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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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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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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连载

第四十六章 去深圳了

台风

有一天,跟母亲说到台风,母亲说每次听台风的消息,总是雷声大雨点小,就那样过去了,没有什么可稀罕的。我把网络上的图片和视频翻给她看,母亲才相信有些地方真是是被台风摧残,风过之处一片惨淡景象。于是,一起感叹唏嘘,我们以为的稀松平常,在台风的风眼处,是多么的惊心动魄。

遂说起我亲历的一次台风,记忆犹新。

那次台风好似叫杜鹃,03年,刚好是高一学生到校开学的前夜。学校要求班主任提前半天电话通知家长开学准备的事宜,同时提醒台风天推迟回校。03年时,大家还没有那么强烈的维权意识,况是民办学校,各个班主任回校,守着电话一直打。

40多个电话打完,才发现办公室在外面,一片狼藉。

走廊上,到处是纸片、泥末,还有塑料纸皮、饮料罐子,有些可能是从旁边的工棚里吹来的,台风好似个巨大的吸尘器,把角角落落的大小垃圾无差别地吸出来,随意摊在人们面前。雨片劈头盖脸地打来,不分屋檐下,与屋檐外。

一两秒钟才站定,看清楚脚下的七零八碎,哐当一声,右边走廊尽头足有一米直径的塑料垃圾桶直直地冲过来,来不及看一眼,又哐当一声,冲到了左边的走廊尽头,发出巨大的声响。

孙校长从办公室忙完走出来,看到我们几个,说,快,我开车带你们回去。

那时,我们都住在学校隔壁的小区,很近。

突然想起我还有两个刚才忙音的电话,想起学校务必通知到人,不能落下一个学生,我又折返回去,要打这两个电话。那时已经有手机,但不知为何,守着这个回校通知四个字,不识变通。

校长说这个天气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们等你,很快。

等我打完两个电话,一行人从校道走到露天车库,这个时候,我们才真正明白台风的威力,沿着山坡上的校道走下来,路灯杆都被拔了出来,电线裸露在外面,足有三十公分直径的紫荆花树,带着巨大的树冠,被连根拔起,悄悄地躺在了路边,苟延残喘。

威力,只有当你处于其笼罩之下时,才能感受其力量。

坐在车里,回到小区,因为店铺密集,小区路面上的景象更是狼狈。到处是刮下来的横匾,到处是刮出来乱飞的纸皮,还有紧贴在地面的树木的枝干,平时你怎么撕拉拽都难搞断的树,现在,简简单单地被撕扯成碎片,铺在地面。

时间紧要送四五个人,车在路口把我放下来,还有二十多米到我所住的十二区。下车时,我的伞瞬间就被雨刮翻,顶着风雨怎么都翻不过来,就那样擎着翻了的伞,聊增心理安慰,继续往前走。

经过了十二区的门禁,再往前走,很快就要到家,心情松快了一点,看看二十多层的高楼,可能因为是上班时间,没见到哪家有人的样子。

“哐当”一个剧烈的声响突然爆炸开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我愣住了。

两秒钟后,才看清楚,是一整扇足有两米的铝合金窗户从楼上摔落下来,因为高,玻璃都碎成了石子般的大小,铝合金框被七折八扭,嶙峋地向上戳着。

这扇窗,离我站的位置,不超过三米!

也就是说,如果我走快那么几步,这窗,就砸在我的头上!

妈呀!我赶紧用尽力气往前跑,边跑边看着周围的楼栋,有没有什么东西在上面高悬着,等待着哪个可怜虫中招。

回到家,我缓了半个小时,不,应该说用了几天的时间才安静下来。

惊魂未定时,摸摸自己的心口,呼一口气,啊幸好,我还活着。

这样的事,在之前还经历过一次。那次,是姨哥带我去看电影,电影散场回家,坐着他的摩托车,年轻人开摩托只会享受风吹过脸颊,掀起长发的潇洒,不会注意路上的沟坎。骑到一处黑暗的地方,哐当,两人带车摔了个狗啃屎。

第二天早上,姨哥跟我说,就在我们摔下来的旁边,有个巨大的木头墩子,离我们的头边,也就两三寸。如果我们往前再摔一点,啧啧啧。我问他为什么晚上没讲,他说自己也吓一跳,回来缓神,早上才缓过来能安静地跟我讲。

那时年轻,不觉得有啥,运气好呗!

