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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涌出来,就像机窗外看到的无边的云海。我知道自己的眼泪已经不会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几秒的功夫就会流到失控,中年了眼泪就像皮肤里的胶原蛋白一样逐渐干了,可能再流也只是腮边的一小道,从眼眶到脸颊,表面细长一条的眼泪,心里已是翻江倒海,痛到无声。
当年要是强硬地把你带出来,是不是就不会出现像今天这样的事情?
强硬的办法很多,跟你大吵一顿,把你的衣服生活用品收拾好塞上车,什么话都不说直接开到自己生活的城市,随便你怎样大吵大闹,捶胸顿足;或者,像姨哥说的,弄半片安眠药吃了,再晚上悄悄把你带走;再实在不行,就请几个叔叔用武力把你架到车上,把车门关上,随你怎么喊叫挣脱,就把你带走。一个老人家,力气比不上年轻人,嗓子喊不过年轻人,能反抗成什么样?
如果几年前这样做了,就不会出现像现在的情况!
是不是就不应该理解你,不应该体谅你,这么倔的老头子,就不应该理你,把你带走。因为你不明事理,因为你永远看不清现实,只是一味的倔强!
是因为自己从小是你带大,从小在你的养育和教导下长大,所以在心理上对你还有无法跨越的不敢违逆?或者说心理上还是把自己当做一个孩子,没有真正地让自己长大,能够站立成一个大人,能够完成应有的角色转换,及时地把你当做需要自己照顾的老人,认真地照顾好你?
这是根性上的懒惰,根性上的依赖。总觉得别人不成熟,别人没有长大,是不是有可能我自己,才是那个没有长大的巨婴?
我理解你,是的,我能够理解你最根本的想法,你要最终守着自己的家园守着自己的土地,但是,守护也要看体力和实力。那么大年纪,一个人生活,不谈年老体衰,如果有个什么病痛,你一个人怎么有能力对付?
难道就凭你自己一身的倔劲?
是的,你是建国前的老党员,经过了人世的风风雨雨,一辈子种地养蚕养成了健壮的体格,锤烂了坚韧的性情,可以帮助你扛住各种坎坎坷坷。可是,你知道有一件事是每个人都无法对抗的么?你肯定知道,你身边那么多的老伙伴陆续走了,你不可能不知道,还是因为你不在乎,你认为自己可以,像唐吉可德对抗风车一样,独对——衰老?
谁都无法完全有信心战胜的对手,为什么你就那么倔强地,认为自己可以?
无法闭上眼睛,一闭上就会想到叔叔在电话里形容的,一早打开门看到的场景。你只穿了单薄的衣裤摔倒后仰躺的地上的情形。懊悔,愧疚,罪恶感,无法形容的一切把心绞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摔倒的那一刻你该有多么的无助,多么的恐惧,多么的惊慌……可是,昏迷中你的眼前应该只有黑暗,孤独的,无边的黑暗……
心痛,痛到根本不敢动,不敢想象,不敢思考,不敢接受,不敢顺着任何一个语意联想下去……
在人生和时间面前,原来人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脆弱。
飞机缓缓从最顶端的云海降低了一些高度,在下面还有一层翻涌的云层,而飞机恰恰在两层云海中间停住往前平飞。
看向窗外,西边的阳关并不猛烈地照射着,秋冬的阳光没有了炽热的锋芒,多了一层瑰色的温柔。
就这样,在温柔的日光下,在两层云之间,缓缓地无声地滑行。
人这一生,不可能每一桩事都圆满称心,都可以无怨无悔。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不可能都曾尽心待之,不可能的,即使圣人,估计也无法做到。
当你摔倒的时候,你一定是想在第一时间见到我,和妹妹。一定。
在你那么多年的辛劳下,一点点养大的孩子,盼着我们好好读书,好好工作,有了家,生了儿子,事业慢慢有了起色,这些都是令你曾经无比欣慰的。这两只小小的风筝,已经迎着风,张开羽翼,在生活中,愈来愈高地滑翔……
在摔倒的这一刻,你是否会后悔当年的倾力托举?把我们像两棵蒲公英种子一样,撑着你给予的小伞,飞到了远方?
你会吗?
