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清晨出门去锻炼回来,经过门口包子店吃了一碗小米粥和一份小笼包。
刚走出包子店,看到手机里有王院长的未接电话。上次去他家拜访时他说过,如果有什么情况会第一时间联系,叫我一定留意电话。所以其他的电话可以缓缓,他的电话必须第一时间接。
“我啊,你爹爹拉肚子和前段时间呕吐都好了,这两天腿肿了,你看要不要挂点白蛋白,一百来块钱一支,挂个六七支就可以了。”他在电话那头说,王院长说话实在简洁,没有太多客套和寒暄,就是告诉我病情和计划的诊断方案,看我是否同意治疗方案。
“好啊,挂点水吧,没事的,您可以直接给我们做主用药,这些我们都可以的没关系。”“那还是告诉你一声,跟你商量一下好一点啊。”
“好的,您费心了,我儿子高三要开学我们已经回来广州了,我爹爹事情拜托您多费心留意一下啊!”
“哦!你们都已经走了?我以为你们还在家里的呢,好的好的,放心,我多留意一下,有什么情况就及时联系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不由地沉了一下。
暑假回去开头两天去看爷爷,情况不算好。上次端午节后大概半个月,院长打电话来说爷爷有点腹泻,打几天点滴后康复了,但回来看他时感觉他瘦得厉害,特别是腿瘦到皮包骨头的感觉。
见我回来,爷爷睁开眯缝的眼睛跟她说话,声音很轻,跟端午节回来时的声音完全不一样,精神也有点迷糊,在阿姨提醒之下才知道是我回来了。
“田家老爹,你天天没日没夜地喊她,你孙女家来了,你怎么认不得的了啊?”阿姨笑着对他说。
“咹……”爷爷眯着眼睛点点头。
“你啊,越来越糊涂啦!”阿姨笑着对他说。
我上次端午节回来,爷爷还跟着她的方向转着脸跟她说话,这次感觉他的动作变得迟钝了,除非她俯过身去,他好像没有精神跟住她了。
才一个来月,就有这么大的变化。
忽然,爷爷把手伸上去,手上带着手套,医生怕他抓挠自己身上破皮的地方,所以套了手套。他伸着手,在胸前的空中舞了舞
“那,这都是芋头,长得多好的芋头啊,这么高了,你一会拿小鍬来挖,都是香当芋,挖家来煮肉。”稍微迟疑了一会,他转头看看窗外,“门口也有芋头,好芋头啊,你叫二小家来,也来拿芋头。”
病倒的这个时间,爷爷总念叨门口的芋头。现在,他继续对着面前的空气舞手,告诉她要去把芋头挖上来。
“你把点钱我,我买点东西吃。你上次把了二十几块钱啊,不要这么些,少把点就行了。”爷爷指指抽屉,我确实上次放了二十多块钱在里面,给阿姨的,叮嘱阿姨他要钱的时候就塞到他手里,虽然不能真正站起来去买东西,拿在手里也是个安慰。
我从抽屉里拿出来五块钱,轻轻塞到爷爷的手套里,他咧着嘴笑了,像个小孩儿。
上次来打针的护士长跟我说,田老爹是这些病房里老人里看着最可爱的,每次来看他都是笑眯眯的,她总喜欢摸摸他的头,哄他说说话。
是啊,每次回来她都觉得爷爷像个孩子睡在那里,天真的样子,我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看来是爷爷目前的样子确实如此。
“他年轻的时候挺帅的,大个子高鼻梁。”我告诉护士长。
这次回来,在爷爷房间的抽屉里,发现了他写的一份补贴申请,申请什么内容的补贴不那么重要,上面一大段都写的是很久之前的工作经历。建国前的儿童团团长,1949年三月份入党,建国后任大队长大队书记,一直做到63年因个人原因不再任大队干部。
现在家里,只有这份申请上清晰地写了他的简历,抽屉里还有块五十年党龄的徽章,其他就没有什么材料可以佐证他曾经的经历了。没有物证,也几乎没有多少人可以证明,能证明的同龄人不少已经早早奔赴黄泉了,曾经的壮举曾经的人生巅峰,除了那些有幸记入过文字里的,其他就像被风吹散,没有多少踪影的了。
