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无数次想象,与你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之所以用想象而不是用回忆这个词,是因为对于一个婴儿来说无论如何,我不可能清晰地识记得了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对此,只能够依靠姑姑们,婆姨们,还有其他的人的描述,来复原那个场景。但因为描述此的人所站的角度不同,或有时我又对此场景不能不存有的期待与幻想,所以即使再客观的描述,可能在我脑中产生的印象,也会与事实存在较大的误差。
那时,你和母亲住在祖父建起的四间瓦房中最东头的那间。房子不错,顶上盖着厚实的青砖厚瓦,沿着屋檐是一溜青色瓦当,下雨时,雨水沿着瓦当滴下来,形成了一条水帘。房屋砌的是桶墙,双层的红砖,之间竖了隔砖,这种墙隔冷隔热,顶风防雨。
祖父一辈子要强,在盖房这样的大事上一定会把要强要好的品质发挥到极致。盖好后,他把这间东边的房间给你和红梅住,也就是我的母亲,给你们两口子住,我权且称它为卧房。
卧房的窗前栽了两棵树,一棵泡桐树,一棵苦楝树。这两棵树婆娑茂密的枝叶掩映下,成了天然的窗帘。卧房再前面,是门前的泥路,庄里人们来来去去地行走,泥路的再前面,是半亩地的稻田,绿油油的稻棵安静地生长。
那时,你们两口子确实没有多少时间和精力去构筑自己的小家。
母亲跟着祖母到生产队里干农活挣工分,每天没黑没夜地干活,口粮还是像天上的星子一样稀松,一年,有快半年的时间,是数着米票油票儿过的。
作为乡里不多的读过高中的后生,你又曾经跟着姑娘小伙子们扒过火车串过联,而且,村里乡里的人都认识你这个细白面庞,做事踏实,埋头做事话不多,一说话就有点害羞的后生,他们推选你做了农技员。
刚进公社做事,很多的事情要做,很多的人事要学,可能,你也没有太多在意红梅的肚子。
红梅本人应该也没有太多在意,生活只在基本线上挣扎的人,是没有精力和那个意识去风花雪月,去对生活前思后想,去探究生活的哲理和意义的。那时,生活,应该就是生活本身。
再说,红梅并不是你最想娶的女人。你最想娶的人,因为家族遗传的隐疾,你的父母极力阻挠,最终没能进你家的门,对此,你对生活一度意兴阑珊,提不起劲和精神。你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忙碌而繁琐的工作可以帮你忘记烦恼,成为你安置迷茫的避风港。如果再往后生活几十年,你一定会意识到红梅的好,她的勤快善良,她的积极大度,融进了你的生活,才是生活中至关重要的东西,但现在你还没有太懂,那个女人,你心里的那颗朱砂痣,让你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事业上,无暇他顾。
所以,可以说,直到我出生时,可能你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做一个父亲。
就是看着红梅的身子一天天更沉了,走路下地干活的姿势一天天臃肿起来,你跟母亲叮嘱过,让母亲帮着点照顾着点让着点红梅。
这两个要强的女人,在生产队做活时还在比较着谁一天挣的工分更多!你多少次晚上叮嘱红梅,身子越来越重了,不要太拼,还有妈呢。每次红梅都冲你翻个白眼,还妈呢,比她做得慢了要被她拾掇被她嫌弃的,她自己那个速度,怎么赶都不可能赶得上我的,还跟我争!
自打红梅进家门,她们的争强就开始了,渗透到了每个环节与细节,你管不了也就懒得管,只是不想要红梅那么辛苦。
你不是个冷情的人,红梅的好,你心里知道,这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你知道心疼。
你是希望头胎生个儿子的,不管后面还有没有机会再生,第一个,你还是有点期待的,最好是个儿子。你是田家长房的独子,玉华是抱养来的姓储不姓田,父亲母亲话里话外地也在猜测红梅这头胎能不能生个带把儿的。
这前面的日子苦,后面的日子应该是往好处过,生个儿子,好好地培养,把田家的门楣撑起来!