每次回去,你总是坐在门口的躺椅上,缓缓说,不要牵挂,不要惦记,你还很健朗,你一切都很好。
就像那风,托着昂首的风筝,轻轻说,飞吧飞吧,不要回头,能飞多高飞多高,能飞多远飞多远……
你的心里,总没有自己。
可是,明明你应该知道自己,不是自己认为的那样;明明你知道自己,与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已经不算很多很长。
但你还是说,孩子走吧,我很好。
可是,另自己憎恨的是,我竟然信了。
我们,是那么的贪婪、幼稚,与自私。享受着一切理所当然的照顾,享受着你的关注与牵挂,对于你的衰老,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你在心里一定很失望,或者说是绝望。
爱,历来不是对等的。爱得多深,被伤害得就会多深。
2
飞机到了上海机场,等飞机落地基本停稳,我就站起来,跟着几个同样着急的乘客往前走。以往到达上海机场时,都要坐接驳车,今天倒是没有,下机后直接从一条通道走向抵达厅。
拎着包,一路小跑出了机场,我已经查过,从虹桥机场到虹桥高铁站要坐二号线。在印象中,上海虹桥枢纽本就是一个大的依托火车、汽车、航空几大交通实体建的一个大型商务区,就是在地面上走,也不超过十五分钟可以直线穿过的。既然这样,那地铁也应该更快,那预的一小时接驳时间应该是足够了。
一路小跑找地铁口,买票,上车,一站路就到了。一直到进了高铁站的候车厅,才把提着的一口气喘了出来。这个时候我反复想的只是,为什么没有比飞机、高铁这样更快的交通方式?出发前我仔细认真地比较过,这真是最便捷最快的方式了。
在关键的时候,你会觉得生活中很多东西发展得再快还是不够的,远远不够。
我想起十来年前,奶奶摔倒住院那次,那也是刚进十二月,冬天的第一次迅猛的寒流到来,打120送医院拍CT后,医生说是脑溢血。那时也是坐下午的飞机回海安,也是经上海虹桥转高铁。
那天,当我从出租车下来一头冲进病房时,眼前看到的一幕令我终生难忘。靠门的第一张病床,靠上部的位置仔细看才看到睡了一个人,整个人太轻太薄了,似乎所有的重量都压进了床里。没有看到奶奶的脸,只看到十来根各种样式的管子穿插着,顶端连着检测器。“滴滴滴”各种检测的信号声此起彼伏,“咕嘟咕嘟”床头的氧气灯在不停地制氧,通过她鼻前塑料管上的出气口吹到她的鼻子里。
可能是病房里打了比较足的暖气,在各种仪器工作时,病房里蒙了一层薄雾。仔细地看,才看到病床上的奶奶,她紧皱着眉头,皱缩地躺在那里。额前还有一块血污,以前身形健硕的她,缩成了很小的一团。地面上,到处是沾着血污的棉球,上衣右侧的领子敞开着,在胸前上部的皮肤上切了一个口子,口子有两厘米长,这可能就是医生说的打点滴的流体针。
“小夕,你回来啦!”见到我进来,爷爷走过来,手里捧着奶奶的厚衣服,爷爷的表情一下子松弛了一点。医生说他这也怕那也怕,不肯也不敢签字,好几个字等你回来签的。
“我回来了,别怕啊!”跟爷爷说了这句话,站在奶奶的病床前,我眼泪用力地憋了回去。
那一周,跟爷爷在医院里照顾奶奶,两个人一起,奶奶从清醒到迷糊到再次昏迷,救助与照顾也经历了各种挑战。
现在,病倒的是爷爷,我和妹妹来医院照顾,能够像爷爷照顾奶奶那时一样精心么?
回来的路上,妹妹断断续续告诉了我一天的过程,爷爷在门诊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后转到住院部,到住院部医生根据病情决定立刻转重症监护室。
当时妹妹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插管上呼吸机,担心爷爷昏迷时间长后有一定变化。
插管,要坚持到我去到医院!