想起这些,又看看病床上的老人,你看经历了九十多年的人生,经历过战争经历过穷困经历了那么多传奇性的岁月,爷爷躺在病床上,像个孩子一样地看着我,期待着我们多一些陪伴他,期待自己可以吃点有滋味的东西,期待拿起小鍬把他眼里看到的芋头给挖出来。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我记得这句曾经感动过自己的话,现在是不是可以改成“愿你出走一生,归来仍是孩童”了?孩子躺在襁褓里嗷嗷待哺,期待着喂养和拥抱,年老时躺在病床上,期待着家人更多的陪伴,期待着能吃多点有滋味的东西,一个是一点点做加法感受力在增强,一个是一点点做减法,感受力在衰退,直到减至于无……
下午,二姨和母亲过来看爷爷。二姨掀开爷爷的被子,仔细看了看,眉头皱了又皱。
“怎么越来越瘦的?看起来身体和精神状态比不上以前啊!过年的时候虽然精神有时候好有时候差,说话还是大声的,眼睛也有神,现在这么瘦,精神不好眼睛也像睁不开似的。”
母亲站着,没说话
“小夕,你说是不是?你们每次回来都说起情况挺好的,我感觉怕的不算好。”
我预感到回去要有一场讨论,关于爷爷目前的情况和后期如何照顾的家庭会议。当然对于老人的照顾,是有不同的看法和角度,各个角度也有它的合理性,但我感觉还是多从感情的角度出发会好一点。
看望爷爷后,出来回家的路上母亲说:“在医院里问医生和护士她们都不一定说真正的情况,晚上我们去汪王院长家去谈一下,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建议,再看看后面怎么办吧。”
我心里松了口气,母亲还是比较关注我的想法的,这让我感到心里一阵暖暖的。
回去吃完晚饭,母亲给我个眼神后两个人从家里出来往王院长家走,我跟她讲了目前如果把爷爷接回来的几种可能性,从前面的情况看爷爷的情况一直是时好时坏的波动的,一直就并不稳定,有时看起来情况很糟糕可缓两三天又逐渐好起来了,现在也不能确保就是情况恶化,得容一个观察的时间;二是爷爷目前全身皮肤很脆,不能用力碰很容易破皮,回来照顾将加快破皮与感染,他将会更痛苦,在医院住着,家里人每天去看看他,可能更好一些。
我们去了王院长家,他也实实在在地跟我们说了情况,跟我们在路上讨论的近似。是再给一些耐心和观察的时间,爷爷从生病以来一直是波动型地康复,目前看到的状况未必是持久性的趋势,不过也不能盲目乐观,还是随时注意他的情况。在护理院每天可以及时换药处理伤口,这些家里人没有护理技巧与能力,回来有时情况也未必能及时处理好,就是简单的换药可能都会造成他更大的痛苦。那还是继续住在护理院,每天去陪他说话陪着他呆着,可能更好一点。
“我们会有仪器监测的,如果情况不大好,我肯定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们的。你们有些事也要跟玉平他们说好,要准备的东西都提前准备好,这个不是说讲不好听的话,有些东西还是先做个准备,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从院长家出来,我跟母亲都沉默着没有说话,目前也只能是这样吧,如果真是到了生命力逐步衰退的时候,也确实是需要有心理准备和其他的准备了。
晚上跟彭说起这些,彭扭过头去说:“你二姨说这些也正常,好过你妈讲出来。现在,有三方面立场站在这里,你母亲和你姨妈她们一派,你和你妹妹一派,还有我们这两个孙女婿又是一派,立场不同看法和想法也会有差异。只要可以沟通和商量出个一致的方案和办法,就都是好的啦……”
我看着他,一直在这些时候都基本不吱声不表态的一个人,这会儿说得还蛮有道理的。旁观者清,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31