那天傍晚,当接生婆来家,你慌慌乱乱没头苍蝇一样在屋里屋外转悠的时候,你就在心里默念生儿子生儿子生儿子……
我应该是个省心的娃,没有让母亲的阵痛持续多久,就顺顺当当地被生出来了。可能还有一个原因,当时母亲怀我营养没现在足够,我出生的时候跟细弱,才四斤半,看起来跟只小猫一样,比较好生,生得快。
关于我的出生,我听过的版本都是一致的。我是在家里由接生婆接生的。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出生时极其瘦小,只有四斤几两。妈妈说的,我出生时皱皱巴巴红通通的,黄色的稀少头发,让我像透了一只细弱的小猫。
当时第一个抱我的是华嬢嬢,不是我奶奶也不是我爸。家乡有个说法,出生的娃性情会生就得像第一个抱的那个人。华嬢嬢在我家,多少年来都是一个不甚重要的甚至说可以忽略的人,因为她性子慢,说话慢,做什么都慢。
他们有时也会盯着我看半天,这丫头真是有点像华。
我对这一点一直心有不满,但实际上我对华嬢嬢没有一点私人意见,甚至我对她都颇有些同情,但要我成为她那样的人,我是得有几百个不愿意!
在我们家,爷爷最大,家里他的话一言九鼎掷地有声。奶奶绝对拥护爷爷的权威,实际上,如果不在爷爷身边时,我奶奶就成为那个颇多要求颇多抱怨的人。
起先我以为,一家人中既有抱怨就一定是由没有解决完的事件梗阻的生活里。后来,我才知道,抱怨产生的原因相当复杂,它必须是抱怨者与被抱怨的人两相合作的产物。抱怨者从怨气中获得精神营养与代偿,而被抱怨的人,时间长了对此就像是完成某种仪式,你说我听,有哪一方没有完成得尽兴,那就是会徒留遗憾了!
爷爷不在家时,院子里充满了奶奶的各种唠叨和抱怨声,大到院门猪圈关没关,小到一块板凳是否要放在路当中,事无巨细概莫能外。
我家小夕,我家小夕,就是她的口头禅,后面的谓语是怎么就这么懒,怎么就这么看不到活儿,怎么就这么不知道……
很多,大人眼中似乎认为小孩应该知道的事,总是很多……
爷爷一回来,奶奶就噤声,院子又基本安静下来。
华嬢嬢就是在奶奶的唠叨中完全没有了自己的人,她的个性,她的坚决,似乎都被覆盖住了,直到她出嫁。
妈说,你刚出生的时候,因为你是个女伢,你爸看了一眼就出了房门,抱都没抱你。奶奶说,你爸看你是个女伢,气呼呼地站起来就出去了。
是的,我的出生,是令人失望的。
至于,我后来又是怎样获得了父亲的喜欢,让他在面对我时也能够展现笑意,我不大记得了。妹妹出生之前的时间似乎很短,短得我几乎没有印象。
或者说因为我出生时的不被喜欢,在我不算长的童年中,我因为初始时概念化的被不喜欢,我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努力去获得那个喜欢上?
我说不清,能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一个孩子潜意识行为的人或事,有时可以很小,小得可能多年后当事人,也就是我会为此讶异与后悔。
我只记得,那时依稀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得好,让他们高兴,我就可以被喜欢。
邻居家的孝美嬢嬢又说,其实在我还是婴幼儿的时候,我妈妈是很爱我的,她的手巧,用针线活余下的棉线给我钩了好几件漂亮的线衣。我已经开始蹒跚学步了,妈妈还是不舍得放我下都地走路,天天抱着抱着。
那时的我,圆脸,爱笑,看谁都笑眯眯的,隔壁的嬢嬢媳妇总是来我家唠上几句家常,就把我抱家去了,更有过分的,说一声后,第二天再送回来。
零星稀拉的印象确实有点难以拼凑完整个童年。不知道从什么时间起,爷爷奶奶不让我跟村里的孩子玩,要我认真读书勤奋学习,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到学习上去。
如果这些要求放到现在,我想一点也不违和,但那是上世纪七十末,文革刚刚结束,基础教育正在慢慢起步,大部分的农村人都不知道学校学习一定要非常认真,而且由此可以获得稳定的户口身份也可以有稳定的职业。那时,大部分家长都不知道,或者说即使知道也对自己的孩子未必要求得那么清晰那么到位,大部分孩子还处于放任自由的生活中,我就做着一心不二用的那个孩子。
三好生,班长,优秀学生干部,这些荣誉与头衔都轮番落在我头上,这就像个大循环圈,好了之后,还可以更好。
这样,父母亲遇到与别人讨论孩子时,应该是自豪的吧?或者说,这样的我自己,父亲应该是没有理由不去喜欢的了吧?
