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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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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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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连载

第五十九章 时光(3)

摘豆苗

正月初一了,时间在忙忙碌碌中流走得飞快。

一家老小起床吃饭,爷爷的鞭炮早已经放过,向奶奶道声新年好为她换上昨天准备好的新衣裳。新的一年就到来了,一家人,哪里都没去,也不方便去,好在三十开始小雪就停了,初一的早上难得的见了温暖的阳光。

把奶奶推出去坐坐吧,今天天气好,不算凉。妹妹说。是啊,自从生病以来,奶奶一直是呆在室内的,不用说走出来,就是坐起来也是近几天的事。不过还是担心奶奶的身体,心有犹豫,你总容易在尝试之前就否定了它的可行性,妹妹提醒我。

是啊,这么好的天,奶奶一定想离开自己的病床,出去看看,我想。

于是,大家开始计划和安排实施。先是,我站到床上,架着奶奶左胳膊,爷爷站在地上,拉着她的右胳膊,妈妈站到床上,拉起奶奶的双腿。大家用力,拉起身让奶奶坐到床边的轮椅上,妹妹负责在我们拉起身的时候观察和调整轮椅的位置。计划好了,实施的时候还是多了许多的忙乱,因为,奶奶第一次要出门,必须垫上很厚的被子,必须坐得舒服坐得久些,那坐的姿势也要调整到一个合适的状态。对这一刻似乎期待已久,奶奶的神情露出许久不见的一种欢欣,极细微的笑容浅浅地挂在嘴角。

坐好了,把轮椅推到大门边,还是用被子和枕头在门和奶奶之间塞严实。

忙乎好了,说了会话,奶奶像是累了,在阳光下歪着脑袋打盹。妈妈和妹妹在门前水泥地上打羽毛球,儿子追着小小的白色的球想抢过去……突然感觉,似乎又回到了以前的一个又一个新年,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喜庆从心底涌上来。

奶奶睡着了,衣物毛巾换洗的东西也都洗好晾上了,阳光下散逸着好闻的老肥皂的味道。

门边的小篮子,静静地呆着。这个篮子,应该是在我童年时就有了,淘米,洗菜,装点心,甚至去土地庙敬神,都有它的身影。使用的时间太长了,篮子上闪着黝黑的光泽,有些地方开始破漏,奶奶用一块粗布缝上去。我想起,每年的初一,晚饭总有一道常规的好菜,肉圆烩豌豆苗,肉圆的油香混着豆苗的清香,香嫩美味。这道菜既符合了正月初一不动刀剪的风俗,又简单易做,所以,成了初一晚饭的必备菜肴。

而似乎,在我的记忆中,这些豆苗每到要做时,它们就安静地在篮子里洗刷完毕躺好等待下锅了。这之前,是谁摘的呢?

没有细想,拿起篮子,走到田垄中,这块原是拆迁安置的小区给每户留着的一块小院,都被惜土爱地的农人们犁成了一块地。很小,巴掌大,但是可以种些蔬菜。我家的这块,密密麻麻,都是豆苗。

蹲下身,一个个青绿的豆苗招展着肥嫩的小手等待着被采摘。这片,那片,一个个的摘下,豆苗汁液的味道很快染透了指尖。这片豆苗,爷爷打电话时不知曾经汇报过多少遍。因为每年回来,我们都爱吃着这家乡特有的豌豆苗,烩圆子,清炒,下火锅,经过了一冬风霜,有时还要经过大雪密封的严寒,豆苗变得甜嫩无比。所以,今年,还是在没有生病之前,奶奶种了这一片豆苗。

豆苗茂盛地生长着,经过了一个寒冬,到了新的一年。

奶奶总是会为我们存着各种好东西,就像那勤劳的蜂蚁,不为自己享用。只为了我们,为了我们的喜欢,存着存着。

从广州回来的那天,爷爷从冰箱里拿出水煮花生。这是奶奶为别人家收花生时人家送的,因为你爱吃花生,她早早地一颗颗剥下来冻在冰箱里等你回来吃。这是我学着煮的,不知好不好吃,应该还不算差,爷爷说。你奶奶总是闲不住,总要帮人家做做这个做做那个,或者给马路上的绿化带种种花草挣点钱,她总说你们在外不容易,不能让你们太辛苦……那晚的晚饭,大家都吃得很安静……

