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姑奶奶
奶奶和爷爷叫她“五姑奶奶”,而我,叫她“五姑老太”,她是我老爹(曾祖父)的五姐姐。
她跟生叔叔两个人,住在一栋有着巨大前廊而且用材厚实的大房子里。房子前后共两排,在西边用厢房将两排屋子纵向连接,围成了一个后院。这样的格局在乡下还是不多见的,特别是走廊上水泥浇筑的几根水泥柱子,威严而又气派。
这么大的房子只有两个人住,着实有点奇怪,也使得房子虽高虽大,总有点暗森森的味道,白天我们小孩很少进去玩。
五姑老太皮肤白净,个子不高但身板笔直,一点不驼背弓腰,一头银白色的齐耳短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爱穿碎花短袖,花色也素净为多。
她的话不多,也很少笑容,孩子们都远远绕着她跑掉。
她常拄着拐杖慢悠悠走到我家,从怀里拿出一包手绢包着的小包袱。放到厨房的小桌子上:“丫头,给你吃的,带学校吃去。”
奶奶走过来把手绢展开,里面常常是蜜枣、葡萄干,或者是十来根哈密瓜干。
那时的乡下,我的零食顶多就是一把花生、一把炒黄豆,实在不济就是几片馒头片 或者几张干红薯片。
哪里来吃得着蜜枣、葡萄干,甚至是哈密瓜干?
我愣神的功夫,她把手绢再次包好,塞我手里:“来,带去学校吃!不能给人吃噶,你自己吃掉!”
她总是在奶奶面前翻来覆去得说那个跟我相关的事,她西家储家的小丫头跟我一起玩,因为比我小,常有些奇怪的玩法。一次,把地上的泥沙抠出来洒到我的鞋上,鞋面上洒的都是啊,你家小夕动都不动,就让着她让她这么洒。哎呀,啧啧,脾气这么好不行的,将来要挨人欺负的啊!
不知为何,我在她心中一直是个容易被人欺负的印象,所以,她总来我家,把好吃的一手绢一手绢地拿来,塞给我,要求我一定自己吃掉!
“哦!”我把东西接过来,放在碗橱里,那里有个竹笸箩,奶奶要求好东西要放起来,慢慢吃。
有时候,她从西家奶奶门前自留地边走过来,神色匆忙又有点隐秘的意味。走到我妈的小店,往前后看看没人,从怀里掏出几张纸:
“快快收起来,给小夕的,我家生画的,她不是想要的嘛!你给她收起来,别弄脏了。”
放完几张宝贝,她也不停留,出门看看左右,没有人发现方才她的举动,又拄着拐杖,恢复抬头挺胸的姿势,慢慢走回家去。
那是我心心念念的,生叔叔临摹的《西游记》的插图!生叔叔从小在新疆,在他的父母身边长大,他有着天然的艺术天赋,弹吉他,吹口琴,还有一个好嗓子,但这些才能加起来都顶不上他的一项特别的本事:画画!
他照着连环画里摹的《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人物,那叫一个绝!不但人物栩栩如生,主要是他不知用的什么彩笔,把人物的衣服,鞋帽,涂得无比的靓。
我们那时还只有铅笔和黑色的钢笔可用,他怎么会有彩色的笔呢?还涂得色彩这么丰富这么饱满好看!
但他实在小气,我们央求个十天半个月才肯勉为其难地施舍两张自己看不上的画,给我们。
但他要去如皋上师范,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这就好啦,他的作品,通过他的奶奶,五姑老太,流通到了我这里!
“不要说噶!只给你家小夕,其他伢儿没得把的啊!”她走前还认真叮嘱我妈一次。
后来我才知道,这些吃的,这些画,真的只有我一个人独享,其他的孩子,见都没见着!
每到过年,她家就一下子变成了庄里最热闹的地方,那是因为在新疆生活的爷爷奶奶回来了!有几次,我怀揣着很大的疑惑挤进去人群中,想看看新疆爷爷奶奶长什么样,最后失望地发现他们长得跟我爷爷奶奶没什么区别,只是稍微年轻,皮肤稍微白那么一点点。
“他们就是这里人啊,后来才去新疆的。”奶奶拍拍我的脑袋说。
“他们为什么要去,新疆?”小时候的问题总是很多。
“新疆爷爷跟他的伯伯去的,做木匠。”
“伯伯,哪个伯伯,我认识吗?”