那些朝朝暮暮与小伙伴们一起拉着手上学的日子呢?那些傍晚时跟玩伴在家里疯玩把水缸中水洒了一地的时光呢?我怎么都没有什么具体的印象,呼的一声,自己就长大了!
哦,对,我记得两次龃龉。一次跟我有关,我上一年级前母亲还没有到父亲工作的镇里上班。那时,她倔强地给我扎辫子,两边的羊角辫上各绑一块大红绸花,上完上午的课,中午回家时绸花都掉到了辫梢,奶奶再给我绑时就会唠叨几句妈妈的倔强。但妈妈每天依旧如故,中午上班没回来的妈妈又要经手一番奶奶的唠叨,当然,她在车间,听不到。
第二次,是爸爸妈妈吵架,那次吵得很厉害,好像是因为爸爸新买了自行车,华嬢嬢刚处对象想借他的车出去玩,一直以和善示人的爸爸坚决不借,华嬢嬢哭着走了。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妈妈和爸爸大吵一架,把爸爸脸上胳膊上抓破了好几块皮。第二天,雨停了,好像也就没事了。
现在想来,我的出生,与童年,似乎颇为潦草,与单调,但也似乎,又从某个角度颇为正确。
被你丢掉的篮子
我挎着的篮子,被你丢过两次,不记得当时真切的情景是怎样的,也不记得你具体的表情如何,我记得自己讪讪走回去的时候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不知我怎么会跟你在门前那么狭窄的路上不期而遇的,或者你一直察觉到我的异常,有意在你认为我不应该犯错的时候,逮了我的正着。确实是逮了个正着,那时我正埋头往前走着,突然,就撞到你面前了。
两次,你生气的理由不同。
第一次,是我拎着祖母给的小篮子去给老爹,篮子里装着两叠黄纸,黄纸是裁好方方正正地摆着,每叠有很多很多张,张数多得我数不清。这些黄纸是祖母叫我拿去给老爹折的,折了七月半敬祖宗用的,七月半,在农人们心中是很重要的日子,冥纸是他们表达对故去的亲人们深切思念与悼念的重要介质。而这些冥纸买来时要由一大张裁成小小的方块,然后一张张方纸折成不同的形状,代表不同的金额。乡下人朴实度日,不可能去买店里那些已经折好的纸,同时也不可能借由他人之手来折,他们认为表达哀思与悼念就必须亲手一张张裁制,一张张折出来,才能够承载到足够的爱。
但农事太忙,这折纸的事往往由家里的老人,和孩子来完成。
你有没有就此事警告过我,我记不太清了,我完全没有印象,所以当你拎过极轻的篮子撇到路边的稻田里去的时候,我是着实没有反应过来的。篮子很轻,轻到没有什么声音地滚进了满是泥水的稻田里。篮子里的纸是裁好的一个方正的块,丢得太快,也没有散失,乖乖地滚倒在篮子旁边的稻棵上。
你撇完篮子后,呼吸很重地站在我对面,我不敢抬头看你,等着你的怒骂。但你停了几秒,什么也没说,走开了。
我该去哪里?继续去老爹家,还是回家找祖母交代此事?不管我是否反应过来,重要的东西丢失了,老爹家是去不了的了,我只能打道回府,回家去找祖母交代。但我知道以你平时的不苟言笑、严厉至极的样子,可能先到她面前给我先告个状,那么回到祖母面前,她也不可能给我主持个公道。那么,我怎么解释篮子和篮子里重要的东西不翼而飞的事呢?
要知道,祖母的眼里,这些仪式是至关重要的,而你不在家的日子,很多很多的时候,我都是拎着篮子去老爹家送纸,再由他折好了送回来。那么多次,稀松平常,就是吃饭喝水一样,因为跳过平常,就会突然变得不重要?
再过两三天就是七月半了,任务没有传递到老爹家,他没有折纸,没有做这个至关重要的环节,七月半要怎么过呢?
