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小夕的头像

小夕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6/14
分享
《路》连载

第六十一章 人们呐

这庄里的老人家以前是一个公社的,基本上说远也能认得的,这个年代啊,把以前隔了几里路的,要约了时间骑几里路的车子过去才能碰得着的人又聚在一起了,你说热闹不热闹?不过热闹也就是头几年,老田头这一辈的老人家渐渐就跟秋冬桑树上的叶子一样,稀稀落落地掉啊掉,没几个了。

中风是走得最快的,说中风就躺下不能动了,有些快的,当时就基本没得了。癌症是走得慢的,有的做了手术,有的舍不得做那个手术,也是慢慢的拖几年,也就走了。

对了,北边隔一栋楼,德友孃嬢走了没?哦,走了走了,要是没走,也95了吧。去年的哪天,还是再前面到底哪天呢,还看她拄个三角拐杖,从门前经过。问她去哪干什么,她也不理,像是没听见,年纪大了,听没听见都不要紧,老田头也没喊她。那之后就好像从没见她出来了,他也没那个腿力去她家看看,上次夏天他出去小区西南把攒的硬纸箱卖掉,回来的路上,不知因为太阳太晒,还是什么原因,一下子就趴倒了,水泥路把两个膝盖都磕破了。大孙女不放心,叫田三开车带他去医院看了看,医生说没大事,有轻微的高血压。两个孙女都吓了一跳,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嘱咐他不要出去跑。那之后他就很少出门了,其实出门走路也慢,腿发软,现在的汽车开得又快,嗖的一声从旁边过去,感觉要给他刮倒一样,他也就更不出去了。

德友孃嬢走时,给了家里做事的人两万块钱,叮嘱他人给她捧三年的饭,那个小老头也是挺讲情意,就一个人继续住在她家满满三年,捧完了饭才回了自己家。

这年代啊,这么讲情意的人不多了。

这个小老头的来历说来话就长了,要从老田头那死了的大儿子说起,他在上学时有两个好朋友,就是德友、于军两个人。三个人从小学、初中到高中,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可以一直到陪伴到大学的好同学、好朋友,好到可以穿同一条裤子的程度。玉成后来做了农技员,进了乡政府,德友因为毛笔字写得好,高中时候成绩也突出,就进了学校做了一个代课老师,教政治,于军先是回村里开拖拉机,后来也辗转进了学校,做了初中数学代课老师,再后来代课教师转公,两个人都转成了公办教师。玉成到北面的镇做镇长之后,三个人之间的来往没有那么密了,不过情谊还是很深的。

德友的孃嬢没生孩子,抱养了一个闺女,闺女成年后,就撮合自己的侄子跟养女结了婚成了一对。德友的媳妇说话慢条斯理,做事也是慢而有序,人呢,高个子,皮肤白净,总归来说配上德友温和的脾气,一家人很是和乐。后来,他们生了唯一的儿子,成绩也好。德友和媳妇一个在乡里初中教书,一个在乡里招待所做服务员。小两口虽没有什么大的事业要忙,细水长流日子也是比较甜蜜的。

想着三个人的生活过得越来越好的,没想到玉成,三个里面最有前途的,却最早出事走了。玉成走后,两个兄弟对老田头一家分外关注,经常来看望他家,嘱咐他如果有事一定开口,但老田头一次都没有找他们,说实话,庄户人家能有什么事,有事自己扛扛也不就过去了吗?

后来又过了十来年,德友的媳妇得了癌症,胃癌,五年之后走了。

如果放在以前,老田头会为德友媳妇的死唏嘘很久,但当年玉成那突然间一走,经历了痛苦的几年后,他倒是把生活看明白了。生活里充满了变数,啥样的事都可能发生,如果不想通这一点,很多人活在自己的生活里出不去,想通了这一点的话,人呐会踏实很多,起码不会把自己个困住。