“嘘……”奶奶比划了一个手势 ,晚上回到家她才告诉我,五姑奶奶没生孩子,新疆爷爷是她抱养的,跟着那边的伯伯去的新疆。
村里大嘴巴的娃又告诉我,生叔叔也是新疆爷爷奶奶抱养的,在新疆养到大才送回来陪五姑奶奶生活的。
噢!真是搞不懂生活中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秘密,不过从此我就理解了五姑奶奶的独来独往了,有着这么多秘密的人,脾气怪一点有什么问题呢?
新疆爷爷奶奶回来的时候,他们家的大房子里摆满了东西,各种各样的布料,五颜六色而且有不少金丝银丝的布料,我爷爷奶奶也有份,当然最多的是给五姑奶奶的。有很多的葡萄干,各种大小,各种颜色,甜度也不同。那是新疆当地直接晒出来的呢!田军艳羡地说。
最稀罕的是哈密瓜干,哈密瓜我没吃过,当时是过年也不可能把鲜哈密瓜带回来。但那金黄色的哈密瓜干勾起了所有人对于新疆的向往。
轻轻咬一小口,浓厚又清甜的味道一下子塞满了口腔,这味道让你既想多吃点再多吞一点,把这美味更多的吞进肚子据为己有,又想克制住,怕这美味一下子被自己吃光不复再有的纠结,和紧张。
实际上这哈密瓜干其他小孩只是象征性地分了两三片,其他的,都陆陆续续被包进手绢里,送入了我的口中!
生叔叔从中师毕业,分到乡里的中心小学,大家围绕着他该不该干农活的问题,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议论与探讨。他当没有听到,继续花钱雇人种地,用后背顶住了人们的啧啧声。
后来,跟两个漂亮的小学女老师前后谈过恋爱,最终娶了一个银行上班的姑娘,过起了普通人的日子。
围绕着五姑奶奶的故事,因为生叔叔生活的日常与平常,慢慢少有人再讨论了。
五姑奶奶走后,没有多少年,生叔叔因为突发脑梗医治无效,在四五十岁的时候,也走了。
有时候,在夜晚我会想起五姑奶奶,她拄着拐杖,捏着小手绢包着的蜜枣、葡萄干、哈密瓜干,捏着着至大又甚小的秘密来到我家,送给她偏爱的一个娃。
可是,这个懵懂的娃娃,当时什么都没有看懂,没有意识到,以至于在她走之前什么像样的回馈都没有给到她。不知孤独的她,在那巨大的屋子里,是否一次次咀嚼或厌弃过,这个孩子冷冰冰的淡漠和无情。
有些事,当时只道是寻常。
大姨
大姨父的父亲是旧时的私塾先生,大姨父从小该是饱读诗书的,但对孩子们的教育,却是颇为自由松散。有的话,也多是晚上饭饱酒酣之余,把他们一个个提溜来挨个训斥训斥。
地里的家里的活,好似永远在他的闲逸生活之外。于是,大姨的一辈子就被这些活计捆绑了个结结实实,哪有功夫和心思管那三个野娃?
所以,大姨的家里惯常的鸡飞狗跳,惯常的十八般武艺都上场,大闹天宫,闹的自然是姨哥姨姐们,要是在寒暑假,就还得加上我们一应姨姊妹兄弟。收拾残局的总是大姨,不管那家有多杂乱,我们留下的战场有多不堪,她都只是笑笑,个枪毙杀头的,嘴里斜刁根烟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最多就是这两个含嗔带怪的责骂而已,再无其他。大姨的肚量之大之宽宏,是长辈中极少见的。
寒暑假在我们的折磨下,她家可以闹到什么程度?
举个形象的例子,她家的公鸡那个时候都是跟斗鸡一样,所有的毛几乎都被拔光,或是它们自己之间斗光了的。出来进去,瘦骨扎煞,赤着膀子昂首挺胸,像极了那时在院子里扑腾的我们!