奶奶坐累了,我们把她架下来,原样安排到床上,铺好垫好。兴许是吹了外面松快的风,奶奶的呼吸均匀,睡得很安适。

安顿好,我走出来,继续采摘。

豆苗好吃,原来摘的时候费时费力。长好的豆苗要及时地采摘下,因为再长,豆苗就要老了,合着的两片小叶张开的时候,那鲜嫩的滋味就要损失大半。所以,要摘,就要将地里长好的苗都采摘了。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太阳已收起和暖的光,悄悄地西移。有风,还是有点凛冽的。轻轻地吹过,透过羽绒服灌进我的身体,手露在外面,不停地摘啊摘,一会就冻得通红。可是,不知为何,我不想停下来,就想蹲在这片田地里。妈妈,你在干嘛?儿子细嫩的童声响起来,抬起有点酸疼的脖子,啊,妈妈在摘豆苗。摘豆苗干嘛?摘豆苗给大家吃啊,可好吃啦。妈妈,我也要摘。说着,小小的身子就蹦到了田垄间。

好吧,你也摘吧。得到了允许,儿子伸出小胖手开始含含糊糊地揪那豆苗。大叶,小苗都分不清地往篮子里丢。边丢边说,妈妈,看我摘得多不多?哎,你把大大的叶子妈妈也摘下来了,叶子会哭的哦。为什么呢?母子含糊地对话之后,儿子被安排了一个轻松一点的任务,帮我拎篮子。我在前面蹲着身摘豆苗,儿子跟在屁股后面准备把篮子递上来让我把豆苗放进去,还要小心脚下不能踩着豆苗宝宝(告诉他踩了豌豆的叶子和茎,豌豆都会疼的)。

儿子真是耐心又好脾气,一直跟在我的身后,风大了一点,小小的鼻尖冻得红红的。

儿子,你上去吧,到楼上看看爸爸在做什么。

好的,那篮子嘞?篮子就放在这里,妈妈自己拎。哦,那妈妈要小心哦。(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叮嘱的小心是一个什么样的含义)儿子欢快着脚步蹦上岸,欢快着走远。

不一会,清脆的童声在头顶响起来。妈妈,你还在摘豆苗呀?抬头,儿子站在二楼的阳台上,隔着玻璃窗看我,小小的脸紧紧贴在玻璃上,关切无比。

小时候的我,是否也是这样,紧紧跟在奶奶的身后,陪着她摘豆苗?

小时候的我,是否也曾这样,关心着奶奶的劳动,担心着奶奶的辛苦,而不停地询问着呢?

我想,可能我不曾有儿子这样的善意和耐心,因为,在奶奶平时不多的话语中,几乎从来没有提起关于我童年时的画面。而我对于童年的时光,记忆也模糊得近乎可怜。

那一天,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奶奶开始笑起来。笑得很匆忙,似乎那笑声赶着要从她的胸中蹦出来似的。但是,因为她前面还在为自己的病痛呻吟,那笑声就衔接得特别怪异地响起来。

笑了很久,断断续续。

我们正在吃晚饭,妈妈在不厌其烦地把调皮的儿子捉到桌前,塞进去一勺一勺的食物。爷爷喂完了奶奶的晚饭,专心坐下来吃饭。还有奶奶的侄女,娣姑姑正教育我冬瓜汤江苏的做法不能像广州的老火汤一样全放到里面煲烂。我也正谦虚无比地听着她的箴言。

这时候,奶奶笑起来,笑起来就似乎难以止住一般。

我们都停下了手头的事,彼此对望。

爷爷说,你奶奶常这样,尤其是下午,病痛不折磨了,长疮的地方不痒了,睡得稍微舒服了,这样的时候,她就会笑。而且,笑好久。

母亲说,这笑正常吗这笑?

