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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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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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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连载

第五十六章 老婆子病了

三年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老田头一点没有觉得,直到老婆子妆敛好由他目送着推进火化炉,他都觉得像梦一样,真实而又不真实。因为,那个爱说爱笑的老婆子是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一点点地离开他的。

第一年,她全身左边的一半都瘫了,虽然是半瘫,但是就像从她平躺着以眉心和胸口两点连成一条线,把身体分为左右两半,左边的一半,左臂、左胸、左腰、左腿,都没有一点知觉,那剩下了右边一半还有什么用呢?没有支撑的话,只能在 床上躺着,相当于全瘫。但第一年刚瘫痪的时候还好,她对于康复还存着很大的念想和希望,经常叫他拉她起来,扶着她在长凳上坐一坐,或者在躺榻上斜躺躺,那 时家里请了护工,他和护工经常搀她起来。两三个月之后,不知是不是躺着的时间多了,她的身体和意志就开始懒怠起来,将她抱扶起来时,她的身体没有一点支撑力了,像无骨的一摊往下滑。第二年、第三年,再怎样努力,她的状态都越来越差了,他给她揉胳膊揉腿防止她的肢体不动肌肉会萎缩,在捏着她的胳膊腿时,他感觉到已经是一个没有多少机能的肉体了。

三年了,她撒手西去了,什么叫撒手西去,就是紧紧抓着的手不得不放开了,人也不得不离开,她才走了。

虽然说走时没有那么痛苦,但这三年活着,更艰辛的是她,她的求生的欲望,她的要努力活下去的劲头,鼓舞着她与瘫痪,与逐渐衰弱的意志不停地做着斗争。虽然是躺着,从清醒到陷入混沌,一次次让自己从清醒陷入麻木,又从麻木挣扎到清醒。她不说,他知道,能听到她心底的声音,她想说的话。

她有那么多想去的地方,有那么多没有见到的人呐!

她嫁来了这里的时候,老田头还很穷很穷,跟老头子一起住在两三间的土房子里。土房子里除了桌子板凳等必须的可以成为家具的摆设外,什么都没有。她一点没有嫌弃,到结婚时什么都没有置办,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给她买,更不谈件把首饰了,一律都没有。她没有怨言地跟着他一起生活,她说自己就是个孤儿,嫁给了他就有了家,也就有了一切,已经很多了。婚后第二年,她生了个儿子,懒散的一家人终于奋起努力起来,在结婚第四年时,老田头和老二一起各盖了一栋瓦房,终于分家搬离了土房子,过起了自己的日子。

再之后,河北储家死了老婆,家里四个小孩实在养不活,看老田头家只有一个独子,商量把三女儿给他家抱养。老婆子听他开口说了两句,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她是个特别心软的人,见不得看人受苦。很快,玉华就抱了回来,一家四口往前奔。他的脾气很坏,她默默承受他坏脾气,从来没有吵过架红过脸。后来他们又盖了四间瓦房,慢慢的,日子过得好起来,儿子做了农技员,又做了镇长。日子一天天更好起来,她也没有什么脾气,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自己的衣服补了又补,不舍得给自己花钱吃穿,有了好东西就记得家里的老头子,记得家里的孙女。

她的背越来越驼,年轻时她的背没驼的时候总是背着一筐羊草,或者地里锄的打成一个高的草捆,她往前走,钻在草棵里看不见人,就像个移动的草球一样往前移动。他的印象里她就是这个形象。等到六七十岁,不用再背那么多草时,她的背仍然驼着,像是仍有沉重的东西压着,有时他感觉那就是她一生的象征与符号。

是的,这辈子她没有过自己,只有别人,准确的说,只有家人。

可这三年,她必须把对家人的牵挂惦念放下,为活着与疾病对抗,对抗瘫痪在床的身心煎熬,对抗身体机能丧失后的麻木与混沌,睡睡醒醒,醒醒睡睡,直到终了……

那天早上,他正坐在被窝里醒神,听到楼下轰隆一声,开始他还纳闷这是什么声音,突然想起来老婆子下去做早饭有了一会没上来,想起来时,他厚衣裤都没穿就起来下楼。刚走到楼梯口,看到一楼楼道里老太婆的一条腿伸着,他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他赶紧打电话给二爹家的玉平,玉平听到婶子摔了一跤的消息,立刻从家里赶来。当时,老婆子已经陷入昏迷状态,怎么喊也不应,用手指试鼻息,只有微弱的一点呼吸。谁都知道八十岁的老人家摔一跤,很可能是心脑血管问题,最常见的是血栓或脑溢血,这哪一种症状都是极其危险的。玉平打了120电话,很快急救车赶来,把老婆子拉去了最近的镇医院,医院里只有基本的检查设备,要做CT要等下午送去县城医院再做。