早些年,在国家组织的挑河运动中,这里的乡间,每隔一里地都会有一条横向的河流贯穿,农人们沿河而居,形成了各处的庄南与庄北。这些河流有些早年是可以通船的,随着水草的生长,沿河的树木向河沿位置的侵探,河道变窄,河流慢慢就成了村中自用,不再具备运输功能。只有少数人家的水泥浇筑的小船还在,偶尔划着捞捞水草,向乡邻家运运杂物之用。
我家屋后的小河,除了春夏季节输送一点清凉外,跟我家的生活没有太大关系。而大姨家门前的这条河流,可跟生活有着莫大的关系,主要是暑假,对于我们的娱乐生活,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三个姨哥好像就是为了夏天而生的,门前的这条河一到夏天似乎成了他们的家。每天只要一有空,就扑腾到河里,尽管河道里的水还泛着河泥和水草的腐臭味,尽管河道的中间层层叠叠的水花生或是长长的纠缠着的水草将他们的活动空间阻隔得很小。
他们不管,像鸭子戏水一般,闹得水浪扑通扑通地响得岸上的人心烦。
这样的活动,他们不会带上我的,最多允许我在岸边的洗衣跳板上看看。有一次傍晚,何庄有消息说晚上电影院有广场电影放,他们饭都没吃,三人跳上门口的水泥小船,拿着根毛竹蒿,说是要驶着这条小船去三四里地之外的何庄看电影!
我也要去,他们允许了,但他们一点开竹蒿,船就左摇右宕晃得完全不成章法。我被唬住了,立马跳上岸。
哈哈哈,一阵狂笑之后他们就把船轻快地驾离了岸边,原来是故意的!
隔了一个时辰,我们吃过了晚饭,才听得门前河里有了水声的动静,几阵悉悉索索之后,三个像从水里捞上来的人影回来了。饿鬼一样坐到饭桌上,就开始扒拉已经冷了的晚饭。
看到电影不曾啊?大姨问。
大姨哥点点头,二姨家的军摇摇头,还有一个华只是埋头巴拉自己碗里的饭不吱声。
还划船去看电影,三四里这么快来回,你们不是去看电影,估计是去看水鬼了吧?大姨声音大起来。
三个人都没吱声,屁股把凳子上濡出了三个大大的水印,还滴着水呢!
过了两天,他们说,看到水里有个大水猴子,要把他们往水里拽,长手长脚,很是恐怖,不过他们机灵,很快逃脱了。
哼,鬼才信!
再过一阵子,军哥哥不知什么原因,浑身长满小粒小粒的细疹子,奇痒无比,大姨给他每天找药擦也不见消,晚上都痒得翻来覆去睡不好觉。很快,二姨父来接他家的军哥哥回家,皱着眉头进门,皱着眉头拎着军哥哥出门。每回来你都是搞一身的鸭虱子回去,每回都要折腾出个毛病回家,下次不许来了!
军哥哥走了之后,院子里就消停了很多,也安静了不少。但是,不管二姨父走时发了多少个狠,下一个寒假、暑假,大家都会准时来这里报到!
我不知爸妈对于我来大姨家度假是怎么看的,有否担心过我会野成什么样,因为他们从未在我面前表露过,也从未阻止过我来大姨家。只是有一次,被父亲抓了个现形。
那天,大姨去庄稼地里,姨姐去邻居家找女伴玩了,就留下我和几个姨哥在家想着办法地无法无天。前一天晚上在院子里乘凉,我跟大姨直接睡在乘凉的凉塌上,凌晨时觉得露水寒凉才换回屋里接着睡,早上起来就感冒了,两行鼻涕无拘无束地在鼻子下挂着,无法可想。
父亲来的时候,我正跟几个姨哥追着闹,大姨下地干活很早,迷迷糊糊地我就套了件姨哥们的老头衫和短裤。昨天的辫子睡觉前压根没解开,一根朝天翘着,一根皮筋掉了,散在头上。为了追姨哥手里抢走的我的东西,一只拖鞋跑丢了,脚上笈拉着残存的另一只拖鞋。鼻子上挂着两行和着黑泥的鼻涕!