脚下的路,当郁闷时,当希望它没有终点时,它会变得出奇的短。实际上,我从家里出来往东走也没走多远,篮子就被撇掉了,所以,也没踱几步我就不得不回到了家门前,祖母在厨房里灶台前忙碌。
我不能哭,因为祖母说过,我不能整天哭丧个脸给她看,要让人看到随时开开心心的模样,这样才让人喜欢。
害怕、紧张、压力,被我压到脚底,步子重得抬不起来,拖着往前挪。
“下次不要让她送,你自己送过去,不要让她碰这些东西,更不能让她折!”
嗡嗡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来,一个湿漉漉的篮子,和篮子里散得不成样的只唰啦,从我脚底滚到了我脚前的地上,又不甘地滚了两滚才停下来。
祖母没说话,弯腰把篮子捡起来,篮子挂在了厨房屋梁的木钩子上,黄纸拿到灶龛烘鞋的地方靠着,可能在灶龛里还能烤干吧。
她从来不会在你面前多话,从来都是。
留我一个人站在当地,不知所措。
“还不去看书写作业!”新的指令下来,我赶紧一溜烟地逃离现场,做你认为当时应该做的事去了,至于我在想什么,我的心情如何,我想那是最至关不重要的事。
后来,我是什么时候迫于时间紧必须帮忙,要帮着老爹折纸,我也忘记了。说实话,对于小孩子而言,所谓的原则还不就是来自大人的指令,大人谁能坚持住,或者当时能够占上风发出小孩不能违抗的指令,那即时发出的就代表原则。
多年以后,你走了,再之后的无数个夜晚,我再次又再次地拿起那一张张四方的纸,细心地耐心地折成一个个饱满的形状,母亲、祖母、祖父等人,我们都在折,西北角的小房间已经堆满纸钱,但我们还在无声地折啊折,似乎没有个够。尽管我们并不知道,对于我们看不到的你来说,是否还那么厌恶它,或者到底是否需要它们,但我们都认为能够代替我们寄托对你思念的,只有它们了。
世界上有一种,最令人悲伤的距离,是压根不知道到底有多远的距离……
每当深夜,当燃烧的烟袅袅而上,无比轻飘地乘着月光,往上飞,飞到树梢,飞过电线,飞到空蒙的夜空中去。
每当这样的时候,我都会对着夜空静静仰望, 我不知该说什么,就像以前的那些日子,你对着我,没有说什么,但你的要求,你的威严,都在。在你的面前,我除了紧张,不知该说什么。
如果无言也是种对话,我想,我的思念,我的无言,你会懂。而当年你的期待,你的希望,隔了这么多年弯弯绕绕的时光,隔了这么多年曲曲折折的生活,我懂,都能懂。
第二次被你丢掉篮子,我认为,错确实在于我。
那时,我拎着自己最喜欢的小巧的篮子跨着一张小板凳,准备去二婶家旁边的巷子玩。那里是乡下的婆姨们夏天午后扎堆吹风做活的地方,江浙一代的乡下,各地公社几乎都有一个集体办单位“线网厂”,农活忙完后,婆姨们就拎起小篮子,篮子里是五颜六色的线,和她们要钩织的衣服花样。饭后,下地前,或者从地里回来洗完手,她们都会趁手拿起来,钩那么一点,补贴一点家用。那时,一两油、一斤米,都需要精打细算,从零头中凑集起来完整的生活。
夏天的午后,没有电扇,只能用蒲扇扇那一屋无尽的奥热,是很难安逸地睡着的。睡不着午觉的婆姨们,就搬张小凳,坐到家里的某个树下或是巷子口,边跟姑嫂们聊聊家长里短,边做做活计。
我喜欢看她们用巧手拈起五彩的线,盘成兰花似的的手翻飞间,就能钩出红花绿叶,能连缀成一个衣领,一只袖子,然后拼成一件色彩鲜艳的衣服。
一个孩子的兴趣,在小时候的生活,耳濡目染中,就奠定了底色。至今,我对针线活,特别是钩织,或者是刺绣的热爱,应该都是在那些农闲的时光,在那些婶婶姨娘们的对话闲聊中,形成的。
你是不喜这些的,自然。可能在你眼里,认为我也应该脱离这样的小生活,能够有一个更大的空间,更高的追求吧!或者你认为,我的生活应该跟身边的婶婶姨娘们的生活截然不同,而我的不同可以由什么来决定,简单来说,就要与这样的生活隔离,更不能表现出喜爱,甚至热爱酷爱来!