玉平立刻打了个电话给大丫头,大丫头知道情况也很担心,电话里跟玉平简单商量,下午以最快速度做CT,做完告诉她结果,如果只是摔了一跤就没什么,如果是更严重的情况,她先安顿好单位和家里的事,下午就从广州坐飞机赶回来,过程中电话保持联系。老田头没跟大丫头对话,他一直在老婆子身边,没有心思也完全没有办法去安排这些。

下午三点半检查结果出来了,是大家最不想看到的结果,脑溢血,28毫升,散点出血。其中有一个地方的血块较大,占了全部出血量的三分之一多,医生说出虽然血量属于中等程度,但是病人是八十岁的老人家,而且虽是散点出血,但有大的出血点淤血较多,这些都是不容乐观的情况,要他们做好思想准备。老田头和玉平听着,本来还抱的一点希望,随着医生讲的话慢慢沉了下去。

在镇医院和县城医院,治疗的办法都是先稳定血压,七八瓶吊针水在输着,各种监测仪器滴滴答答个不停。他坐在她的病床边,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平时精神头挺好的老婆子站起来身块儿也算是挺壮实的,现在躺在洁白的床上皱缩着,像是极薄的没了多少重量一般。她的双眼紧闭,眉头皱着,像是被一种巨大而且沉重的痛苦魇住了。额角应该在摔倒时磕伤了,凝结的血污还沾在额角上没来得及清理,头发上也沾了一些,连着血水和泥污,污脏的一团。这张脸上皱纹纵横,眼角嘴角皱缩着,怎么一直没注意到老婆子老得这样了呢?

老婆子的头上脸上都是灰,她前一天还去工程队敲钢筋,那时还有不少居民楼在拆,拆房子的废墟中总有些楼板断裂处的钢筋,收废品的人捡来那些虬曲的废钢筋,雇几个婆子把旧钢筋一根根砸直了再送过去收购点卖。卖废品的人赚得多,给她们这些婆子的钱极少,敲五根才三块钱。

想到这,老田头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说这么大把年纪,不缺吃不缺穿的,你去敲个什么钢筋?再说,人家都是起码六十岁左右的老婆子,你这八十岁了的人,去凑什么热闹!

老婆子还在昏迷中,医生一直嘱咐他不能随便乱动,现在稳定病人的血压和各项体征最重要,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他不敢打水给她擦洗,她的手蜷着,手指甲缝里都是黑色的污泥,那手指上磕磕疤疤都是痕,没有一块好的皮肤,多少年从未停歇过的辛劳让她的手如此创痕累累。老田头想起来,她当姑娘嫁过来时手上就满是老茧,那时他问她,她说因为自己爹妈早就死了,自己跟着哥哥嫂子过,每天干不完的活儿等着她,一年到头少有热乎饭吃,能将就糊弄肚子不至于太饿就行。那时他还笑她没见过世面,穷成那样了都,现在想想老婆子这辈子真就是辛劳命,跟着他种地,去得最远就是县城,还是大丫头回来待产家里房子拆迁了,干脆在县城医院旁边租了间小房间,他跟老婆子一起来看重外孙时带她来的县城。一辈子不肯吃好东西,什么都是省给丫头们家来吃,门口她种的豌豆苗刚长出来了,天天念叨伢儿要家里过年有得吃了,现在伢儿是要家来了,可她病倒了。

她把新花生收好晒干剥了壳用袋子装好放进去,绿色的嫩蚕豆防止冻坏先用水煮了再放进去,冰箱满了再装进冰柜,两个大铁家伙都塞得结结实实满满当当。有时他想吃一口新鲜货,被她骂一句,老东西跟伢儿抢了吃!她知道自己在跟她开玩笑,因为在为伢儿存吃穿这一点上,他俩不分上下,齐心协力。当年一起省钱盖了这栋小楼,又省吃俭用装修好置办了家具,这些年靠农保和门口的一小块地,他们从来没有伸手向儿孙要过一分钱,每年回来还塞给他们满满实实的压岁红包!这都是老两口最大的骄傲和自豪!