我正猛往外冲呢,一头撞到一个人身上。抬头去看,吓我一激灵,是我父亲。
见到我,他也愣了一阵神。
他怎么会在这?他从来没有在这样的寒暑假到大姨家来看我,莫非是我犯了什么事,或者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找我来啦?
还在思忖着,父亲嗡嗡地说,你看看你,哪还有个女伢儿的样子!
哦,几个姨哥听到身后的动静,都回头围拢来,远远看到是我父亲,又一起蹭着退到了门外。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消息,大姨很快回来了,她回来我们就像得着了救星一样围聚到她身边。大姨一边跟我父亲寒暄,一边拿上篮子要去屋后摘菜做饭,父亲说他不留下吃饭,很快就要走的。
家里的小学打电话给我,说她要回去参加数学竞赛的突击培训,今天上午没什么事,我才请假来接她回去,送她回老家后我还要回去上班的。父亲嗡嗡地简单说着来历,父亲是个严肃的人,不管说什么事都是沉着声的,因为总是提着一颗心听他讲话,基本上都听不清楚具体内容,以至于我听父亲的说话声就什么时候都是嗡嗡嗡的了。
哦哦,那么急,那我就不留你吃饭了,我给她洗个澡换身衣裳。大姨赶紧烧水,让我洗澡换了自己的干净衣裳,我就跟着父亲一前一后骑着车顶着毒辣的日头出发了。
临出门,大姨悄悄说,你洗澡的时候,你爸说,个个都说丫头圆头圆脑的长得胖,怎么身上连肋骨都能看得见的。你爸嘴上不说,心疼你呢!
不过,那天父亲从出发到把我送到爷爷奶奶家,没有再说一句话,临回去上班,要我好好学数学,争取比赛拿个好名次,说完就又回到毒辣的日头下,跨上自行车走了。
不知他有没有跟母亲说起我那天的情形,应该是没有说,因为下一个再下一个假期,他还是默许我去了大姨家。
可能,他也觉得这是我们的生活中难得的精彩时光,不应该将这种快乐阻止与剥夺吧!
多少年过去,我们都无比感激地怀念着那些大人们宽容地给予我们的时光。那是烙刻在我们心灵中的,一笔永恒的精神财富。
外公
在父亲出事之前两周,外公去南京做白内障手术,在南京雨花台工作的舅外公接待的他。当他做完手术回来,一只眼睛失明,另一只眼睛医生叮嘱过要注意不能再受刺激,这个刺激医生没有说是精神刺激,还是什么类型的刺激,只是说生活中要远离刺激源,不然,时间久了,另一只眼也容易失明。当我上大学那一年,外婆去世,外公照顾完外婆,在她走后的第二年,另一只眼睛也失明了。
有时候,一个人的作用与他的身体机能可能有种隐秘的关联,外公要留着一只健康的眼来照顾瘫痪的外婆,等外婆去世,这只眼睛的功用没有那么明显的时候,它完成了自己的重要使命,也就失明了。
外公的生活,或者说他老年的生活,是苦的。
外公和外婆生了四个女儿一个儿子,舅舅是第四胎,最后的小女儿,也就是我的小姨,生下来两岁的时候,得了一场脑膜炎,之后就成了一个智障儿,在那个医学不发达的年代,这样的事情很多,智障、小儿麻痹等等,不足以让人感到惊讶,或者说对生活不足以被认为是构成巨大威胁的大事。因为那时孩子多,这个智商有问题了,还有其他的孩子好好的,而且,活下去,能吃饱已经成了每天至关重要的事,个把孩子有问题,那就有问题,没有那么多精力顾及。