要是玉成没走,那年应该是他们都六十了吧,德友出事了。

他去亲戚家吃饭,骑个自行车沿着马路边骑,那时老田头住的小区已经建成搬来了,原先的宅地上修了两边各三车道,合起来六车道的大马路。那天,德友就在这六车道的马路边上,贴路牙很近地骑车,不紧不慢,慢条斯理。就是这样,一个从小道上斜冲过来的小汽车撞到他,把他连人带车一下子撞到了百米之外,德友的后脑勺磕在路牙上,当时就血流不止。天黑没有路灯,等经过的人看到,赶紧打急救电话送到医院,人已经陷入了沉沉的昏迷中。

好人有好报吗,这句话老田头琢磨了那么多年,一直没有琢磨出个答案,现在他知道了,好人有好报,这句话只能说大多数运气好的好人,德友属于这大多数的好人之外,那个不幸的好人。

德友的儿子天那时已经在苏州医院里上班,平时没空回来,儿媳妇是在县城银行上班,结婚时就感觉自己下嫁到这家吃了亏,一年到头也不回来。老爸被撞成这样,天回来把他带去了苏州的医院,看了一年,还是昏迷,又去南京看了一年,到第二年的年底,总算醒了过来,但两条腿失去了知觉,成了个瘫子。

当德友还在昏迷中时,天在医院跟奶奶有一段这样的对话:

“奶,治不治?不管他能不能醒。”

“治啊,总不能看着他走啊。”

“如果治的话,会花很多钱,我的钱用完你不能顾着自己的养老钱,也要拿出来。”

“别说这些外话,治就是一家人的事。”

“如果治好,他瘫了,我在外面要挣钱,就只能你照看,你能吗?”

“别说这些了,不能眼睁睁看他死,能救活什么法子都试试,我虽然年纪大,不会推的。”

……

这段话就像个承诺,锁住了老人家后面的十几二十年,年年如一日地照顾德友。喂饭、擦身,像照顾一个大小孩一样地照顾了二十年。后来,天找了一个帮忙照顾的老头子,德友孃嬢这才轻松一点。

天的婚姻也没拖得了那么久,在德友病后第六年,散了。天后来在苏州又再婚,生了个儿子。

面对生死,由各选择,虽然瘫痪多年之后,德友也是成天在暴怒浑噩中度过,未必谈得上有什么活的质量,但起码他多活了二十年,看着自己的孙子出生,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外乡打拼,有了自己的成就。虽然他的病,最终也拖散了两个本就并非同路人的小夫妻,让他们桥归桥路归路走向了各自的生活。但老田头还是觉得,当年的选择是对的。有的人性经不起考验,而有的人心,在艰险中总是熠熠闪光。

世道也就是因为这些闪光,变得不那么凄惶。

东家老头

打开门出去,老田头摸出香烟点着,在门口的晨曦里抽了一根烟,东家没有动静,以往他出来之后不一会,东家的门也会吱呀一声打开,东家老头壮硕的身影就会慢慢走出来,跟老田头唠几句。

他看看隔壁家紧闭的大门,才想起来,东家的老头已经走了,走了三四个月了。春节的时候他就已经要坐在轮椅上,大小便失禁无法自控,不敢推出来一楼怕他扑风,只能让他在二楼的封闭阳台里呆着,坐在轮椅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外面的一切,晒一会太阳。

东家以前是住在乡政府东北边的村里的,跟住在乡政府西南角的老田头原先不认识。一次三个镇的拆迁,把一些原先关系紧密的人拆到了四五个不同的小区,又把远远近近原先没关系的人们聚到了一个小区,就形成了现在这种家家户户好似亲近但实则有隔阂和距离的一种人际状态。东家一家人跟邻居都是淡淡的,不是那么热络,也就是因为跟老田头家是联排别墅,共用一面山墙,自然就相对亲近一些,但也不够熟络到什么程度。

他家姓李,就叫他老李头吧。

在做防盗门时,老田头感觉自己找的承包商还不错,跟他们商量是否需要一起做,老李家儿媳妇答应得倒是爽快,但跟着就来了一句,我没空给他们做饭啊,就是做的话我也不包午饭。老田头愣了一下,忙答,不妨,在我这里吃,反正人啊也就只吃一顿不是,都要吃的。后来,午饭和烟酒都在老田头这边供,把防盗门和封闭门窗做完了,两家就熟络了。

