才能储备足够的肥力种出供一家人生活的粮食和果蔬。

他担着扁担,踩在坚实的石子路面上,对于他来说,一直可以算做是种享受。这些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少想心事,多做事。当心里烦乱的时候,拿起农具去地里伺弄一下庄稼,看着庄稼们蓬勃努力的生长他心里的情绪就会不知不觉飘走了。这些年,他也是这样做的,农技上的每一次革新,他都走在最前面。学会抛秧技术他是村里的第一人,覆大棚薄膜来种蔬菜,在桑树田搞套种、间种,在水稻田里养泥鳅他一个都没落下,别人都笑话他一个老家伙还搞这么多花样,家里实实在在的生活费得到了提高,他只是闷头做着规划着,也懒得向他们解释。硬汉的生活不需要解释,只有软弱的人才不停地向别人解释,解释那些有的没的,那些压根跟对错无关的事情。

实际上,他每次的选择都是对的,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再来请教他时,他们眼中的钦佩颇让老田头受用。呵!在这块田地上,论最会种地的人,他老田头说第二,没有人敢站出来充第一名。这是他的自信,也是他在日升日落间操持一家生活的底气。

所以,每次他挑着担子往地里走的时候,腰板都是走得笔直的,他不允许自己在他们面前显出一点点的疲态。

但是,老田头明显感觉这天的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对,他没法明确地说出来哪里不对。这每天走数遍的路,每天他要用目光检阅无数遍的土地,今天好似就是跟以往有点不同,像在晚霞笼罩下蒙上了一层紫红色的轻纱,有点模糊,有点晃眼。

一般家里的粪坑满的时候挑到地里要走三四十趟,以往自己一直挑到最后几趟的时候才会有点累。但今天,才挑到第十五趟的时候,小腿肚就有点发软,呼吸也越来越有点跟不上,原来他一直自豪的轻快的步子慢慢跟晃荡的扁担节奏配合不上。

终于,当他挑到第二十趟时,像前面一样把装满了的两个粪桶从扁担上担起来时,他感觉腰好似一点用不上力气的麻木,僵硬得一点动不了了。

他气恼地把扁担甩到一边,老婆子在后院喂羊,没主意到他的动静。等他反应出来半天没听到他的动静时,正看到他把满满的粪桶里的粪水往茅缸里倒回去一半,他的脸苦得像个苦茄子,没说话,也没回应她关切的目光。

后面的十五趟变成了三四十趟,一直挑到天黑了他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了家。

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身上又是汗又是泥水粪水,他没有管自己一身的狼狈,老婆子喊他换身衣裳他也没听到,就呆呆地坐在那里。没有力气去拿水烟,没有力气说话,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一样,瘫坐在那里。

滴答,滴答,等一两滴水珠落在脚前的地面,砸起了一小点尘土时,他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多希望夜色再深一点,没有人看得到他,没有人看到他的软弱看到他的无力,没人看到他酸软无力的胳膊与腿脚,看到这个没用的他坐在这里,对自己,对这个农活、这个生活无可奈何的沮丧与颓败的样子。

他把脑袋埋在胳膊里,衣服上全是汗味和臭气,一下子心里不知道有多少委屈和凄苦一齐翻涌上来,可能是从玉成走的那一年开始他硬撑着自己,满身汗水与辛劳地走了那么久,可能是这些年遇到大大小小的事情没有人可以商量没用人可以合计的那种孤独,可能是无数个夜晚被梦惊醒时看看外面,不知前路到底是怎么样的迷茫与无措……

一直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允许他软弱,可以允许他颓丧,今天,一根扁担两个粪桶把他对自己的自信、勇气彻底打垮了,所有的无助,所有的悲伤一下子涌过来,包围住了他。他不管不顾地把头埋在胳膊里,看着自己的泪水一滴一滴,在门槛前的泥地上砸出了两个小坑。

过了不知多久,他感觉有一只手轻抚着他的后背,先是有点犹疑,感觉到他没有抵触,手上又加了一点力气。

“老头子,别怕,干不动就一次少干一点,慢点就慢点,干完就好。干不完也没什么,下次挑,你已经做了很多了。”老婆子在他身边坐下,她腰上的围裙还没摘下来,他转脸看,她头上的发丝已几乎全白了。

“起来吃饭吧,小夕还在等你呢!”老婆子轻声说了一句,先站起来走进了厨房。

走之前,她塞了个东西到他手里,他不用看,手里的质感告诉他是什么。

“小夕,把火柴拿来给你爹爹点个水烟。”老婆子大声向厨房里喊。

大丫头应声而来,孩子轻快的脚步越来越近,他的心头随着她的脚步声走近,像是悄无声息地换了一部剧目。是啊,不怕不怕啊,现在不是越来越好了吗?没有人责怪他,没有人催逼他,毕竟年纪不饶人呐,慢一点做,哪怕做得不够好又有什么关系呢?很快孩子大学毕业,家里的日子也就会好一点了,曙光终会出现的,怕什么呢,老田头,振作起来!

“爹爹,来,点上!”小夕在门槛上跟他并排坐下,举着手里点好的纸捻子,呼突一声把火苗吹起来了,凑近了他的水烟斗,点着了水烟。

一口舒坦的水烟吸进口中,跑进老田头的肚肠,他的心里一下子熨帖了不少,是啊,怕什么呢,手拉手往前走,哪怕慢一点,终归方向是对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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