外婆是个事事好强的女人,脾气也大,她指挥着这帮儿女呼呼喝喝地往前过日子,女儿们被她调教得勤快又有个性,儿子稍有懒散但精于筹划,一家人就像一个活脱脱的小王国,热热闹闹地过着。但热热闹闹的背后,往往有个安静的底色,外公就是这个底色。在我记事起,外公在大公镇的孵坊上班,做会计。每天早上,他带着黑色的布包骑车去上班,中午是否回来我记不清了,晚上,夜幕降临,他就挎着布包在夜色里回来吃晚饭。
他是个极其安静的人,安静到在外婆去世前,好似听不到他的声音,听不到他说几乎话。
外婆瘫痪前三年,因为摔了一跤导致脊椎神经受伤,她瘫痪后面的几年,精神状态急剧变差,几乎完全失去了神智。外公精心照顾她的起居,几乎就在这个同时,我那个智障的小姨,失去了外婆的关注,言行和生活习惯都开始退行。外婆瘫痪之前,用语言提点她做事,洗衣拿东西,她都可以跟着指令做到,“她就是懒骨头,多使唤她做事就好了”,外婆见人就这样说这个小女儿。当外婆瘫痪,自己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后,失去了外婆这个至关重要的指挥官,小姨的精神状态也同步奇怪地发展起来。
她先是把自己床上的被褥和铺的稻草都揪起来,被褥用牙咬开,把里面的棉絮抽出来,像个鸟一样,用稻草和棉絮给自己围了个巨大的鸟巢,天天蹲踞在鸟巢中,外公曾多次把她的鸟巢拆掉,她手舞足蹈激动无比地再次把巢筑好,她以无比的热情和巨大的体力做着这件事,无人能够阻挡。
后来,她的巢穴不在床上了,可能嫌床上太引人注意,她把巢穴转移到了床下,从外面捡来不少的旧红砖,把床下围着床脚,把砖块砌围好,围成了一个四面密封的“窝”,然后再把自己的鸟巢塞进了这个“窝”里,每天爬进爬出,有时嘴里念念有词。我们这些不常来看她的人,她基本已经不认得了,瞪着泛着眼眦的眼睛无神地看着人,好似不具备了人类的任何脑力活动。
后来,她慢慢变得行踪可疑,昼伏夜出,白天的饭点不见她出来吃饭,等到晚上,夜深人静,她从自己的洞里爬出来,悉悉索索地吃饭。
生活的异象出现得频繁了,也就正常了。她其实并不麻烦,起码没有疾病要治疗,也不会出现损害自己或他人利益和健康的举动,也就是自己的行为异常一些,没啥。
其间,还发生了一件事。我的姨姐听说县里出了一个残疾人照顾政策,把小姨送去县城的部分鉴定,获得残疾证书就可以按月拿补助。当时,做这个鉴定颇费了一些周章,但确实是做了。可能是带她去县城医院的路上,勾起了她要离开家出去晃荡的好奇心,等鉴定回来的几周后,隔壁乡里的人打电话给姨姐,说他们收留了一个在路上的流浪女,不知自己的家在哪里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但他们四处打听,按照她的特点,可能是我家走失的小姨。当时他们把她安置在乡里的老人院,暂时有人看护着。
姨姐接了电话后,赶紧联系外公和舅舅,叫他们尽快去接人。而舅舅坚持,不接,外公不知是否有表态。舅舅的意见在母亲和姨妈中掀起了一轮议论的浪潮,接,不接,兴奋地电话来电话去,好似在她消失后的第二个月,也就是人家联系姨姐后的一个月左右,舅舅去把她又接了回来。
也不是什么大事,她的生命本就可有可无,接和不接有什么区别呢?是啊,又有什么区别,你能判断接回来就一定更好吗?
