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三天早上,杨医生发了一个视频过来,视频里他大声喊“田老爹,醒醒了,用力拉我的手,再用点力。”
应和着他的喊声,爷爷的手竟然拉住他的手晃了晃,动作幅度不大,但视频里看得很清晰。视频里,爷爷躺在病床上,小小的病床,爷爷更小地躺着,各种管子和仪器包围住了他,只看到他瘦削的脸颊,闭着的双眼,苍老憔悴的面容,W 俩的眼泪刷地涌出来,可同时,我们又立刻笑了,那么多的紧张,那么多的焦虑,在看到爷爷回应医生摇手的一瞬,都像一面墙一样轰然倒塌了……
“看老爹这个恢复的情况,明天一早就把他的镇静剂撤掉看一看。”杨医生很干脆地说,从他没有多少情绪的语气里,我感觉到他对爷爷的恢复升起了较大的信心。
小洁把医生发的视频发给了老妈,还有姑姑、大叔叔、大姨父,一应觉得应该发的人。老彭立刻发了个语音回应,看得出来大家都比较激动,因为这是爷爷开始准备苏醒的好兆头,这个视频就像春雷划响天空一样,预示着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是,我和妹妹经过这一番,更想要真正看到在重症监护室里住着的爷爷了。
大叔叔也坚持说想要进去看一下他,确保医生说的情况没有夸大其词或者说对爷爷的康复实情没有任何隐瞒。他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医院里一些无良的医生为了盈利隐瞒病人的病情,多做治疗或者在无意义的情况下拖延时间的情况经常有爆料,这些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病人家属对医院的信任。
我们想要争取一个机会看看爷爷,是想让他在这个时候能够看到家人,起码让他知道我们都在陪着他共度难关。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后面看到他的几率很微小的话,我们早点看他一眼也是好的。”早上医生查房结束出来告知病情时,我们跟杨医生这样说。
“好的,那我看看如果老爹情况好的话,我们先把他的镇静剂停了。因为现在在用镇静剂,你们就是看他他也没什么反应。停了镇静剂,他慢慢醒了,你们看也才有意义。另外,如果停了镇静剂也就是他经过治疗后反映的实际情况了,你们也做好准备,如果情况恶化,就安排你们进去看一下。”
医生说第二天才能停镇静剂,如果停了镇静剂之后大概还要一天的时间病人才能醒过来,不过也要看各人体质,有人需要的时间长一点,有的短一点。
等第二天医生告诉我们已经停了镇静剂后,我跟妹妹一起拎着沙滩椅来病房门口,“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说不定他醒得早呢。”
“不用不用,他刚停,没那么快的,今天估计都不会醒。你们不要在这等,有什么事我会打电话给你们,五分钟能赶到就行。”
又是在县城守着等消息的一天,我们没敢退房,就继续订了一天的房间,毕竟住得近,万一有通知立马就可以到。
没有什么比这种等待更难熬的了,都放下所有的事情在这里侯着,爷爷在病房里跟病魔进行着生死搏斗,而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既不能在身边照顾他,告诉他一直有家人在身边,甚至看看他都没有办法做到。
“或者我问问以前的同学,他舅舅家的小孩在上海医院是名医,说不定可以跟这边打个招呼,让我们进去看看。”我想起来一个办法。
“好啊,你问问,能进去的话最好了。”
“好,现在是中午,他可能在休息,下午三点钟我打个电话给他问问。”
下午三点,我给同学发了个微信,打电话太唐突,大致说了来意后对方停了一会,说,其实重症监护室就是不能让家属进去看的,疫情开始就是这样的要求。
哦,要是实在是这样要求的也就没办法了。
“我母亲那时回去做手术,也是没法进去,只能每天在固定时间打了视频电话。”
既然他都这样说,看来还是尽量不去破坏医院的规定吧。
“你母亲现在身体怎么样?”想起前两年联系时,他说他母亲在上海做手术过程中印发感染,手术无法继续做,只能匆匆接回海安在家护理,当时他的情绪低落,大家都唏嘘人在疾病面前的脆弱。那时我还劝他放宽心,毕竟在海安有他父亲在家照顾,他老妈也不会受多少苦的。
“她的感染一直没减轻,之后只能把左腿锯掉,现在在家康复,也相当于瘫痪了。”
他也是自己一个人在上海打拼,然后在上海安家,平时难得回来,老父亲在家里操持。对于在外谋生的人来说,事业和家庭难以兼顾,是一件大家都倍感无奈的事。在自己事业的一亩三分地上,即使你是个说一不二独当一面的能人,面对家乡老人的病痛,也是力不从心,除了给予经济上的支撑,没有太多办法。