我猜,当时你可能是这样想的,所以你陡然升起怒火,再次一股脑把我手里的东西全都抢走,甩到了两三米外的地上。
这次,我眼里升起了泪水,控制不住地,热泪奔涌,可能因为我的心里随着那篮子,随着篮子里色彩娇艳的针线们,被你狠狠地甩在了地上,我的心,很疼!
但,我仍是什么也没说,没做,站在原地,擦眼泪。
我知道,自己的眼泪有多丑,我的眼泪有多没用,但我就是想哭!
那次,你没有跟祖母说什么,或者可能你没有在当时跟祖母交代什么。那次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确实不再碰那些针线,不再碰自己心爱的小篮子,我不知道自己的学习成绩有没有相关性地取得所谓的进步,确实有一段挺长的时间没有再碰它们。
后来,当你走后,我去读中师,再去读大学,寒暑假回家度假。母亲总是在上完班之后的晚上,埋头钩线衣,电视机在旁边无尽地放着,妹妹早已睡着。母亲埋着头,双手翻飞地钩啊钩,那双手上忙碌的是一家人的生活,是我和妹妹上学的费用。
在那多年的假期,写完作业,或者做完杂务后,我做得最多的事,就是陪着母亲在昏黄的灯下,钩那永远也钩不完的花、叶和衣服,我和母亲,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偶尔晃动一下,再晃动一下。
在你的面前,在我的身上,你希望的此,随着时间的流转,似乎都成为了彼。
三十多年过去,当我长大,我作为父母面对自己的孩子,当我也控制不住陡然升起怒火,升起怨怒时,我总想起当年那两只竹篮。当年在甩出篮子的时候,你是想要对我说些什么,你是在焦虑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我想,你没有对我说的话,没有说出口的话,应该有很多很多。你希望我的生活,是个怎样的图景,你希望用你与母亲的双手为我撑持的天空是什么样,你可能像每一个年轻的父亲一样,有模糊的愿景,但可能并没有具体的图像。以你的沉稳的性格,以你的深思熟虑的习惯,没有清晰的愿景,没有清晰的图像,你不愿意开口描述,因为出口即承诺,即一个约定,你要等自己完全准备好才愿意出口。或者,你要等你眼里的我准备好,才能说出口。而稚拙的我,泥里翻腾土里撒欢的我,俨然与你的愿景相去甚远,让你失望……于是,年轻的你,只能把怒气撒到那个小小的篮子上,你知道对于面前这个执拗的强硬的小妞,这样也就足够了。
好在,多年以后,我,这个你眼中要强执拗的丫头,在家族这棵大树的护卫下,走出的,活出的,应该是跟当年的你期待的,并未相差多少的生活,并未相差多少的图景。
兴许,当年被你抢过去甩掉的篮子,当年你这样出手修整枝叶的做法,也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谁说得准呢?
年酒后的尴尬
过了年之后的年酒,是从亲戚家一家家吃过去的,中午是舅舅家,晚上是姨妈家,以这样的节奏吃上快五六天才能够稍微告一段落,等着正月十五落灯的到来。
那时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个子矮小的孩子不会骑车,就必须坐在大人的车前杠或者车后座上,才能顺利地被他们捎带到下一家请年酒的人家。
这个时候,大人骑车的习性,还有脾性都会被孩子们拿来比较一番,经过精心的选择,慎重选择自己要搭车的大人,这个环节的重要性我稍后阐述。每次到了这个环节,我的选择权就被姨哥他们无情地取消了,他们指定我坐我老爸的车!
他们的理由很充分,他是我的老爸,我不坐谁坐?