接回来的小姨,仍然是外公负责照看,那时外公已经退休,有一点微薄的退休工资,小姨有一点点补助,舅舅在家具厂被压断了三根手指头办了病退,每个月暂时还没拿到钱。那时的日子很清苦,没东西吃,一块豆腐吃两顿,妈妈她们说舅妈有钱,但不肯拿出来,说舅舅没用,不知道管束她,让外公如此清苦。一轮新的谴责与被谴责开始了,舅舅一直沉默,他好似有自己的一种生活原则,而且他也吃得过得挺苦,也没有多吃点什么,直到他到了年龄能够拿到退休金,日子才颇有改善。
这之间的几年,姨妈妈妈们常去看望外公,给他做点好吃的,买饼干牛奶等堆在他桌上供他慢慢吃。我工作后,每次去看望外公,常想拿钱给他,都被她们阻止,钱存不住的,给他也捂不热,很快被人拿走。
亲情经不起猜疑,也无从解释,女人们的直觉是不容辩驳和质疑的。
外公一直是个慈爱的人,我小的时候,他总摸摸我们的头,笑着看着我们。完全失明后,他也是摸摸我的头,看看是长高了还是没有变,用拇指食指围住我的手腕,围一围看看我是胖了还是瘦了。他很少抱怨自己的生活,总是问我们的生活,上学时的校园生活,工作后的生活,他对这些都保持很专注的关心。当我的儿子出生,他抱起儿子,捏捏他的小脸蛋,捏捏他的小手,满脸都是笑。他总是笑着的,从没有生气和发怒的表情,一直到他离开这个世界。
在他的沉默之下,在他的笑容之外,他有另外一个世界,就是他的漆画。
我具体不清楚外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画漆画的,或者说外公从什么时候开始倒腾木器活的。外公可能以前做过跟木匠类似的活儿,在外婆瘫痪之前,他就向我展示过他自己打制的沙发。那个沙发确实具有沙发的大致结构,纯木制成,椅背和椅座上嵌着海绵垫,坐上去柔软而舒适,沙发的独特处还在于,椅子下方有个活动的抽拉脚垫,要是嫌坐得累可以把脚垫拉出来,同样带着海绵软垫的脚垫伸出来,足够人把腿伸平休息的,这个结构就好似在单人沙发前再加了一张贵妃榻的感觉。
那时的乡下,沙发都少见,更别谈这个创新式沙发了。
这个沙发打制出来没几年,外婆瘫痪,就一直坐在这张沙发上看护,直到终老。
跟这张沙发同时出现的,好似就是外公橱柜上摆着的几张伟人的画像了。外公没学过美术,用油漆慢慢描出来,但人物的面容神态,脸部的结构造型,都精准无误,如果说稍稍有点缺陷,就是油漆的颜色调制,在色彩的和谐度和调和度上稍有逊色,可能用油漆调制新的颜色,难度要比绘画的颜料更大。
开始我们没有感觉到外公对这件事的痴迷,后来,下一次再下一次来,发现他家中又多了不少新的作品。有条幅挂轴形状的梅兰竹菊,有中堂大小的松鹤吉祥图,素材和题材越来越多样,越来越丰富。这时,姨妈和母亲才想起当年医生叮嘱过的话,这个油漆对他的眼睛视力会否有影响,这么频繁地用眼,到底对他的视力有没有损害?
再下一次来的时候,外公自豪地告诉她们,有村里的乡邻来找他画中堂,画挂轴。我没收他们多少钱,但他们硬是要给,我也不好拒绝,还能贴补一点家用,起码水电费可以垫了。外公的神情里好似有种没有见过的神采,我说不清这种神采是缘于什么,在以前那么多次见他时都没有见过。
既然他喜欢,由他吧,他这一辈子,被你外婆管着管了那么多年,又照顾你小姨苦了那么多年,他有点喜欢做的事不容易,由他吧,你说呢?
母亲像是在跟我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哪有那么多应该不应该,谁知道到底应该怎么活,管好自己都不容易了,由他去吧。
外公的爱好,或者说他的第二职业,就这样在姨妈和母亲们的包容下,继续着。他在舅舅建的楼房里要了一个房间,专门用来创作,每次,房间里都是横的竖的放满了他正在创作,或者是已经完成了的作品,有时赶工,他话都没空跟我们说,姨妈们做好饭喊他来吃,匆匆吃完又关起门去忙活了。
唉,这个老头!那时,小姨也离世了,他一个人生活。
人总要有个地方,或者有个对象来安置自己的精神,生活再苦,有了这样一个去处,苦日子里也能生出来一些快乐和甜蜜。我想,漆画对于外公,是老天爷对他的一个恩赐,让他得以从生活中超拔出来,有一个独对自己的空间,这样一想,相对于我们很多人,外公,他是幸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