老李头家,上面是老李和老伴,然后是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常年跟儿子儿媳住在这边,两个女儿也就是过年过节时走动一下,其他时间来往较少。有一个孙子,在外地跟着工地做了一段时间后,回来休息了挺长时间。

老李头的老伴人很瘦小,手总是抖着。出门倒水,手抖得拿着的盆泼泼洒洒把门口抖湿了,握着锄头在门口锄草,抖来抖去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才把草锄个稀稀拉拉,。老伴的手抖就抖着,不影响做事,一家人也没当作多大的事情,进过一次医院又出院了,药多多少少地吃着,没见严重也就不管了。

老李头的儿子和儿媳个子都很高,块头大,站起来走出来都是顶天立地的感觉。但这一家有个奇怪的习惯,喜欢动手打人,打完了,老李头会告诉他打了儿子两个耳光,打架的事由很小,无非是家长里短的小事。老头说完,老李的儿媳也会对老田头再说一遍,说老李头力气大着呢,不是老婆子拉住,估计儿媳还要被他打耳光呢。

哦,他跟我们,在外面都还是客气呢!不晓得他还有这个脾气呢!

嗐,外人看不出来的!没法说!

人家关起门的小摩擦,没法说,能够消化就不是大事,就当过日子的调味剂吧!很快,有件大事让老田头跟着揪心了很长时间,到现在虽然已经尘埃落定,时日已过,但想起来还是令他唏嘘。

老李头家的孙子,从建筑工地回来休息的孩子,个子挺高,遗传字爸妈的好基因,浓眉大眼,皮肤白净,虽然学历不高但文静的脾气还是挺让人喜欢的,突然就说要去上海看病,肝病,已经得了一段时间了。

父母很快带他去上海的大医院看病,看了个把月,有一天回来了,说怕是不行了,保守治疗回来家里静养,原先就闭门不出的孩子更是整天在楼上躺着不再出门。父母出出进进的忙乎,没过多久,孩子还是没有抗得过病魔,撒手人寰。父母操持完孩子的丧事,一两个星期下来,两个人的白发都冒了满头,整个家的悲伤气氛自不必提。那些日子,老田头陪着老李头聊完,又陪他儿子儿媳聊,悲伤实在太重,有人陪着聊聊可能会帮助把情绪发泄一些吧,毕竟孩子这么小,什么都还没开始,就这么没了。

又过了两周,老李头和他儿媳又分别跟老田头商量了件心头的难事,孩子在快不行的时候,把妈妈喊到床前,跟妈妈交代了件事,他的工程队时认识了一个女孩,年轻孩子在一起生活,在他生病回来前,女孩告诉他怀孕了。他当时想着病看好,同时把这件事向母亲交代,迎娶女孩进门过日子。但哪知自己一病不起,女孩的肚子日渐大起来,女孩表态孩子她一定会生下来,需要他这边给个明确答复,肚子里的孩子他们要不要。儿子也拿不准主意,只能告诉妈妈这件事,既希望她不要为儿子惹了这么一摊事生气,又希望她能帮忙妥善处理,这个棘手但又是很重要的事。

老李头把嘴里的烟头狠狠摔在地上,丢人呐,搞这一出,让我怎么咽下这口气让她进门!

他儿媳看着老田头,叔,你说,这是我们李家的根呐,我们没了儿子,这个孙子,你说我们要还是不要?她的眼神热切又期待,充满问询地看着他。

老田头一下子不知怎么回答他们,抽了口烟,思想了一下,半晌说,如果是我,我选择把孩子要来,其他的,另说。

这样的分别对话,持续了一两个星期,一个不让进门,嫌丢人,一个舍不得胎儿。他们其实并不是要老田头给个答案,给什么答案他们都未必听得进去,他们是在给别人诉说这件事的时候,整理自己心里那乱麻一样的思绪。