我也是这样想的,妹妹说。
插完管,爷爷被送进重症监护室,病情只能通过医生转达,家人不允许进去看,有事按铃喊医生了解。
姐,刚才大姨她们打电话给我,她们听到爷爷生病的消息后打的,她们说要我们判断爷爷的病情,如果看样子坚持不了太多时间的话,一定要给他办出院,让他先回家不能继续呆在医院……
嗯,好的。你看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呢?很难说,爷爷一直昏迷,不知后面怎么样。姐,我真的很害怕。
不怕,我晚上九点半就回到了,到了再商量。
是啊,谁不害怕呢,跟未知的无形的那个叫做疾病,叫做命运的东西较量。你永远不知道它们有什么样的花样与力量来折磨你,你用着自己的血肉之躯和尚未知道能否与之完全对抗的医药和医疗设备,与之战斗,你能用的只有意志力,只有不息的坚持,还能有什么呢?
当敌人是看不见,而且令你无法把控的强大时,谁不害怕呢?
大姨他们说的是对的,大姨父下午也给小夕打过电话,告诉她他们帮忙看了一处的“材”,大小,款式,都比较适合,告诉我如果需要时联系他们,去帮我们订货拉过来。
是的,这些是要有所准备的,尽管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这么早的操心。但是,我必须得拿主意,不能有一个环节在需要用到的时候脱节与缺失,体面是很重要的。
大姨说的是对的,我也明白,但也是要到医院才能知道具体的情形,也才能对下一步做什么有个清晰的打算和计划。
不早了,你带伯伯和姑姑去外面街上吃个饭,不要让他们饿着肚子回去。路上看看有没有卖衣服的店,给夜里需要在医院看护的人卖件厚衣服。
哎呀,不用你说了,我正带他们出来吃饭,一会我看看有没有寝具店,买个绒毯子带去医院,我打算晚上让他们回去,他们年纪大了不要让他们跟着熬夜了,我们俩在就行,你说呢?就不给你带吃的了,你回来后我们再出来吃,现在海安晚上也有不少小吃店开着的。
好啊,路上注意红绿灯,他们年纪大可能反应没那么快。
挂上电话,眯着眼睛休息一下,还有一个小时就到海安了,妹妹那里安顿得妥妥当当,我这火急火燎的心里也慢慢踏实了下来。
3
按照妹妹说的地址,我赶到了人民医院四号楼的五楼,赶到上面时,我愣住了。这一层跟以往见到的病房都不同,不是沿着走廊两边排布着病房,而是还有一堵墙把里面的病房与外面隔开了,一扇厚实的铁门关得紧紧的,在门的左侧有个小按钮,上面写着“急事请按铃联系医生”。除此之外,墙上贴了一些消防安全,医生介绍和重症监护室的注意事项等宣传海报,其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转过身来找妹妹,看到右侧有一个穿着白色厚外套的身影,妹妹正埋头看手机,身边靠墙的医院长椅上放了大大小小好几个包,还有些衣服和食物,一看就知道妹妹从上午到这里就没有离开过。
妹妹听到动静也抬头看到了她,连忙站起来朝这边走过来。
“爷爷的情况怎么样?”我赶紧问她。
“医生说情况还是不太好,器官各方面衰竭,各项指数也不好。”妹妹的声音很低,“你可以按铃喊爷爷的负责医生出来问一下,不过他说的那些医学术语也听不大懂,反正听他说,感觉很差。”
让妹妹按铃把爷爷的主治医生杨医生喊了出来,杨医生是个三四十来岁的男士,看到医生妹妹先介绍了我的身份。医生拿着手里的检验报告,大致把情况跟我们俩又说了一遍,目前没有检查出来爷爷脑部存在出血或者血栓的情况,但暂时没有检查出来也不能完全排除。从爷爷摔倒的和到医院的情况来看,很有可能是老年人常见的低血糖引起的,夜间起床血糖偏低引起了晕厥,之后因为身边没有人看护,在地上穿着单薄的衣服呆得太久,使得低血糖产生的对身体各个器官的伤害达到了最大化。其实,对于老年人来讲,跟脑溢血和脑血栓这些心脑血管疾病相比,危害程度相当的就是低血糖。脑溢血和血栓对于身体机能的影响可能是一部分的机体,但是低血糖造成的影像,是全身性的器官衰竭。你们爷爷这种情况据我们推断估计是这样,目前他还没有醒,而且从今天的检查情况看,有几项指标很低,他到现在还没有排大小便,肝肾功能很差,心脏功能受损也很严重,现在你们要说有个什么结论或什么判断给你们,很难。都先治疗,等等看后期情况会不会好转再说,好吗?