他想起那些还没有使电灯的时候,家里有两个煤油灯,一个新一点有罩子的给大丫头写作业用,一个旧的没罩子的在灶上用。大丫头坐在饭桌前写作业,老婆子就着灯光在桌前切猪草,那时养几只肥猪,每天就像无底洞一样挑一筐筐的草,捞一捆捆的水花生回来,稍微洗洗就切切,吃完饭洗完锅开始煮猪食。老太婆就用手在冷水里洗啊切啊,冬天的水冰冷刺骨,手关节都裂了口子,她贴个膏药胶布继续忙乎。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煤油灯的火苗吹动一下,有时影子晃晃,老婆子把手指头切下块皮来。他看她站起身,指头塞在嘴里含着,到灶膛里捏了搓草木灰在伤口掩上,再到旁边的笸箩里找块布条把手指缠上,用线一圈圈绕好扎上。弄完这些,老婆子又走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弯腰切猪草,那个大盆里的猪草像是怎么也切不完,就像那农活一样,干不完。

就是这样新伤加旧伤,旧伤摞新伤,这手上的疤痕密密麻麻地几乎看不到原来的样子,像截老树皮,干巴皴裂,成了洗也洗不掉的泥土色。

老田头用手摸摸老婆子的脸,在记忆里他几乎从没有这样抚摸过老婆子的脸,年轻时她皮肤细嫩的时候也没有。

以前老婆子总是一脸的埋怨与抱怨,这是因为老田头的倔脾气与要强的脾气,总是气冲冲地待她。有时候他也知道自己做的有点过分,自己做的不对,但就是放不下身段,好像那个硬气就是印在他的骨子里的了,面对着她,自然而然就摆出来了。

他倔了一辈子,以前家里还有丫头,有小丫头,还有玉成,玉华,还有红梅,他倔的对象比较多,也没觉得怎么样。等到玉华结婚,玉成跟红梅搬到北边镇里去住,大丫头出去上学,家里就剩下自己和老婆子,还有不声不响的老头子,他就觉得自己的声音一下子突兀起来,在哪都是呼呼喝喝,大喊大叫的,脾气就直冲着老婆子去了。

开始头几年还是这样,到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发现自己好像性情变了,脾气变了。有时还跟老婆子讲讲笑话,当他笑着面对老婆子后,开始她还有点不适应,慢慢地也就适应了,老婆子脸上的笑也更多了。

咯咯咯,咯咯咯,老婆子笑起来就点傻气,就是这样,母鸡似的,而且笑起来一点没停,露着一口大牙,不管不顾地一路笑下去。年轻时候一听到她笑,他就忍不住喝止她,有什么好笑的,没见过世面的样。后来,日子慢慢过,他发现这笑声就像支歌,时不时地响起来,就像是这日子的佐料,伴着日子,甭管是苦是甜,能傻笑就说明心还强着,还能扛着。老来两个人一起作伴,看电视她咯咯咯笑,做饭看到个什么她咯咯咯笑,说起张家李家的事她也咯咯咯笑,看着个没心没肺的老婆子他竟然觉得挺好。是啊,心糙点挺好。

老婆子啊,你看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人,老天爷也没让你过过几天安心日子。跟着我的这辈子啊,前面半辈子像爬山一样,别看我俩吵啊闹啊,我们的日子就像爬那个不陡的坡,速度没那么快但天天都在往上,天天心里头都踏实着呢。然后,哐当一声,这爬的坡就把我们,把这一家人甩到了最底下,摔得疼还不怕,摔完了要挣扎起来继续再往上爬。那么多人把我们甩在了后面,这日子本来好好的,又突然哪哪都不对了,满是坑坑洼洼,满是沼泽凹陷。我跟你啊,就天天举着个耙子,哪里出问题了就赶紧冲过去。两个丫头要上学,大丫头要中考了,是报中师还是报高中,大丫头上中师了我们又卯着劲地想她能不能保送大学;然后啊,二丫头上学了,红梅的钱够不够用;老早就听说有人要娶红梅啊,我们又担心两个丫头没了娘,这个家里没了主心骨;后来,那个人放弃了,因为红梅不愿把两个孩子丢下上他家的门;然后啊,二丫头又高考,去了广州;红梅又谈了个男人,年纪有点大头发都白了,我们不知俩丫头到底该怎么弄;再后来,大丫头去了广州,结了婚,生了儿子,这日子才踏实起来。老婆子,哪个时候我们不是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哪个时候不是天亮了不敢睁眼,就怕日子里突然来个啥,我们应付地不好没法跟玉成交代啊。

