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小夕的头像

小夕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7/23
分享
《路》连载

第七十五章 向远方

躺在火车上,小夕一直没有睡着,最近这几次回来,她带了静音耳塞,坐车时晕车的感觉没有那么明显了,她尽力把自己想象成一片叶子,跟着火车从大地上掠过,经过山峦经过隧道跟着火车起伏,这样让自己放松一下,竟然感觉好了一些。

这段时间,她的心一直没有离开过海安,没有离开过爷爷的病床。除了爷爷在重症病房抢救的那几天,跟着爷爷在病房中跟死神搏斗的状况而紧张外,她的心里倒似乎没有太多的起伏,她把这个经历当作一场战斗,她知道在这场战斗中,她并不孤单,她紧紧拉着爷爷的手,爷爷用衰弱的意志和身体跟着她往前走,还有小洁,还有母亲,还有那么多的亲友,给了他们无尽的温暖与鼓励。前面的路到底在哪里,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要道路在前方,她就有信心往前走下去……

昨天夜里,她梦见了父亲,父亲就坐在她的床头,看着她没有说话。这些年来,她梦见父亲的次数并不多,大致都是生活或者工作上遇到了一些坎的时候,她会梦见他。有两次父亲跟以往不一样,好像变得更年轻一点,换了一个模样,看着惊讶的她,父亲告诉她他回来了,告诉他离开的这些年他去了外乡换了工作,漂泊多年他回来了。在梦中,她还是保持着不能相信的样子,一再通过细节验证眼前的父亲是不是真实的,到底父亲口中的故事,父亲这个人是不是真实的,是不是骗她的。在梦中父亲还是那么不善言辞,跟她的对话也是断断连连,似乎找不到线索般,让她无法循着一个明确的线索找到心里想要的答案。而不知什么时候,他又带着包离开了,任凭梦中的她如何寻找,都不见踪迹……

醒来后,有挺长一段时间,小夕都感觉父亲没有走,可能就像她梦里一样,他因为不可知的原因暂时离开了他们,当时机合适的时候,他就会回来。等到几天之后,小夕才醒觉那是一个梦,一个飘渺的梦,父亲又一次,暂时地离开了……

昨天,父亲又来到她的梦里,父亲仍是没有说话,就安静地看着她。小夕一下子也想不起来要对他说什么,心里曾经有那么多的话,但面对他的时候她什么都说不出来。父亲的眼里似乎有悲伤,高大的父亲怎么看起来好像没有那么高大了,鬓边也有了白发。父亲看起来跟其他的七十来岁的父亲没有多大的区别了,脸上爬上了皱纹,表情里也刻上了风霜。以前的父亲是什么样子的?小夕一下子想不大起来。

她终于回忆起老家的香椅上,那里并排摆着父亲、奶奶、老爹的三张照片,照片靠在他们的牌位上。每到回去时,小夕都会在他们的牌位前点上香,吃饭时她会给他们奉上母亲做的菜,也在父亲和奶奶面前倒上一杯酒。

那张照片上,父亲还是二三十来岁的样子,浓眉大眼,脸上有点瘦削,但还是意气昂扬、青春勃发的样子。这张照片不清楚是爷爷还是母亲选的,可能这也是他们心中父亲最好的样子,小夕记得,那天凌晨从殡仪馆把父亲接回去时,她就捧着镶着这张照片的盒子,坐在装饰着黑色布蔓的面包车里,把父亲带回小院。

那时,她记得自己心里一直重复着一句话,爸,放心,有我。她心里有泪,但一滴都流不出来,当她压抑着心里翻涌的泪水之后,她就会对自己说一遍。开始很小声,不确定,后来,第二遍,第三遍,声音才逐步变大,大到自己能够听见了。不是父亲对她叮嘱,是她自己在心里重复,父亲对她说话的次数太少,她想不出父亲对她这样说话的语气神情会是怎么样的。

眼前的父亲,跟那张照片里的父亲相比,变化很大。当然,谁能不变呢,岁月的风霜谁能抵得过?