爷爷说,不管她,正不正常,起码现在她不痛苦。

爷爷说完,就埋头吃饭了。停顿了一刻,大家也开始埋头吃饭。

我想起来,以前的奶奶,是爱笑的。大事小事,只要她认为开心的事,哪怕是看着儿子胖乎乎的迈着小腿走路,她都能咯咯笑个不住。甚至,我们常常坐在楼上,根据奶奶的笑声就可判断楼下的日常程序到了哪一步。

现在的奶奶,终日卧床,病痛、行动不便、甚至排泄不便。她一日日地沉默下去,一日日地学会观察爷爷的脸色来调整自己的要求,一日日地轻轻地把自己的病痛哼出来。

当她开口笑的时候,我们竟然忘记了她是会笑的,忘记了她还是原先那个乐观的奶奶。

变化的,不止这些。

有些时候,坐在楼上自己的房间,就似乎看到驮着腰的奶奶匆匆把门打开,看我一眼又关上。问她有什么事,她说没事,看看你,继续关上门出去。正看着,突然明白,奶奶几乎再也不会这样去观察我的行踪了。

有些时候,坐到桌前,饭菜上好,似乎就看到奶奶驮着腰,又为我们去拿那少了的一双筷子,似乎看到奶奶凝神看着我们吃饭,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忘记了自己正吃的饭,似乎看到奶奶骄傲地拿出自己腌制的各种小菜,吃吃,刚腌的……回头,奶奶安静地躺在我们买的躺椅上,只有半边能支配的身体努力地放成不那么难受的姿势。我告诉自己,奶奶病了。

有些时候,为奶奶擦洗,奶奶揪着自己的衣物,有些羞赧地拽着。我说,小时候你就是这么帮我擦洗的,没有什么。放下她抓着衣服的手,为她擦洗,奶奶突然努力大声地说着,你帮我擦得很舒服,我知道,她在努力地表达自己的感激。可是,我是多么的愧疚于她的这份感激。

有些时候,为奶奶喂饭,奶奶的半边嘴巴不太听使唤,饭总是从那边的嘴角漏出去。一遍遍地为她擦净嘴角,会想,小的时候,她为我擦过多少次?

人的苍老,很快很快;人的病痛,病痛对人的折磨,很直接很直接。

早晨,陪坐在奶奶身边,她睡了一觉,已被爷爷扶起坐到了轮椅上,因为需依着东西,便倚坐门边。奶奶的耳边就是电视,爷爷兴许是担心奶奶睡着,把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响。

为奶奶泡杯菊花水,坐在桌边看书,突然,听到奶奶说话:

那个人坏,老婆怀孕了。

声音很模糊。

真坏,怀孕又死了。

纳闷奶奶说的内容,左右找找,原来奶奶正听着电视,告诉爷爷电视的情节发展到哪里了。

想起,没有生病的时候,每天晚上吃晚饭奶奶总是静静地躺在爷爷的脚边,听着电视,有一句没一句地跟爷爷讨论电视剧情。有时候,我刚从远远的广州回来跟他们谈着在外的种种事情,奶奶突然冒出一句不搭界的话。原来,她的耳朵早跑题了去听那电视剧了。

初到深圳的时候,母亲也极喜爱电视,晚上的节目追完,白天再去买那总也演不完的韩剧,塞进影碟机里继续不辨时间的轰炸。看到兴起,还会拽着妹妹去讨论剧情。那段时间,我总在私底下抱怨母亲的幼稚。

后来,有一次回乡,母亲与妹妹去看外公,再去各处姨妈家走走,多日未回。爷爷奶奶在楼下细索地聊着各式的家常,一个人关在楼上,门也关上了。打开电视看一会,电视一打开,它的声音就将天地间充斥,满满的。似乎,方才想好了要对自己说的一些话,也就没了踪影。突然地,就发现了那电视的可亲。

一瞬间,就明白,在父亲去世后,母亲回乡我们又在外读书的那么多年,电视,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一边手头忙着忙不完的活计,一边听电视,电视演着许多喜怒哀乐,也帮助她在那喜怒哀乐里,忘记自己。

后来,再不敢对母亲的电视瘾说任何一句。

本来,他们对电视的依恋,缘于我们,他们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不能时时陪伴。

以至于,我们,这重要的一部分回来了,我们会不胜嫉妒地发现,他们的关注,已经被那幼稚的电视取代了。

就像轮椅上的奶奶,就像家前屋后不停地忙乎着,为奶奶把电视声开得高高的爷爷。

凝望

晚上,带儿子散步,突然,三岁的他问我:“妈妈,看我干嘛?”最近,换了一个新班级,儿子的口语表达进步很快,这个句子一直是他自创的语法。问我干嘛,意思就是问我“为什么”听到儿子发问,一愣神,才知道自己已经沉入对他的凝视中。