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就多多少少会面对这样的处境,由此才知道生命中并不是事事都能随人愿,或者说并非靠自己的坚持与打拼就能够解决任何事情。
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之后,两个人又都沉默了,疾病,或者说目前医疗救护条件无法救助好每一个病人。面对疾病,某种程度来说,现有的医疗,或者说在病人现有的身体条件下,会有无法医治的情况,医学也并非万能的。
从这一点来说,人是多么的脆弱,与渺小。
跟同学结束对话后,把情况跟妹妹说了,她听了一下子也情绪低落了下去,毕竟现在大家最大的期待,是能看爷爷一眼。
下午到五六点钟时,医生打了一个电话来,看爷爷目前的状态,应该明天早上能醒,如果能醒的话,那就安排推他出来做一次CT。
“那做CT时我们是不是就可以看到他?”妹妹像抓着一个救命稻草一样瞬间激动起来。
“是啊,你们可以跟着一起去CT检查室。”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啊杨医生!”再三感谢后,妹妹挂断了电话。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善良的医生给了我们这样一个机会,现在要做的就是期待爷爷明天早上能够醒过来,能够按照计划去拍CT了。
第二天,我和妹妹一大早就来到重症室门口等着,母亲和彭都回来了,几个小孩除了在高中上课不便赶回来的乐乐之外,还有妹婿要等晚上到家,一家人基本齐整了,大家也都一起在重症室外面等着,等爷爷去拍CT的时候能够看一眼。
来之前,跟杨医生通了电话,听到他确定地说今天爷爷醒了就送过去拍片子,这样笃定能看到爷爷,不知他会不会醒过来,起码大家能看他一眼,知道目前的情况,也算是一大收获了。
在外面等到十点钟左右,也是医生开始查房,要出来向病人家属汇报情况的时候。眼尖的妹妹先看到了杨医生,他像是躬着身子拉着一架医护担架,大家一下子反应过来可能是爷爷,立马围上去,围住了担架。
虽然前两天,医生拍过视频发给我和妹妹看过,但是真真切切看到爷爷的时候,我们的眼泪都涌了出来。担架很窄,但窄窄的担架中间睡了个很瘦小的人,从他仰天张着的嘴巴,瘦瘪下去的颧骨,我们一下子就看出是爷爷,那么瘦小无助地躺在那里。
“爷爷,爷爷……爷爷啊,你能不能听得见?”妹妹先大喊了一声,边喊边哭,我们也紧跟着喊起来。
“丫头,你声音大,喊老爹,你喊老爹,我给你买雪糕吃!”赶紧让丫头喊,她的嗓门又大又尖,兴许能让爷爷听见。
大家紧紧盯着担架上的爷爷,我握着爷爷的手,他的手有点暖暖的温度。拉着他的手,不敢松开,“爷爷,我们回来了,回来看你了,你看不看得到我们,听不听得到我们的声音。我们都在,你别怕,我们都在陪着你。”我们大声继续喊。
突然,爷爷的眼皮轻轻地但是很明显地动了几下,像要努力睁开又无法睁开的样子,同时,他的手轻又有一点力度地抓了一下她的手,力气虽小,但我能明确地感受到了他手上的力度。
“老爹,老爹,你看看我啊,睁开眼睛看看我!”丫头清脆又响亮的声音突然响起来,爷爷的眼皮再次跳动着,像要努力地睁开,睁开了一点点缝,终是没有完全睁开。
看,爷爷的眼皮动了,手也动了一下。大家都很激动,一群人跟着爷爷的担架涌进了电梯,
“你们不用这么多人去,一会还会回来的,只留两个人跟我一起去!”杨医生大声吩咐。
“不能在外面停留太久的,病人现在还很虚弱,外面也没有抢救仪器,停留久了风险很大。”他简单地说了几句,话音简洁又有力,我明白他已经尽力在帮他们,但也要根据实际情况,不能贪恋这短暂的团聚时光。
进了检查间,杨医生叫我穿上防护服,帮忙把爷爷搀到检查床上,我按照医生嘱咐的穿好黄色的防护背心,拉住爷爷右侧的床单两头,配合着医生拎住床单的四角,把爷爷移到检查床上时,我发现以前那么高大的爷爷好像变得很轻了,没有费什么力气就移动过去了。
CT拍好后,杨医生拉着担架,我们在后面推着,再大声喊爷爷,他没有什么反应了,可能刚才出来时他努力醒来耗费了太大的精力和体力。出了电梯往病房走的时候,我叫丫头又大声喊了几下,爷爷也是没有什么反应。
已经很好了,突然很想表达自己的感激,感激任何人,感恩一切,阿弥陀佛……
“医生,下次还有没有检查了,我姑姑和姑父没到,他们也想看看爷爷……”小洁问。
是啊,他们都看到了爷爷,姑姑下去接姑父了,就在这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他们始终没有赶得上看爷爷。