听杨医生这么说,两个人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看样子爷爷能否醒过来,什么时候能醒,醒过来之后情况怎么样,都是个未知数。现在着急也没有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爷爷自己的意志上,寄托在现在的医疗条件上。现在医院的医疗条件已经比奶奶那时先进很多,只有相信医院相信医生,看看爷爷有没有好转的迹象与机运了。
“你们明天要买点护理用品过来,老爹这里用的快用完了,三个东西,3M胶带用来贴呼吸管和胃管的,买个弹力袜,还有买一些护理垫和湿巾,买好就送给我们这里的护士,交代是给几床的就行了。”
“医生,我们能不能进去看看他,让他知道我们都回来了,都在这儿陪着他。”妹妹问。
“不行咯,这是我们的规定,我明天早上拍个视频发给你们。当然,如果到时老爹的情况不大好,我会通知你们,进去看一下。”医生简单说明了一下,就又进去了。
铁门再一次把她们拦在外面,以前的重症病房家属还都是可以进去看的,病人在监护室里面,家属就在外面隔着玻璃窗看着他们。但从疫情期间开始,重症监护室就不对家属开放了。
想到爷爷一个人躺在病房里,身上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接着各种仪器,孤独又弱小地与疾病斗争,我和妹妹心里就一阵阵揪心地疼。能够进去看看他,摸摸他的脸他的手,跟他说说话,把大家的期待和鼓励他跟死神抗争的期冀告诉他,让他知道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抗争,是不是就会好一点?
但是,无法,暂时还不行。我们又在外面坐到了11点,直到杨医生再次出来办事,看到我们还坐在外面,劝我们先回去休息。老爹没那么快醒的,你们赶紧回去休息,如果夜里有什么事,我会打电话通知你们,你们五分钟内赶过来就可以了。不用陪在这里啊,没必要的。
医生这样说了,两个人想想也是,既不能进去看望爷爷,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在医院桥北的一家汉庭宾馆住下了,等第二天早上10点看医生怎么说,爷爷的病情有没有什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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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宾馆住下来,开始两个人都睡不着,心里总是想着爷爷的样子爷爷的病情,辗转到下半夜,迷迷糊糊睡着了。
早上醒来,妹妹说夜里梦见爷爷了,爷爷对她说,自己一定会活下来的,二小啊,跟你姐姐说,你们不要担心。在家里,一家人都叫小洁二小,习惯了。姐,说实话,昨天你回来之前,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拿不着主意不知道要做什么的那种担心和忐忑,你回来之后我吊着的心就放下来了。而且,很奇怪的是,你回来之后,我对爷爷生病这件事好像就没有多少紧张了,心里不那么焦虑凄惶了。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可能是因为有你回来拿主意,我就没那么害怕了。
看看妹妹,她也三十多岁了,但其实家人生病或者离世的时候,她站在最前面操持的时候并不多,不过人都是要独对挫折,都是要独自长大的。爷爷对于我们两个人倾注了所有的爱,现在爷爷躺在病床上,是我们俩携手用力把爷爷救起来的时候了,也是我们俩从爷爷的保护伞下站起来,接过来责任和义务的时候了。
两个人在楼下早餐店买了几个包子带着,在医院旁边的医护用品商店买了医生交代的几件东西后,就往医院赶。路上,看到一件卖衣服的小店,妹妹看看我身上的连衣裙,拉着进去买了件棉衣,腿上已经穿了厚的绒袜不冷了,昨天回来的时候走得急,一件外套都没带,家里的气温才十多度,我穿着在广州三十度的衣服,哪能扛得住?这个时候再感冒病倒,就麻烦了。