小夕很想对他讲,对他讲讲家里发生的事,讲讲她做了哪些事,想问问父亲她做得到底对不对,这么长时间以来没有人给她一个明确的判定,她到底做得对不对,她想问问父亲,如果不对,他希望她怎么做,希望她怎么调整?只要他提出来,她一定会去做。

可是,在梦里,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就那样傻傻地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眼里似乎有很多话,但还是像他以前的沉默一样,什么话都没有说,慢慢地慢慢地,他离开了,床头什么都没有。

火车在往前开,丝毫不停歇地,经过山川,河流,经过一个个村庄,一个个城市往前开。

她感觉自己又像一片没有重力的羽毛,跟着蜿蜒的轨道在往前飘。自己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离开家乡的呢?那时,感觉到自己似乎被什么力量束缚着,她想要挣脱想要离开。似乎自己这片羽毛能够飘得越高飘得越远,就能够承载得住背后目光里的期待一样,事实好像也是如此,那么多个日子回到小院。爷爷奶奶欣喜的目光罩在她身上时,她似乎确实感觉到这目光里的满意,目光里的欣赏,目光里的骄傲。

在这个目光中,她在远方工作安家生子,生活与小院离得越来越远。

当儿子出生后,每次回来,爷爷奶奶的目光从她的身上分了大半到了儿子身上,儿子活泼茁壮的身板上落下了跟她小时候身上一样的爱的目光。每次回广州上班,要出发时,不舍的牵念的目光一直把他们的身影送到很远。他们的目光变了,不再是自豪与欣赏,而满是牵挂与惦念,就是在那样的时候变化的吧?

她是一棵蒲公英的种子,飘到了遥远的地方,生根发芽,逐渐蓬勃,当她发现自己想要移动时,发现自己已无动弹之力,哪有那么容易?多少次电话里,多少次的梦里,都牵挂着小院,牵挂着院里的两个老人,但除了两个假期能回去度假之外,毫无他法,只能任由思念蔓延,满心满谷。

当年的飘飞,为何没有想过若干年后的落地,当年往前看的双眼是那么的踌躇满志,怎么会没有人提醒我往后看一看,往后想想可能有的牵念?

有些教训无人能教,只能经过时光给予。像我这样自私愚钝的人,终是辜负了这深厚的爱与牵念,也背叛了当年自己订立的誓言……

以前学数学时,老师讲过有一些难解的数学难题,千古以来没有答案,没有正确的解法,那时我还疑惑,在学问深厚的专家和老师的口中,竟然有无解的题目?是啊,在年轻时,觉得一切都是既定的,都是可以解开,可以达到的,生活中只有对或错,错误经过了修正也即是对,终是没有错,只能有对。

年轻时多么天真幼稚!

但是,无解,就等于没有对于解答方式和答案的追寻吗?无解,就能阻挡对于正确解法的研究与思考吗?我想,不应该否定那一个探索的路径与过程,即使最终还是没有能够给出明确的答案,也应该允许走在探索正确的路上吧?

就像我现在,知道自己错了,但我在努力向前,努力走在往正确方向的路上。

是不是也可以算是一种正确?

没有人告诉我,连父亲,连母亲,连身边的人,都没有一个人明确地告诉我做得对不对,他们看着我说,你自己定,你怎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原来,最终的评判不在外面,不再任何任何的人,一直,应该是我自己。

就像若干年前,再若干若干年前,我从那个灰黑的殡仪馆中出来,把奶奶,把更早时的父亲接出来时,自己对自己暗暗说的话。

现在我才知道,这些话没有人教我,是内心的那个我自己,站起来说的。

是不是我也可以拿回自己的力量,用自己的力量根据自己的判断,做目前最合适的事?哪怕按照标准答案来说,差得还挺远,但对于我自己来说,已经算是最正确的选项?

只要我告诉自己,你做得对,你已走在尽量正确的路上。

火车再一次经过一座山脉,经过了一个漫长的隧道,夜晚的隧道被灯照得灯火通明,出了隧道,又回到了蜿蜒曲折山脉的围抱中。今夜月光很亮,照着窗外的山川、河流,山上葱郁的林木在夜中寂静地站立着。

月光普照下,天地变得清明起来。

那些迟疑,那些纠结,那些悲伤,在月光照耀下下逐渐平静,它们化为了一道无声的细流,回到了它们曾经的来处,回到了心之所在的地方。

在那里,缓缓生发着,爱和温暖。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