“到时候看吧。”医生看起来有点为难。
“或者我们能不能在这等一下他们,就一两分钟……”我的语气有点讨好了。
“不行,我们有规定的,后面我可以拍视频发给你们的,再说,你们这一大家子今天不是看到了嘛!”医生语气有点硬起来。
“哐!”重症监护室的门再次关上了,隔在了爷爷跟他们之间。
“哎呦,紧赶慢赶,脚都要跑断了,还是不曾赶得上!”门刚关上,姑姑和姑父就从电梯里出来了。
“你这个人,就教你自己走路要记得方向,老是忘事,嗐!”姑姑埋怨后面的姑父。
姑父前几年骑电动车去上班摔了一跤,脑部做过开颅手术,那之后就经常忘事。以前非常矍铄的,精神头十足的姑父慢慢成了个步履缓慢,记性奇差的小老头,也怨不得他。
“你别说他了,你父挺好的,刚才被几个伢儿大声喊他,他晓得也听到了,眼睛要睁,没全部睁得开……”老妈对姑姑说。
“是啊,手也动了的!”小洁在背后补充。
“啊呀,那就好那就好,没事这次没见到,下次再看一样的。”姑姑的话音里有了明显的笑意。
“好了好了,皆大欢喜,爷爷也看到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去吃饭吧!”老彭欢快的声音响起来,果然,就像前天晚上我跟小洁说的一样,只要老彭回来,家里的氛围会换一个调调,不会像只有我们俩在时那样沉重,他就是个跳脱的,不会让自己,也不会让别人沉浸在沉重里的人。
一行人从医院出来,往饭店走去,走的路上,还在继续探讨刚才的细节,探讨到底爷爷是听到了谁的喊声努力去睁开眼睛的……
外面起风了,但大家都不觉得冷,况且一家人在一起,我们也觉得心里变得有点暖暖的,不怕了。
一时间,大家看到了爷爷基本快醒了,都松了一口气。虽然,一家人都回来是防备有万一的情况出现,现在这样的情况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母亲就提议不要住在县城了,她跟彭先回家,把家里收拾一下,留下我和小洁继续呆在县城,医院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第一时间赶到。我们没有任何意见,因为我们的心都牵挂着医院这里,回去也会不踏实的。
在老彭和妹婿回去上班前,我们也回去了一趟,一起吃了个饭。爷爷在医院治疗,母亲和姑姑留在家里照看,配合医生的叮嘱,买药买护理用品送过去。到过年前这段时间如果爷爷出院,母亲她们应该会比较忙,我先把丫头带回去自己跟老彭照顾,母亲跟姑姑能够安心照顾爷爷。好在离寒假也就两个月左右的时间,这之前我们也会回来几趟,到时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商量。
这样安顿好了之后,我和小洁就各自回去上班了,医院的费用留了一些钱在朋友那里,万一要急用他先去交上。
好在现在交通和通讯都很方便,即使人不在家,所有的信息自己都能第一时间知道,也能商量着处理。有这么多亲友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在回程的高铁上,车窗外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城市,从此我的心里更多了一份牵挂,一份责任,而有了这份责任,我觉得自己脚下的路似乎走得更慢更稳,更加扎实……
5
“小夕,我今天去看了灵婆,她说你爷爷在今年有三个关要过啊,这三个关过了他这次也就平安了。”电话里,老妈跟我说。
“这三个关就是下个月的初一,冬至,还有过年,灵婆说了这三个关一关关去过,他熬得过去,这次的鬼门关就算是顺利地闯过去了。”
就怕她去看灵婆,看得灵不灵的,再用灵婆的话来对照验证爷爷的恢复情况。
“如果按照初一有个关的说法,初一就是下个星期一了,你看看这两天要不要把他接回来啊?”那头老妈还在兴冲冲地说。
上午杨医生刚跟我发了今天爷爷的恢复视频,视频里老人家的状态是比昨天稍微差一些,医生大声喊了他几次,要他把眼睛睁开,他也就是迷糊着把眼睛睁了一条缝,医生叫他捏紧医生的手,也是轻轻晃了两下表示回应。从视频上看,恢复的速度肯定不能算快,但对于一个刚刚摔跤晕倒后器官都衰竭的老人家来讲,这样的恢复情况已属难得了。
“过两天才能把呼吸机的管子拔了试试啊,今天的情况不是很稳定,等一两天情况稳定了,特别是他的情绪状态稳定了,我们再把管子拔了试试。到时拔管之后,他自己能呼吸,一切正常我们就呆两天看看是否转去普通病房。”医生用海安话发了语音过来。
“好的好的,那就听您的。拔管时间也由您根据我爷爷的恢复情况来定,不急的,一切以他的恢复情况为主来判断。辛苦您了!”