快到医院的时候,大姨父打电话来,问我们今天去医院看了情况,问一下医生目前的恢复状况,看看是否需要去看“材”,如果需要的话,叫我立刻打电话给他,他来接我去买。我们已经帮你看了,你奶奶当年的那个是中等大小的,你爷爷我们建议也买个大小差不多的就行了,木料也就选中档的,你说呢?我于是答应了去医院看完情况联系他们,挂了电话。
到了五楼,姑姑玉华和大叔叔玉平已经在椅子那里坐着等我们俩,姑姑买了几个烧饼带给她们,看着我们把早饭吃了,几个人安静地等医生查房出来交代病情。
大叔叔原来是跟着建筑队到处做事的,这些年摔了一跤骨折做手术,手术后恢复得不太理想,就在家旁边找了一家快递点,做些分拣快递的活儿,没再出去。大叔叔一直担心医院会隐瞒爷爷的病情,因为确实有医院病人已经垂危但仪器设备还是继续抢救的情况出现。但是这个情况也很难讲,到重症监护室的病人,严重程度的人来说,本身就命悬一线,如果病情波折突然撒手,一瞬间的事医生也未必来得及反应,而病人家属看到的就是病人已经离世仪器抢救还在继续的情况。从不同的角度看同一件事情,难免会得出不同的结论。
姑姑没怎么说话,她一直说的是,有没有办法进去看看爷爷,哪怕就是看一眼也好,让这一家子的人心里踏实,也让爷爷能够感觉到这些人的存在,虽然他还在昏迷可能未必感应到。姑姑在出嫁前,一直跟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她作为女儿,所有的关注点都放在爷爷身上,这点跟我和妹妹一样。
今天靠墙的长椅上,还坐了另外一个病人的家属,他们也是满脸紧张凄惶的神色。听他们的话,坐在最左边的五六十岁的男人,是病人的儿子。在大家商量琐碎的事情时,他在旁边听着,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意。
“您家是谁在这里啊?”我问他。
“我妈在这里,前面一段时间突然变冷,她感冒之后得了肺炎,之后肺里一直有白肺的情况,就转到这里来了。”他回答。
“哦哦,那老人家受罪了啊,在这里住了多久了呀?”
“在这住了半个月了,情况好了一点,但肺里还总是有痰,医生也没说什么时候转到普通病房去。”
“医院就是这样,你到了这不把你口袋里的钱掏尽了,不会放人出去的。”大叔叔闻声立马大声说。
男人没说话,一直看着病房的门口,他们也是等查房医生出来叮嘱病情的。他身边的女人,像是老人家的女儿,在说哪里有吸痰器买,如果买了吸痰器看看能否把老人转到其他医院或是干脆出院回家。
“你爹爹如果到时情况不好了,还是要接回去,不能耽误。小夕,这个不是开玩笑的,一定要抓紧回家。”大叔叔又继续前面的话题说。
“那到时可以请120帮忙送,但是仪器这些怎么办?”小夕问。
“仪器好像可以带走的。”小洁回答,“我昨天看到有人从这里接走的,其他人拉着担架往前走,专门有个人捏着一个球状的东西,那个可能是保持病人到家之前的呼吸的,那个车好像是医院这边可以借到的。”
这里,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时时都可能有人离开,应该医院会具备全部的设备和仪器,可以帮助病人安然到家,而后完成后续的事项。现在的医学,与医疗,已经具备了温暖的人情味,不再是以前高高在上的感觉了。
正在说话时,杨医生出来了,大声喊了两声爷爷的名字。一群人立马围了上去,这时我的朋友也赶过来看爷爷的病情,他也站在后面一点的位置听着。
“田老爹的情况比昨天晚上说的要好一点,有两个指数是在向好的,首先是肾脏功能恢复了一点,另外是血象好了一点,前两天都一直在输血,今天稍微好了一点。但这从他全身的恢复情况来说,还只是走了一小步,所以你们要做好各种心理准备,毕竟老爹这么大年纪九十多岁了,能否扛得过去是有待验证的,另外,现在的所有仪器设备都上了,这是在全力治疗的情况下好转的,等后面仪器逐步撤出他的恢复是不是这么良好,也是要待考验的。”
“那他什么时候醒,有没有数呢?”
“现在没数,因为现在他打了镇定剂,你们现在家属是不是都回来了?”杨医生问。
“我们已经通知他们都回来了,但有些在广州,有的在上海,明天下午才能都到家。”
“好的,你们家属基本都到了的话,看明天的恢复情况,如果情况好的话,可以试试把他的镇静剂撤掉,看看药剂醒了他能不能自己醒过来,能醒过来的话我们就再看下一步,好吗?”