确实有道理,于是,我经常表情特别凝重地等待那一刻的到来。大人们总在年酒时放开肚皮喝酒,喝酒聊天兴致勃勃激情昂扬,而他们的声音渐渐不再聚焦,变得散乱时,这顿酒席才算结束。随着他们踉踉跄跄地走出来,我们被分配好的孩子就乖乖地跟在被选定的大人旁边,等着坐上他们的自行车。
老爸不会喊我,我总是自己蹭到他身边,他也默认了会带我这个小不点。他自顾自跨上车,我用两只手撑住后座,跳了上去,刚跳上去我就预见到了此行的危险性,因为老爸把住的车龙头在我跳上去的动作下无法控制地摇晃起来,他作为骑车人对于晃动的车龙头没有任何控制,任由车龙头左摇右摆,车在原地前后左右晃荡了几下才终于出发。
坐上这样的车子,从车速到车的方向都是不可预计的,很快我们就被舅舅他们的车甩到很远,好在那时没有汽车,摩托车也很少,所以即使我和老爸的车左冲右突,左摇右摆,路上遇到的行人都会远远地避开我们,这倒是保证了我们和别人的安全性。
慢慢地,终于晃上了大路,我以为大路比较宽,再怎样都基本会保持正确的方向扭到终点,但事实总是与愿望相违。或者是车龙头好似在大路上笔走龙蛇画着各种各样的大字,或者是像在测试车子侧方位的重力失重点到底会是车子与路面形成一个多大的夹角时才会出现一样,左边歪一歪,右边歪一歪,看似要跟路面亲密接触了,车子又神奇地拉升上去,没有摔倒。老爸像是借助车在玩一种极限游戏,疯狂地试探,这个极限就是在什么条件下会人仰车翻。
试了很久,各种角度各种姿势,在路面上都无法实现。可能引动了他的新思路新方向,他的车龙头对准了路边的沟渠就笔直地冲了过去。注意力一直放在路面上的我,一下子转换不过来思路,等清醒过来时,我们已经连人带车滚到了渠沟里。我可能比较轻,又矮小,没有摔得厉害,轻巧地就站了起来,站在渠沟底往上看。车子被甩到了一边,而另一边,我的父亲在沟渠的侧坡上,神态轻松地眯着眼睛,好似睡着了!
幸好是冬天,沟渠里的水已经干了,即使没有干,在下雪的天气也结成了一层冰。雪还在下,沟渠太高,我一时爬不上去,我担心雪再不停下不停下,可能会盖住我们的车子盖住睡着的父亲,那该怎么办?于是,我在沟底,像兔子一样努力地向上跳,希望能够不断露出我的头顶,希望某个姨哥能想起来我,能循着路找回来,看到我一跳一跳的头顶,顺着就能找到我。
最终,还是两个姨哥找到了我,他们说从舅舅们的车上下来没有看到我,就有种预感,我可能是摔在哪里了,赶紧回头找我,老远就看到我鼹鼠一样的头顶。你在那里一跳一跳,好笑死了,你知不知道?
被他们从渠沟里拉上来之后,他们赶紧把沟底的车和父亲又拉了上来。站在一旁的我心里默默发誓,下次一定不坐老爸的车,一定!
但下次,包括下次的再下次,那个坐在他车后座上的倒霉蛋,还是,那个无一例外的,我!那时的各种沟渠,路边,田地里,都曾经留下我亲密接触,摔倒时的身影,哎呀,各种姿势,各种样态。好在那时没有汽车!不然我可能都没有机会写下这些画面!
十岁生日那天
十岁生日,对于我们孩子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因为家里一应亲戚会来我家,为我们庆祝生日。
我的生日也不例外,我记得当时堂屋挤挤攘攘坐了有四五桌人,老妈说有些亲朋好友还没请,不然家里都坐不下要去西家奶奶家借桌子坐。
那天的生日之所以给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是因为席间出现了两个稀罕的事物,让参加的宾客都甚感特别。现在想来,老爸其实是一个比较注重仪式感和新奇感的人,记得六年级我家修建小楼,上梁时都要请一众亲朋好友来贺一贺,一般贺一贺的方式就是好好吃一顿,然后远道的亲戚在留在家里住一晚,在叙旧和家常中,放鞭炮烟花等,这个重要的庆祝就完成了。那次上梁跟这些以往的形式都不同,让人记忆犹新,那天老爸从乡里借回来一台录像机,借用五姑奶奶家的电视机,给人们放了一整天的录像。我记得放得最多的片子,是《射雕英雄传》,有人想看,就再放一遍,而我们这些毛头丫头小子,就在人群里跑跳着看了好几遍!