刚挂断了跟医生的通话,母亲就来电话说了这件事。
如果按照目前医生的判断,这两天爷爷的恢复情况稍有一点点波动,但基本体征都维持在正常的可控范围,并不是母亲所说的恢复的情况不理想。在初一之前,就还有周末的两天时间,我认为一定不能急着给爷爷办理出院,他现在虽是恢复情况向好,但还处于好转并努力稳定的阶段,现在出院缺了医院的及时护理与治疗,对于爷爷的身体来讲无异于雪上加霜,结果基本是可以判断的。
“那你要想好,万一初一这关过不了,这是你们决定的事咯!”
挂了母亲的电话,心里慌慌的,赶紧给妹妹打了个电话。
妹妹那头语气听起来也很惊讶,因为她也刚跟医生沟通过,爷爷的情况一切向好,怎么就说得那么不理想要赶在初一之前出院呢?
“或者你跟妈好好说说,我要是跟她说脾气急起来可能会争执,你跟她说话比较好说,慢慢说。现在医生那边讲的都是情况向好,也没有说器官和各方面情况急剧恶化,这个时候办出院为时过早。另外,如果担心钱的问题的话,这两天我看了医院每天的费用,每天也就不超过两千,其中农保还能报销一半的钱,就是住个一个两个月,也是能够负担的,这个完全不用担心。”
“嗯嗯。”
“另外,你跟妈说,今天是周五,就是明天或者后天情况急剧恶化的话,到时喊台120送回家,也来得及办理。如果这次初一能坚持过去了,那到了冬至还有十几天,到那时再看情况,是继续住还是出院,一切看爷爷的恢复情况,不去过早地干预,或者说给他下结论,你看呢?”
“好的,我跟她说说。”
过了半个小时,妹妹来了电话,说是跟妈说好了,听医生的,按照医生的嘱咐做。心里的一块石头一下子落了地,老妈是担心爷爷在医院出现突然的病情恶化,医生又不肯说实情,到时各方面都被动。但实际上几天相处下来,我和妹妹都认为杨医生是个负责任的而且会实事求是的医生,我们相信他会根据爷爷的病情和经验选择最优的做法。医院到家也就不超过十五分钟的车程,即使出现什么临时的突发情况,到时处理也来得及。
“你怎么说通她的?”
"我也没说什么,你知道妈是个嘴狠心软的人,刚才我跟她说了两句就哭了,哭给她看,她心软就答应了。”
确实,这招妹妹是会的,换了我估计怎么都哭不出来。
好了,相信初一之前爷爷是可以顶过去的,等顺利过了初一,冬至前还有十来天,到时候再说吧!
