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圳带着母亲一同坐火车回海安之后,大概一个半月,儿子就出生了。从深圳回来时比较仓促狼狈,因为彭参加公招考试,考去了广州做老师,于是,我就被我们共同工作的民办学校劝退,写了离职申请就回家了。那时,没有太多维权意识,且学校行政中有不少是彭的好友,没要赔偿,带着今年奋斗积攒下来的一点钱,带着简单的行李,就回了家乡。
家里的小楼因为开发区改造,道路周边30米之内的房子都要拆除修路,在我回家之前小楼就拆除了,祖父母住在村书记家养蚕的一间蚕室里,书记家蚕室比较大,如果我们回去另外再架一张床也还可以住得下,但想着总要在县城孕检,干脆请朋友帮忙在县城租了一间一居室的小房子。就在人民医院对面的公园里面小区,从医院步行回去也就五分钟左右,平时还可以下楼在小公园散散步。
租的房子是一个两居室改造的,一间作简易厨房和卫生间,和朝南的房间,租给了我们,还有一间独立的房间,租给了桥北饭店的厨师,是两个年轻小伙子。不到六十平的一个居室,住了四个人,倒也不显得太挤,因为做厨师的两个小伙子只是每天上午在家,然后是半夜才下班到家,平时在家时间不多,我和母亲两个人享有白天的安静,也还好。
我们住的地方跟伯伯家离得不算远,开电动车过去也是十来分钟就到了。租的房子厨房和灶具都很简单,如果要做鱼肉鸡鸭这些菜就不够用,伯伯做菜是一把好手,我们就经常一起去往他家吃饭。
对于家中拆迁后的准备安家在哪里的问题,有两个意见,我跟母亲建议趁机在县城买套房子,贵的地段买房子虽然漂亮但是不划算,拆迁的钱款未必能够买到一套合意的房子,还得准备上装修的钱。爷爷奶奶主张就在统一安置的小区拿一套房子,安置小区的建设方案基本出来了,建联排别墅或是独栋别墅,一家人住了一栋小别墅里,生活跟以前在小楼里相似,如果拆迁的钱刚好够拿一套别墅再加装修的钱,也算不错。两边的意见也都没哪一个更好,在生产前还有点时间,我就顶着大肚子跟着母亲去看房,把海安新区、老区,城区的几乎所有小区看了一遍。
看着我硕大的肚子,一起看房的中介小哥或美女都是要感叹一下,这么滚圆的肚子,恐怕是个大儿子,估计他们是担心我在看房的时候一个不注意就要生产了可咋办。悠闲的时候看房是比较合宜的,房子的规格位置采光设计,还有房子周边的学校医院商场交通治安等等都可以满满琢磨个透透的,然后再挑三拣四一番,挑着挑着就所有的房子都有它不合适不理想的地方了。中介的热情被我们拖着慢慢磨没了,纯是耗着时间陪着我们,也顺带着熟悉一下自己拥有的房型吧。
孕周已经有34周了,我跟母亲一起去医院做最后一次产前的孕检。医生还是跟深圳的医生说的一样,脐带绕颈一圈,羊水已经呈三度成熟,孩子还有点蹲位的模样,如果不考虑顺产的话,建议也就在羊水再成熟一点就剖了。你打算顺吗?医生像我家里所有人一样问我。对于孕妇的孕傻,我觉得可能也是环境驯化下的产物,随着孕周的增大,身边的家人亲友问的问题就只有那么两三个,你看是儿子还是女儿呢?你打算顺产还是剖?看这个形状,怕是儿子的多,看你的髋部不是很宽,怕是要剖的多。问的人多了,孕妇脑子里也像被洗脑一样一直琢磨着这两个其实根本不用操心的问题,脑子也差不多驯化傻了。
你说,儿子还是女儿,能由我做主么?可是,问它干啥呢?