这是父亲爱文艺的性格在我生活中的唯一一次体现,虽然姨哥他们悄悄告诉我父亲会吹口琴,会拉二胡,会写毛笔字会打一手好篮球,但神奇的是,对于他们口中说的任何一项,我都没有这个幸运亲眼见到,在我面前的父亲总是严肃的,不苟言笑的,好似没有什么兴趣爱好,癖好缺缺的人。现在想来,可能当年,阴差阳错的,我总与父亲真实的一面,交错而过。
我十岁生日那天,父亲借回来四五个烧炭的火锅炉子,这个炉子不用说见了,我们听都没听说过,当时对于外面的生活信息,主要是通过家里的黑白电视看到,但这个咕嘟嘟翻滚着泡泡,而且上面还竖了个烟囱的家伙我们确实没有见过。
那天,父亲买了切成了薄片的小羊羔肉,他在每一桌都细致地示范了羊羔肉在滚汤中怎么涮和怎么蘸取调味料再送入口中品尝的过程。等他示范完,人们兴致勃勃地围着炉子夹着肉大快朵颐,新奇感可能会对正在品尝的物品美味程度起加分作用,大家都啧啧赞叹这种吃法既能吃出羊羔肉的鲜美,又便捷美味。我夹在大人们的胳肢窝下,也吃到了母亲夹给我的几片羊肉,确实比较好吃,但新奇和紧张感盖过了这个好吃的感受。
宴席的第二个高潮,是吃生日蛋糕,当母亲像变魔术似的捧着一个奶油蛋糕走进来时,酒席上的人们都发出了惊讶的呼声。蛋糕在我们乡下是基本很少见的稀罕物,只有在有女人生孩子时,别人送月子礼会买几块蛋糕,用平整的牛皮纸包了,再用细麻绳呈十字形讲究地捆扎结实,最后在麻绳最顶上打一个精致的蝴蝶结,以示这份点心的精贵,这是对蜂蜜蛋糕,也就是那种老蛋糕的珍贵。而比蜂蜜蛋糕更高级的奶油蛋糕,我们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那天,母亲捧进来一个大蛋糕,蛋糕上面用奶油点缀了红红绿绿的裱花,蛋糕出现时的光彩和新鲜感太强烈了,强烈到我都没有来得及仔细地看一下她具体的模样。
“吃蛋糕了,吃蛋糕了!”母亲笑着说。
“来来,先点蜡烛,许个愿!”父亲说。
于是,大家七手八脚把我们这一桌的桌面靠火锅炉外侧的位置整理了出来,腾出一个较大的空间放蛋糕。父亲拿出了一个小塑料袋,从袋子里变戏法一样地拿出五颜六色的十来跟小蜡烛,又是一阵哗然,众人跟他一起把蜡烛在蛋糕上插好,又拿出火柴把蜡烛一个个都点上。
“关灯关灯”有姨哥在大声喊,不知他从哪里知道的这个程序。
电灯被三叔叔拉灭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在黑暗中,红红绿绿的蜡烛点亮了饭桌,点亮了饭桌周围围拥着的人们。
“小夕,许个愿许个愿!今天许愿是最容易实现的!”大姨哥在我背后喊,不知许愿是什么,我糊里糊涂随便瞎想,还没来得及想好。周围十来张嘴巴就凑过来,跟我一起,迫不及待地把那十根蜡烛的火焰吹灭了。
“来,切蛋糕。这第一块要给你吃哦!”母亲说。
一块缀着两朵玫瑰花的蛋糕端到了我面前,这块蛋糕在我眼里看起来,不像是个食物,倒像是变成了一件艺术品。那洁白莹润的奶油,覆盖在奶黄色的蛋糕上,麦香浓郁的蛋糕上又盖了一层厚厚的水果味和奶油的甜味,蛋糕上奶油裱花造型是那么精美,色彩是那么鲜嫩,我一下子不敢下口,只用筷子夹了一点奶油送进嘴里,一股甜腻的味道涌满了口腔。
啊!太甜了,我缩着舌头,把蛋糕上的奶油一股脑地夹起来,送到了奶奶碗里。
这个死丫头,这么好的东西不吃,不识好歹!奶奶笑着骂我。
哈哈哈,哈哈哈。众人的笑声伴着分蛋糕的嬉闹声,响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