两个月之后,姑娘坐着的士寻来这里找老李头一家,姑娘看着是个老实姑娘,肚子已经大了,身块行走都开始不方便,见老田头坐在门口椅子上,姑娘脆生生叫了他几声叔。真是个不错的姑娘,老田头想。

大概在这里住了三四天,之后的一个下午,姑娘又坐着的士走了,还带着来时的一个蓝色箱子,走时埋着头,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也没有跟老田头打招呼。片刻之后,东家门里前后出来两个人,老李头说打发走了,走了清净没这丢人的事。儿媳妇看看掩着的大门说,不让进门呢,自己家的血肉啊,都不要,狠呢!唉!

人高马大的儿媳妇抬头看看天,用袖子快速地揩着眼角,住过来这么多年,没见她流过几次眼泪,她儿子走时哭过几次,这是之后的第一次,平时不是没有眼泪,是没到心伤到彻底时。

唉,老田头看着她,这几天他仔细观察过那姑娘的肚子,圆滚滚的朝前凸着,他一直想寻个机会跟他们说叨说叨,看样子是个男娃。现在看来,这已是废话了,就烂在肚子里吧。

姑娘走了,再没来过,有次老李头儿媳貌似无意地跟老田头说,姑娘生了,是个儿子,七斤二两,乖乖,一个大胖儿子啊!是啊是啊,又有什么用,看不到抱不着,就这样吧,看不到也就踏实了。大块头的媳妇眼光看着前方,像是看着前面无尽的空气。

后来,东家儿子和儿媳都不出去做事了,在家里开了个麻将馆,成天人来人往也很热闹,打开门做生意,一天天有进项,一家几口人脸上才有了一些笑意。疫情又经过了三年,生意惨淡的时候,儿子出去开垃圾清理车挣点工资,等到疫情结束,又辞工回来,守着几个麻将台。

不知道夜深人静,睡下来的时候,他们会不会想起儿子,想起那个流落在外的孙子,可能在有些人的心里,这些也可以为其他事情让位,也确实可以当作不重要的事吧!毕竟,柴米油盐,眼面前的,才是真实的、需要应付的生活。

年底,红梅和大丫头回来,饭桌上老田头把这件事告诉她们。大丫头立马竖起眉头,为什么不把孩子接回来?有什么理由不去接回来,现在不接等孩子长大了知晓事理了还会认这边吗?

红梅朝着大丫头,厉声喊,哪有那么简单,你想问题太简单了。你想,如果孩子接回来了,既然孙子是这家的,妈妈要一起接来吧,要吃奶要有妈妈养育,有什么理由把孩子妈妈推到门外?那还不是要一起养着,等孩子大点了,这妈妈还年轻,要不要再找人家?是嫁出去,还是继续留在这家?嫁出去的话,她愿意把这个孩子留在这里吗?如果不愿意,执意带孩子走,那不还是一场空?如果他们愿意把她就当女儿收了,后面的男人进家门入赘,后面他们小夫妻还会有自己的孩子,他们有没有这个肚量一起养着?

你想想,这每一件,每一桩,是不是都不是简单的事?红梅越说越激动,她也是快奔七十的人了,还是这么容易激动,哪怕这事压根跟自己没关系。

大丫头不敢吭声了,老田头埋头听着,红梅的话虽然糙,但确实有她的道理。但他又想,人活一辈子,除了钱和利害的考量,他总觉得,还应该有点别的什么吧?

如果是他,不管对方提出什么条件,不管将来会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那个孩子,这是根本,和不可动摇的原则。

这也就是,他老田头和老李头的区别。

抬头看看慢慢亮起来的天空,鸟儿们叽叽喳喳地开始活动了,偶尔有一只从他的头顶飞过,喳喳喳,又落到新的枝上继续歌唱。人这一辈子到底图的是什么呢?生前的执着,等到死的时候,还会那么执着吗?

老李头啊,你倔了一辈子,不肯低头了一辈子,如果你到了地下,遇到了你几年前先去那边的孙子,你该怎么向他交代呢?难不成,你在那边,再甩他两个耳光不成?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