再说,每个母亲肯定都是想自然而然地顺产的呀,但是如果到时候顺产不了不就去剖了嘛,这由我自己定么?可是,孕妇是被众星捧月一样地捧在手心里的人,她怎么也不好意思驳斥这些好问的人,反而把这根本没意义的问题内化起来,不停地问自己。
孕检顺利做完了,回去跟母亲休息一下,准备下午去伯伯家吃饭,去上厕所时发现一点点见红,出来后立马告诉母亲。母亲也吓了一跳,见红了,那去医院看看,怕不是今天就要生了。
到了医院,又一切正常,心不慌肚子不疼,没有再见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建议母亲先回去吃饭,该干啥干啥到时要是肚子疼就再回来医院,病床也先别退,回来可以接着住。母亲说好,我们又一起晃啊晃回了小屋。
妈,今天回不回去住?吃完晚饭,洗漱完,我问母亲。
我的肚子太大,坐在矮凳子上洗脚的时候压根弯腰摸不着自己的脚,所以到孕六个月开始,都是母亲帮我洗脚,用毛巾擦干净。刚才母亲弯着腰帮我擦脚的时候,一下子看到她头上几根银色的发丝,在厨房的灯下闪着亮眼的光泽。
我一下子愣了神,前两年,母亲的单位改制,由集体办改为私营,供销社的超市员工有三个出路,一是自己花钱买一两个摊位,继续在超市经营,自负盈亏;二是对于接近退休年龄的职工,可以自己补一些钱买断以病退的名义提前退休;三是超市赔偿一部分钱,年轻人自行离职。
母亲快到退休年龄,花了一些钱办了病退,跟妹妹回到韩洋生活。把家里原先的那个小店从姑爹手里盘了回来,用小院门口朝西的两间蚕室做了个小卖部。蚕室还有一间,租给一个老板贩鸡蛋。妹妹在家里上了两年初中,之后考上高中,高考那年考来了广州的大学。大学三年,妹妹经常从深圳来广州玩,大三这年我怀孕,母亲把家里的店关了,东西有些卖了,有些暂时屯在家里,说来照顾我。
妈说你小的时候,她去了大公跟爸一起生活,没有在你身边照顾你,现在你怀孕了,妈说来照顾你,帮你带孩子。妹妹跟我说。
那个暑假,在回家过了暑假之后,母亲就跟着我们来了深圳,一两个月之后,又跟着我从深圳的学校回了家乡。母亲这辈子,一直在奔波,也一直没有自己。
印象中傲气的母亲还是像以前一样有性格,照顾我的吃穿起居之余,我要听她的安排听她的意见。不过,忙完了一天的活儿之后,我们会坐在小屋的阳台上聊聊天,晒晒太阳,聊一些家庭琐事,最多的仍然是她跟奶奶之间的小摩擦和小矛盾。从她嫁过来我家,奶奶跟她抢着去生产队挣工分比着谁一天下来挣的工分更多开始,一直讲到父亲去世的各种事。
妈,你爱爸爸吗?他那么忙那么严肃,你们还经常吵架?我问。
母亲不说话,继续织着手里的毛衣。我们还不清楚要生个男娃还是女娃,就各种颜色的毛线都买了一些,我跟母亲埋头打毛衣,有帽子,有衣服,有裤子。母亲干针线活又快又好,针脚细密均匀,比机器车的要好很多。她不想说话的时候,就垂头织衣服,一针又一针,就像我去上大学时,为了我们的学费,在深夜的灯光下,不停钩衣服的那些夜晚一样。只有身边的黑白电视机陪着她,从有连续剧的时候,一直播到电视台显出黑白格子的晚安图片,声音已经变成了电流音的撕拉撕拉,母亲还在埋头不停织,就像根本不知道疲惫一样……
这辈子,母亲几乎没有低过头,现在她埋头帮我洗脚,我看到她头顶有几根晶亮的发丝,是那么刺眼……
“晚上还是回去吧,万一今天晚上要生呢?到时着急忙慌地再去,还不如这会就去。”母亲说。
好,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衣服用具,反正离医院不远,到时走回来取也来得及,就一前一后去了医院。
去医院住下是七点半,八点的时候肚子好像有点紧缩缩的,也不疼,八点半开始,肚子有点按照节奏开始疼,就像有把大手把肚子往紧里揉按。我怕是要生了,什么时候跟医生和护士讲我要生的事?我发信息问同学的姐姐,她就在这家医院的妇产科。小夕,你看一下肚子疼的节奏和时间,如果时间间隔在三五分钟疼一次,你差不多要跟医生讲了。她晚上不值夜班,这样回复我。你到时也告诉我一下,我跟她们讲一声。
到十点的时候,基本是海燕说的间隔频率了,我走进产房那边。走进去时,我没敢看,里面好像有三四个孕妈妈在生产,以前听说那个场景很吓人,我就没往里看。医生看到我,问了疼的情况,示意我在一张检查床上躺下,一会她来检查。
在一张蓝色床上躺下,一会儿医生过来,用检测仪听听肚子。你这宝宝好像动静不大,这样我先晃一晃,你再起来走动一下,让他活跃一点我再检查。
按照医生嘱咐的,她大力晃了晃我的肚子,我又站起来走了走,这次检测仪里扑通扑通的声音很明显。再次躺下,医生检查产道情况。小夕,你的羊水还没破啊,是我帮你戳破还是怎么样?嗯,帮我戳破吧。暖乎乎的羊水流出来后,她戴上手套,把手伸进去检查。嘶,你的宝宝好像没有完全入盆呐!我,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入盆,还有两个星期才到预产期。哦,你看,他到宫颈口还有一个拳头的距离呢,嘶,有点难啊。
母亲站在旁边,一脸焦急,怎么个难呢?你看,她孩子现在已经发动要生了,宫颈口也开到了十指,这是要生了。可是,孩子离这个口还有拳头大的距离,而且孩子的头围可不小呢,小夕这骨盆,髋骨的位置窄,不宽,怕是顺产的话有点难。
母亲吓了一跳,那会怎么样?医生看了看她,不好说,可能生的时间长而且难生,当然这是我的估计,也可能到时候好生呢,这个不好说。母亲赶紧问,那能不能剖呢,现在剖行不行?