“如果镇静剂撤掉,到醒过来中间大约需要多长时间?”
“那个时间难说的,没有固定的标准,但像老爹这么大年纪,估计需要大半天。而且,前提是,明天的恢复情况一直在向好,我们才会这样试,不好的话,还是建议慎重,再治疗两天看看。”
“好的,我们都听您的。”
医生交代完,进去病房了,看看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半,姑姑他们从家里过来着急忙慌的应该也没有准备午饭。我们商量带姑姑和大叔叔在附近的小饭店吃点东西再走,他们骑车回去也要半个小时,而且在这里我们俩是主家,这点礼数要做到位。
一行人从医院走出来后,朋友带他们过马路,到路对面的综合商场去,沿街有不少小饭店。
妈妈的电话响了,我和小洁接了电话,说了一下爷爷今天的病情后,妈妈叫把电话给大叔叔。她在电话里又跟大叔叔说了一会,挂了电话后,大叔叔转达给我们老妈的意思,老妈希望他能在这个时候帮忙主持一下大局,如果爷爷的病情恶化或者无法缓解,考虑一下把他带回去。
对于农村人来讲,在离开的时候能够回到自己的家,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大叔叔转达完之后,我转头问姑姑的意见,姑姑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饭店到了,大家先进去饭店坐下来,点菜上菜,一时都没有说话。
“我说两句啊,虽然我前面没来,不知道老爹目前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就是从医生说的话里来判断的,所以不一定正确。大叔叔你在这里代表田家人,代表长辈,所以小夕妈妈把这个事情拜托你帮忙主持,这个于情于理是合适的。我只是说一个事,小夕的爹爹他在跌倒之前没有任何疾病,没有任何基础病,一直是结实硬朗的一个老人家,这次跌倒是个意外,也就是说一个完全健康的人跌倒了,即使说医生将他器官都衰竭了,但我们要注意他平时的身体基础,基础是好的,有这个好的基础,他说不定就有希望扛过去。他跟那些年年得病,年年危险的老人家不同,他有一个身体基础来对抗这次的病。我建议我们还是观察观察,试一试,不能这个试的机会都不给,我想这也是小夕和小洁,还有姑姑的意思。不能眼睁睁什么都不做,现在的医疗条件也发达了,也要给机会老爹,相信他,我是相信的,他能扛过来。”
我和小洁,包括姑姑都抬头看着他,真是,这个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比从其他任何人的嘴里说出来都更合适。
大叔叔愣了一会:“当然了,小夕妈妈说的,我说的,也只是我们的看法和意见,现在两个孩子站在这里,也是想尽尽孝心,老爹这么大年纪这么些年不容易。看吧,再治疗治疗,就是要随时注意老爹的情况,随时要有打算,不能到时临时忙慌的把重要的事情耽误了。”
他说的重要的事是什么,我们很清楚,耽误不了的,我们会尽力兼顾到。
这个话已经说出口,说透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吃完饭,医院那里不用去了,杨医生说一有事情就会联系她们。我们陪着叔叔和姑姑回医院拿了电动车,送他们出了医院的大门,再上去五楼呆一会,虽然没什么事情我们要做,但还是回到那里更踏实。
我又打了电话给大姨父,把爷爷今天的恢复向好的情况告诉了他,先暂时不去看“材”,等这两天的情况明晰下来再说。我也告诉大姨父,母亲他们已经买了票,第二天一早就往家赶,很快就回来了。第一天打电话时,大姨父就叫我一定要把母亲喊回来,他作为大姐夫,代表的是母亲的娘家人,这个时候他做此提醒,母亲这边要做的事、要尽的责任要尽到,不能让旁人看着笑话,我明白他的意思,告诉他母亲的行程安排,让他安心。
这两三天回来,很多的人都在她们背后,一起面对问题,都主动伸出手来帮她们姐妹俩解决问题,对此,我感到一种被温暖包裹住的力量。这个小家里的人,一直是处在大家的扶持、大家的关爱下,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平日各自忙碌,一到关键时候,大家都第一时间站出来,各自出力,她心中对此满是感激。
虽然生活有严苛的考验,有生离与死别的磨练,但只要在众人的帮助与关爱下,任何困难和坎坷,我们就都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