今天是大姨父做寿,妹妹妹婿都回来为他祝寿,一下子家里七八口人都回来了。三个房间,一间小孩和母亲住,一间儿子要写暑假作业,一间妹妹妹婿住,我想要找个房间呆着,看看书,写点东西。
三个房间都有空调,母亲房间的空调在前两天装新空调时也修好了,还有一个二楼东北的小房间没有空调,或者说旧的空调坏了一直没换。
这是以前爷爷奶奶住的房间,我把电扇拿进来打开,窗外又吹进了夏夜的自然风,竟也不觉得炎热。
房间里的床不宽,一米二左右,是搬家时新买的,床上的盖被、垫被都是跟以前一样。床前的书桌、靠背椅也是拆迁前小楼里爷爷奶奶房间的书桌。
坐在床上,想起若干年前的日子里,我从遥远的广州,带着老公孩子回来。我们的房间在他们房间的斜对面,他们的门从不见关上,哪怕冬天外面冷风撼动窗户咯楞咯楞响,他们也不关门。我们和孩子随时进来,或者经过他们的门前去洗手间,每次经过,不管是不是进房间玩,奶奶的笑声都会追着我们的身影响起来。
在我认识的人之中,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有这样的笑声,直接爽朗,咯咯咯,咯咯咯,从见到我们或是儿子的第一眼响起,那是由身心深处响起的,真切感受到满足的一种笑声。
还年轻的时候,奶奶这样大笑,爷爷会抛一个嫌弃的眼神,笑甚搞子啊笑!奶奶听了,就小点声接着笑,奶奶的生活简单至极,围绕这个家,围绕照顾爷爷的起居生活,忙了一辈子。
父亲离开之前,她的笑声很多,父亲走之后那几年,笑声几乎消失了。我去上大学,出来工作,之后结婚、生儿子,她的笑声又回来了,而且笑得越来越大声。
奶奶这干脆爽利的笑声与我们的身份、现状、我们是否在外面混出了个名堂无关。这笑声源自于爱,源自于把唯一的全部的满当当的爱都放在你的身上,那种炽热,那种毫不掩饰的爱。这种爱之下,才能有这样心无挂碍的大笑。
爷爷渐渐的不再嗔她,也微笑着看她,像看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看她大笑。“你爹爹现在不一样啊,现在开始跟我说笑话了。”奶奶喜笑颜开地告诉我,她在爷爷的嗔怪下生活了一辈子,老来爷爷终于对她多了很多笑容。
她幼时父母离世,哥哥嫂子把她带大,寄人篱下的生活让她对他人的态度比较敏感,偏命运让她嫁了待她像石头一样硬的男人。不许她回娘家不许她外出,因为要给他做饭洗衣。但她愿意,因为爷爷年轻时高大帅气,这是她有次跟我说的悄悄话。
但就是这帅气但冷硬的爷爷,老来把她当小孩一样看。当她中风瘫痪三年的病床边,悉心照顾了三年,用她以前的细心与爱意,像呵护孩子一样呵护和照顾她的身体与精神。
“这都是我烧香多,菩萨保佑我,福气才越来越多。以后你们在外面,我要再多挣点钱来烧香,菩萨保佑你们在外面平安。”
父亲走之后,她最操心的事就是烧香,每天去小区绿化带做零工,去拆迁户的旁边拉虬曲的钢筋来砸,砸平一根有几毛钱的收入,这些收入基本用来买了香。
劝不了,当一件事成了仪式和信念,他人的奉劝都如空气般透明。
安之于此,安置了身心的话,也就只能由她。
病倒的前一天,她还在一户拆迁人家那敲钢筋。
不管生活多么辛苦,当看到我们,看到我儿子的时候,她只有爽朗的笑声,咯咯咯咯咯咯,特别是儿子学她背着手驼着背往前走的时候,笑得更灿烂。
他们从来不诉辛苦,从来不提要求,我买的衣服买的用具放起来不舍得用,旧衣穿到破用具用到无法再使。床上的枕头,被子上还印着我中师的学号“419”,毕业近三十年,我的枕头被子他们用了近三十年。
生活就像一个高明的摄像师,把过去的影像真实记录下来,隐藏在时光中,以某个机密的方式,呼啦一下子,打开给你看。
今天,一个偶然的机会,睡在这个小房间,突然回到过去,重逢旧时的生活,重见幼时的爱,似乎心中的某个地方一下子被填满。
原来爱一直在,就在这熟悉的床铺上,在熟悉的空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