你说,这过日子有没有个标准呐,我们拼了死命都要往那个“好”去,可这个好到底有没有标准?就是哪天,突然我们没有做到这个“好”了,这个日子又会怎么样啊?我们都不知道啊,就怕哪天做得不够那么好,日子又会像那一年,哐当一声,把我们甩下了啊!

老婆子,不怕,起码我们对得住玉成呐,就是哪天我们都走了,在底下遇到他,也可以跟他有个好好的交代了。我们对得住他,当年我们用两个人加起来超过120岁的身子骨,扛这一大家子,扛了这么多年。眼见着两个孙女成家的成家,工作的也踏实找了工作,红梅在大丫头那里帮忙带孩子。日子是一天天恢复了原状,你明年就八十了,大丫头跟你说好了等过了年就把我们接去广州住一阵子,让我们也看看她生活的地方,工作的地方。那天晚上睡觉前,你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问我广州是什么样,大丫头在那里的生活怎么样,你边说边笑,一边又想着下床收拾几件体面的衣服,一边又想着要赶紧把家里年底的活做一做,免得到时要走了还没弄完。

日子开始像万花筒一样,转起了七彩的光,可偏偏这个时候你病倒了。

唉!没福啊,老天爷可能都算好的,你这辈子,就是来受苦的,没得福享,一丁点都没得法子啊。

“吱呀”病房的门打开了,裹着外面的寒气匆匆走进来一个人,仔细一看,是大丫头回来了,老田头一下子感觉心里松了口气,踏实了下来。

烧香念佛的老婆子

这一生,老婆子节约成癖,没有其他爱好,只有买一样东西很大方,就是买香烧香,一年在烧香上能用几百块甚至上千块钱。

年轻的时候,老田头个子高而瘦,高挺的鼻梁,浓眉,眼睛虽不算大但矍铄有神,也算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有派头的人物,儿子就像他,而且国字脸高额头,更有一番奋进青年的气派,当年要不是因为家里实在穷,不然多少小姑娘想嫁到他家来做儿媳妇。所以,他一直瞧不上整天畏畏缩缩说不上一句体面话的老婆子,还不是因为穷,没人嫁到他家那土房子里来,也就凑合过吧。

老婆子生得有点畏缩,脾气倒是犟且不转弯的,经常半天不说一句话,一开口说话拧得恨不得撅人一个跟头,还不如当个哑巴呢!所以,前面大半生的光景,她挨老田头冲得多,呵斥得多,不过她也习惯了,低着眉顺着眼,五十多岁的时候腰也慢慢弯了下来。年轻的时候他压根看不上这个总是眯缝着眼睛,话也说不清爽的婆娘,每次他跟村里人商量个什么事,或是跟几个兄弟在桑树下歇闲,她走过来插上几句呱,他都要狠狠训斥她一句。训了她也不吱声,讪讪地走开,一个婆娘家的,把家里的活计做好不就行了,凑什么热闹呢?

直到大孙女大学毕业,在南方的大城市安了家,他才开始跟老婆子有说有笑的了,那时大孙女还夸他来着。

也就是那时他才开始觉着,自己的生活好像是慢了下来。

这样的日子才过了几年呐,老婆子就病倒了,病倒就开始一点点像被阎王捂着一样消了精气神。你不是凶嘛,你再爬起来去砸钢筋啊,把你能的,才砸了几个钱啊,好了现在躺在这里不能动弹了。你爬起来啊,那么凶。老婆子就傻怔着眼睛看着他,不说话,她以前多犟啊,现在也不跟他犟了,就那么无神地看着他,半天,眼角有一行浑浊的眼泪淌下来。

在老婆子病倒之前,他天不怕地不怕,从来没怕过谁没退缩过,包括儿子去世时,他也没有怕过,没有觉得过不下去过。老婆子进医院,开始慢慢昏迷,他打心底里感觉到了害怕,感到腿肚子像有条蛇蜿蜒爬上来,直爬到了他的心口里去,很巨大的恐惧钁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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