有时候跟家人之间,也是要讲究点方式方法的呢。
6
坐了一晚上的动卧,周五晚上从广州出发,周六一早九点半到海安,坐的是动车的卧铺,可以享受动车的快速,又还有一张卧铺可以休息一下。
周五上午就一直咳嗽,彭劝我还是不要回去了,感冒咳嗽没好万一传染给他们可不是件小事。其实,我已经断断续续咳了一周左右,周三时稍微好了一点,可能晚上带丫头睡觉又着凉了。周五上午开始,咳嗽越加剧烈,办公室的同事听她吭吭吭地咳,买了一盒“蓝岑口服液”给我,说是自己喝过效果挺好的。
喝了一瓶蓝岑,感觉喉咙好一些了,初三正在信息学业考,上午考了一大半下午还有一个考场,午休结束上课时她上去看了一下考场,回来后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干脆一下子打开了两瓶口服液喝了下去,跟同事说了一声,下午提前回家收拾行李再走。
回家冲了个凉,收拾完行李后 ,又把沙发上一堆晒干的衣服叠了叠。在沙发上躺了二十分钟就差不多到了出发的时间,打车上车,这才感觉到腰腿一阵阵发酸,身上发寒。可别要发烧啊,发烧的话这一晚在火车上没有人陪着咋搞呢?
等到高铁站,过了安检,我想起来自己带了两盒泡面,这会也是七点钟该吃饭的时候,不如泡碗泡面吃了,看看腰腿酸痛是因为肚子饿了,还是因为感冒发烧导致的。
泡了一碗面慢慢地吃完,时间还比较早,感觉好像身上舒服一点了,看来可能确实是肚子饿了。那就好,这个时候自己千万不能倒下,再怎样都要坚持到回家。
上了火车,把被褥枕头从上铺拿下来她就昏头大睡,中间似乎都没怎么醒。
第二天早上快到站时,又喝了一瓶蓝岑,果然还是有疗效的,基本上可以神清气爽地下车了。
回来前,母亲告诉我医生已经说了,爷爷在医院就是怎样看估计也就只能些微的改善,其他的作用也微乎其微了。而且,到了冬天,医院的病床也很紧张,不少病人等着床位。医生说,今天可以先接你爷爷回家,明天再回医院办理出院手续。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盯着看自己买的护理床什么时候到。奶奶当年生病瘫痪时的那张护理床母亲找人帮忙安装好了,这次爷爷生病看护基本的要求跟注意事项同奶奶那时大体一致,两个小时翻一次身,翻身要尽量接近九十度。本来说请伯伯来帮忙照顾,晚上住在家里,母亲觉得不妥,她一个女人在家,另住一个男人确实有点尴尬。两个小时翻身一次,白天还好办,晚上有点困难。奶奶生病时,我贴身照顾过,知道给病人翻身的难度,他们会比平时的体量重很多,那时我跟爷爷一起给奶奶翻身都还有点吃力,母亲一个人在家怎么搞得定?
别急,我去网上找找有没有可以辅助翻身的护理床。
你就是,什么都是买?哪有这样的床呢?
奶奶那时生病到现在都十几年了,护理床肯定会更新换代的,说不定有呢,你就别管了。
中午躺在行军床上午休,在京东淘宝搜“翻身护理床”,确实是有,大多数是河南发货,基本都要三天才能到。周五买,最早要周日才能到,赶不上爷爷出院。
我要买出院就能用上的。
朋友发来一个链接,这个是上海的店可能发货快一点!确实,价格略高,但走顺丰发货,问了客服快的话周六上午能到货,也就没有问其他,果断买了,因为早买早发货。
在车上看,床还是从河南发货,但明显速度快了很多。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床到了之后是否要安装?一般都是需要工人上门安装的,那周六上午到货的话,下午工人能来安装吗?
想到这一点,立马联系客服问,客服翻来覆去都答:一般到货后24-48小时安排师傅安装,亲。
天,按照这个时间范围,即使床能到家,都无法保证师傅上门安装的!
那能否先帮我预约师傅,把师傅电话发我,我自己联系呢?
对话框里仍然是:一般到货后24-48小时安排师傅安装,亲。
心里的火腾得就冒上来了,在对话框里快速打字:你们这款护理床比其他同款床贵了不是一丁点,我买它就是看你们是顺丰发货速度快,但加上安装师傅的预约速度来算还不如买普通同款床。什么事都会有个急需和特例,如果在货收到之前还是没有师傅电话可以匹配到,我就考虑退货了!
噼里啪啦打了一堆话,放下手机呼了一口气。人有时的斯文就是被这些事给撕毁了的,没事谁想发脾气,它的服务与价格不匹配,而且明知我着急用买时他并未说明要预约安装,反而一个劲说快的话第二天能到,不是欺瞒消费者吗?