现在,经历过的事情多了,才醒悟,真的,老天爷实在是爱我们,对我们开恩。

这么些年过去了,除了刚才说的天灾,身边的亲戚朋友,有不少人走了。包括我自己家里,父亲是早就走了的,接着是曾祖父,我的祖母,亲戚里,二姨父走了,同学中,最早的中师有个白血病的同学,刚毕业没有两三年就走了,后来,有同学得肠癌走了……

从小到大,家里的道场经常有,江浙一带白事隆重,去世的人,先是七个七,然后是一周年,三周年,五周年,十周年,道场中烧冥纸的烟气,总是在夏天的深夜燃起,飘散……

要是真正跟死亡打交道,是在祖母得脑溢血后在医院急救的日子。急救过后,那一周在医院后期治疗的时间,祖母想要活下去的念头和意志力让她从昏迷到清醒,又从清醒转入昏迷,几个来回的转宕。她没法吃东西时候,插胃管打食物进去。看着她身上插了管子,按上了各种测试仪器躺在病床上,一下子那么瘦小轻飘,检测仪不停滴滴滴地响着,氧气灯咕嘟咕嘟泛着气泡。那时,我才明白,当生命力微弱的时候,人是多么的渺小多么的无助。每当深夜,祖母总会意识清醒地抓住我或祖父的手,她无法睁眼,也说不出话,但她的手就那样紧紧地攥着,所有的力气都汇聚到了指尖,告诉我们,她想活下去。

查房医生都来跟我们讲,这个小老太太真不简单,这么短的时间恢复速度这么快,插胃管也没有看到她一点痛苦的样子,八十岁的老太太,真是不容易。

生的意识,可能在疾病面前看是微弱的,可能从物质层面都算不上什么,但是,意念所能够产生的力量,却是强大的,可以带着身体向着活下去的方向走近,一步又一步……

祖母瘫痪在床三年,一直在与病魔抗争,祖父照顾她,用了她年轻时没有享受过的耐心和温柔,全部地,一次性地补偿给了她。

三年后,祖母离开时表情是平静淡然的,好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和使命,终于可以拿着结果去了。那天晚上,悲伤又疲惫的我一闭眼,就看到她站在我的床脚,笑着看着我,就像以前的无数个早晨喊我起床吃饭一样,那样稀松平常。奇怪的是,当她看着我的时候,我心里的悲伤,和想念,全都像被一股温热的力量熨烫了一遍,我的心,一下子安静下来,第二天第三天……后来的日子,我想起她,似是有种温暖的情怀给我的怀念刷了一层底色,我不再无限止地沉浸于悲伤和对她的思念,心中升起一股念头,那就是我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因为她那么慈爱的眼神,在看着我……

在这时,我心目中关于死亡的印象,彻底地改变了。

死亡是什么?它好似并没有那么面目可怖,可能只是因为未知与空白,让我们把它看作是一种荒芜……

情感到不了的地方,就会觉得它是荒芜,未知的,可怖的……

可是现在,活着的地方,有些,不也是如此么?

不过,肯定还是活着的好,活着,有可触可感的人儿,可听可闻的笑声,有那么新鲜美好的生活,拥抱着这一切,就可以让自己踏实可亲地存在着。

美丽会在下一个路口等着你

刚到深圳一家新单位工作两天,就迎来了十一的国庆大假,正好将离开这一年的人事,自己对新环境的适应整理整理,打包处理。

一日,以前的好友电话约我过去吃饭。她是个东北姑娘,性情热烈豪爽,高高个子,浓眉大眼,她的话语像她的个子与长相一般,暴暴烈烈,喜恶分明。我与她同在一家民办学校打工数年,因为彼此性情相投而结为好友。前年,她辞职去了公办学校代课,因为民办学校的种种“礼遇”,也因为公办才有的“调进”机会。去年,我回家生孩子,休产假。

两年的时间,我的儿子出生,她顺利地调进来。

现在,她作为一个深圳人,作为一名拥有了户头的外漂者,应该是安定了下来吧。

吃饭间,闲聊时,讲的最多的仍是她这次颇具传奇色彩的调动了。在宝安区数以千计的考调大军中,她是如何过五关斩六将,通过那重重严酷的考验,胜利调进的呢?有些人,在这块土壤上拼搏,洒汗,甚至流血流泪,最终是冷酷的一年年的搁置。而她,刚代课两年,是如何成功的呢?