嗯,妈妈没干嘛,看看你。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一下,他安心地继续踢脚下的石子蹦跳着前行了。继续带他走往日常走的路,买了一辆小车,是他最爱的红色,又买了些甘蔗,带给家里的母亲。

走到渡口,儿子心急,拽出甘蔗歪头啃起来。船刚行至对岸,于是,安静的路灯下,等船。妈妈,笑干嘛?突然,儿子清脆的童音又响起来。哦,是在笑吗,我?原来是在笑着,而且,是看着儿子歪头啃甘蔗的样子笑。应该是笑了一会,不然,儿子不会问我一句笑干嘛。

突然,想起这情景,异常熟悉。只是,换了凝视的对象与凝视的人。

每当回去,坐到餐桌前,一颦一笑,都在祖母的观察中。刚准备立起,祖母就先到厨房拿来汤勺;一端碗,她已从饭锅里盛上新饭送来。我和她,似乎是两个相互独立却又心意相连的个体,静动相谐着。但对这凝视,自己也不是开始就安之若饴,也经过了一个漫长的适应过程。是什么时候对这凝视关注起来的呢?应该是自己到外地上学,没有日日陪在她的身边时开始。什么时候对这凝视似有不适呢,记忆中?似是二十来岁,一身的鲁莽与冒失,不知体察时。但,又是什么时候对这凝视适应并安然享受的呢?时间太过久远,或是自己本就是个疏淡的人,记不清了……

后来,有了儿子。祖母和祖父执拗地用自定的小名来叫他,小宝,小宝。她的目光有了大半放在儿子小小的身子上,开怀大笑,是儿子学着她弯驼的背影走路;兀然紧张,是儿子迈步太快一个趔趄摔倒;甚至努嘴凝神,也是儿子牙牙背起幼儿园教的“三字经”。

而我,被这专注的凝视遗落在一角。

又想起,妹妹在饭桌上常不耐的嗔责,你又看我干嘛?

母亲在旁边立刻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同样是嗔责的语气,看看你又不犯法,咋了?

话语虽是硬的,但语气明显有点心虚。

妹妹不理她的嗔责,继续埋头吃饭,鼻子里嗤出一声,嗯!

想想,像极了我二十来岁,面对祖母凝视的表情与神态。

虽然,我不会也不敢嗔怪出来,但,心里的不耐是一致的。

我,是祖母养大;妹妹,是母亲带大。

去年年底,回老家过年。祖母躺在病床上,全天的时间,我和家人都是围着她的病床度过。静静地看着她,看她苍老的脸因为常日卧床变得更极憔悴,心里会酸疼;老家的冬天寒冷无比,怕她感冒加重病情,祖父不敢给她洗头,看着她艰难地举着动作僵硬的手不住抓挠时,我似乎变成她,浑身难忍;夜深,她轻轻转身,睡不着么?她缓缓点头,轻轻地拉过她的手,像医院里度过的那些夜晚,我们拉着手,听到儿时的那架摆钟,滴答滴答,时间轻轻地走。

阳光好的时候,把她架上轮椅,推出家门。但她的目光,却变得空濛,儿子从眼前经过,头轻轻地转动,然后顿住,不再跟着。凝神看她,似乎目光也变得疲惫不堪,从我的脸上轻轻滑过,没有一丝声息地落下。人的苍老,真的,很快。

没有事的时候,我看着她。要喝水,要吃饭,要水果……还是要翻身?总想着似乎要为她做些什么。实在没有什么去做,仍是看她。看她是不是比上一日神色多了点变化,看她目光是不是开始追着我们有一些灵动,看她是不是不很舒服……

什么都没有时,还会傻傻坐着,就那样看着她。

想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

妈妈,快走,船来了!儿子拉着我的手使劲往前奔,赶紧收回心神,跟着儿子小步快跑。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被动为主动地拉着我做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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