再说,我今天不舒服,发火也是可以的!
在客服对话框里,看到后面换了另外两个客服来跟她对话,还是说现在给您预约师傅,但一直没人接单等等。
不管了,到时要是还没人来装就请三叔叔来帮忙看看怎么装吧,除了自动翻身的设置那些,应该木工出身的三叔叔能够搞定。
等下了火车,坐车到医院的途中,快递员来电话,护理床到了。
打开客服对话框,告诉他们床已经到了,麻烦尽快匹配师傅,然后就放下电话,不想催了,意思已经表达到了,除了等还能有什么呢?
爷爷转了普通病房 ,还是4号楼,不过从五楼3床换成了9楼26床。坐电梯时,想起上次回来看到的一对夫妻,那时她刚从下面的药店买了医生要的压力袜护理垫那些,拿着东西低头准备上楼。旁边兴冲冲冲过来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女人,喘着气像是跑得很急,后面远远的跟着一个男士,手里提了一个硕大的水果篮。
进了电梯,男士一直问:“去几楼啊去几楼啊?”
女士语气有些不耐烦:“五楼啊,还去几楼!”笃定的语气让人感觉男人问的问题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等下,我看看。”男人对着手机打了一会字,“不是啊,他们说在八楼啊!我就说好像不是。”语气里有点小委屈。
“啊?不是五楼啊?怎么不是五楼呢,真是的!”
“你希望在五楼啊,脑子坏掉了,在八楼不好吗,啊?”男人突然提高了音量。
在一旁听着,不由得想笑。是啊,五楼是重症病房,没事谁愿意自己看的病人在五楼呢?估计她也是被消息炸晕了,正常。
“哦!不是五楼啊,真好真好!”女人才反应过来,踏踏实实地看着电梯的数字,等着上楼。
来医院的,特别是住院部的人大都是神色匆匆,脸色凄惶,如果遇上状况不好,还会看到一堆人簇拥着担架急匆匆来去。生命的存在在这里变得直白而简单,活下来,活下去,是所有人的目标和愿望,其他的,都是其他。
来到病房,母亲和姑姑在收拾东西,在到火车站时已经跟她们打过电话,母亲想上午就把爷爷接回去,所以在到达病房前,东西都收得七七八八了。
爷爷睡在病床上,已经完全苏醒了,正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我走过去,他好像很惊讶,原先天天喊着我的名字希望我回来,现在站在他面前,他倒像个孩子一样笑了。
“啊呀,不错啊爷爷!”她快步跨上前,双手捧住爷爷的脸,像看小娃娃一样仔细端详。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在鬼门关里熬了这么一着,爷爷的气色反而像是比以前在家要好一些。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脸上竟有点红润粉嫩的感觉。
“小夕小夕啊,你家来啦……电饭煲里有饭,冰箱里还有鸡蛋,门口篮子里还有芋头……”爷爷小声地不迭声地开始唠叨起来。
“你起来啊,起来给她炒饭吃!”妈大声在身后说。
“小夕小夕啊,你去把三叔叔喊来,我的大衣口袋里还有一千块钱,你去喊他来,我要交给他……”爷爷还在不迭声地说。
“你怎么把钱给他,为什么不给我呢?我来气了,不帮你喊!”我笑着说。
这一次见面,爷爷恢复得出乎她意料的好,一下子心情都变得像阳光一样靓丽起来。
“你喊他啊,喊他来……”
“不喊不喊,你不把钱给我还给他,我不喊。”
把他放在棉被里的手拉出来捏一捏,爷爷的手虽绵软软的,但还是能感觉到想抓住我的手。把他的手再放进被子,塞了塞被角,尿袋挂在床的左下侧,爷爷的鼻子里插着胃管,跟奶奶当年生病时一样。
“小夕啊,帮我翻个身。”爷爷嘟哝了一声。
以前奶奶住院的时候,我跟爷爷两个人互相配合给奶奶翻身,爷爷力气大,站在床的一侧,两只手分别在奶奶的后背和大腿后把奶奶的身体往一边拉,在奶奶的背与
与床面之间拉出一个一人宽的距离,她就快速地把三角枕垫进这个空间。他们俩配合得快速而默契,几次都被进来的护士夸赞。现在,爷爷躺在病床上,只有她们来给他翻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