其实,不用问,不用说,就能猜出这其中的滋味。

走过的路,再去回首,已处花团锦簇中,是不敢回望的。

吃过午饭,我们出去散步,聊聊天。她什么都没讲,说了回天津老家办手续的一件事。她这边的手续齐全,带到天津办理转调的时候,因为对方工作程序上先后的颠倒,导致了一个小问题。他们不肯承认她的干部编制,不肯出证明就意味着她无法参加这次调动。办法他们也建议了一个,就是将先前已内部寄至深圳的档案再退回来,办好再还回。

因为各种事情耽搁,离拿介绍信到新单位报到不到三天时间,如果等档案寄回来办好,报到时间早已过去,调动又会再经一番波折。前面考试、面试那么多的关隘都已一一闯过,没有理由卡在这个小的细节上,将全面的努力毁于一旦。情急之下,她采取了下下之策,对办事员说,能不能通融一下,这件事情帮着办妥,多少辛苦费她都会付的。她的话并未得到想象中的改变,办事员仍旧冷冷地,你的材料有问题,即使出再多的钱,我们也没法给你办……说着,将她的材料从窗口甩了出来。

怎么可能是材料有问题,一关关走过来,别人不清楚,自己还不知道吗?材料齐全,没有一样是假的。

她懵了,难道几年的辛苦努力就这样付之东流?打电话给老公,嗓子哽咽得说不出话,他说,你别急,再想想办法,明天还办不好。我就坐飞机过去。

挂了电话,一个人在曾经熟悉的街头走着,思前想后,最坏的打算也做了。一瞬间,好象坦然了,买了点东西到以前工作的学校去。即使这次调不成,回来一趟,还是要到老地方看看的。

老校长还在,老书记也是,这两个老太太以她们严谨的工作态度井井有条地管理着这家学校。见她过来,书记就说了,你啊,真是太不懂事了!当头一句话,她没反应过来。校长就开口了,你别难为人家孩子了。我们都听说你回来办调动了,你说吧,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听见这话,眼泪就哗哗流下来了。她把前因后果跟两个老人一说,书记拍桌子,就这么回事啊,你别急,校长你在那口子不是有三个熟人么?

是啊,一个学生,一个很好的朋友,还有一个以前同事。

那你就跟你那朋友打个电话,看这事能否办,能办,就让她这就去做了。

校长拨着电话,书记转脸,丫头,知道我为什么说你不懂事吧?这么大的好事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让我们也替你高兴高兴啊。这么的吧,今天你先把东西放着,去办事,半完事你再来。

那边校长拨通了电话,老李啊,我这有个事,你看是这样……要能办你就操点心,这么说吧,你就把她当我的亲闺女的事去办。

挂上电话,没事,小事一桩,他正是管这事的呢!你去吧,赶紧去办完,我这还有话跟你说呢。

马不停蹄,赶紧过去,见着那个局长,把她带到办事厅,还是刚才的办事员,态度截然转变。十分钟,所有的手续都搞定了。她还是买了条烟给了那个办事员,希望在下一次给别人办理类似手续的时候,能够不受这样的磨难。

回到学校,见着两位老太太,想请她们过去吃饭。书记说,吃饭就免了,你们年轻人一起热闹,我们老了,去不了。小白啊,虽然你在这时间不长,我们也没什么接触,但是我知道你是个与别的年轻人不一样的姑娘,我们常用你的例子教育现在学校的年轻教师。

是啊,这里以后永远都是你的家,有什么事了你记着我们两个老太太,都会尽力帮你的。

一股暖流融入心田,几天来的委屈似乎在这一刻都被融化了。跟两位老太太千感万谢,把上午拎着的茶叶放在她们桌上,她带以前的一帮年轻同事出去吃饭了。

听着她有惊无险的这段往事,我纳闷地问,这两个老人对你这么好,是因为你工作做得好吧?

有一部分,但不仅仅是这些。

那还是前年的事,我记得我们的校长脚小,一般的鞋都穿不了。有天逛街,看商场卖打折鞋,160一双,其中有一双皮子特别软,又很小,我就觉得买给她穿正合适。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会突然想买它,买了寄回去不久就收到校长的信,鞋正合适。

这件事本就是件小事,很快我就忘了。现在才想起它,觉得可能对这件事有点影响。

想想,多年前离开的时候,她就是一个与这家学校没有丝毫关系的人,数年后,在一个陌生的街头,看到一双合适的鞋,买了给老校长送去。在这样的年代,在这样的特区,恐怕会去做的人寥寥无几吧?这样有情有意的礼物和有情有意的人,谁会拒绝在重要的关口去帮助她?

不记得在哪里看过一段话,多年前我们所做的行为是数年后的种子,我们种下了什么,就会得着相应的收获。

听着朋友的话,我感慨万千,为她能遇着贵人逢凶化吉,为她好事多磨,最终成功调动,还为着这杆双面秤称出了老校长和她两个人的美好……

带着善意和情义上路,走着与利益并行的街道,兴许你得着的暂且没有别人的多,但是……美丽终会在下一个路口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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