现在剖也行啊,就要立刻安排手术,这个不能等呐,羊水破了,孩子就在出来了,耽误时间长会影响生产,孩子也会别憋氧的。
那我们就剖,立刻剖,母亲斩钉截铁地说。
在生之前,我跟母亲商量是不是剖的时候,我们就商量过一种情况,难生的话就选择做手术。我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姑姑,她当时是在镇医院生产的,女儿出生的时候难产,怎么折腾都是生不出来,后来,产钳加上医生帮忙用手推肚子。花了好长时间孩子才生出来,生出来时屁股都是青紫的,在医院打吊针打了半个多月孩子在出院。产妇和孩子都受罪啊,有这个前车之鉴,我们都不打算冒风险,到时如果难生产,就坚决选择剖腹产。
做了决定之后,就好办了,继续疼了半个多小时,把我从产房推到手术室,麻醉医生跟我说,小夕,把背蜷起来,我要打麻药了啊。两三分钟后,所有的疼痛都停止了,我的肚子被剖开,医生抱着娃往外扯,抱离了我的身体,医生开始缝合,听得真真切切,但感觉不到一点疼痛,像是被音声隔离的感觉。
“咦,咋不哭呢,这小子?”一个护士小声说,“拍拍他屁股,或者倒着提起来拍拍。”另一个人说。
“嗯嗯……嗯……哇……”小小的哭声这才响起来,一点都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么大声,就像个小猫的声音一样,哇啦哇啦,开始哭就没个完。
“小夕,你看,这是你儿子哦,胖小子,呐,看看妈妈,六斤一两,不错呢,看,多好看的宝宝……”一个医生把儿子抱到我的脸颊边,贴着我的脸颊说。我转脸看了一眼,一个小家伙,浑身有点青色,这就是我的儿子。
从产房出来已经是夜里一点钟,我给彭发了个信息,看他是不是赶回来。医生说儿子有点缺氧,还要继续给他吸氧,用氧气灯的小管子对着他的鼻子,母亲接下了这个任务。别人生孩子前前后后四五个人张罗,我就两个人,我躺在病床上,母亲去缴费签字接了儿子之后又来接我,忙得昏头转向,这会大家都休息了,她还要举着氧气管子给儿子吸氧,没办法,家里就我们这两个人,爷爷奶奶还不知道我生儿子了,就是过来也帮不了什么忙。
第一天,妇产科的病床用完了,我临时住的储物间,诺大的房间就我一个病床,风从门口灌进来,麻药还没醒,我被冻得牙齿咯咯响。早上八点钟,医生来告诉我病床腾出来一张,帮我搬过去。
十点钟,我发信息告诉的,还有母亲通知的,伯伯、姨妈们都赶来病房看我。伯伯提前打了电话,叫我们先别吃东西,他买早餐来。等到九点半他来时,从鼓鼓囊囊的包里往外掏好吃的,先是六个酥油烧饼,然后是一碗肚肺汤。
“老钱,你带的这些她都不能吃啊。”二姨笑着说。
“为什么不能吃啊,医院还有这规定,生完不就能吃了嘛!”蛮有个性的伯伯喊。
“她啊,不能吃,只能看,现在她只能喝粥汤。薄的,厚的也不能吃,要吃流食。”母亲在旁边说。
“哦哟,那咋好呢,我说她喜欢吃酥油烧饼,特意去市场买的呢,咋办呢?”
“那就看我们吃,她能吃的时候再吃吧!”母亲把烧饼和汤分给大家吃,说说笑笑,没人管躺在病床上眼馋的我。
爷爷奶奶来病房看我和儿子,他们不迭声地喊儿子“小宝,田小宝。”我跟妈都没吱声,这是他们盼了那么久盼来的重外孙,在他们的心目中应该是重孙子的身份。他们带来了两大麻袋的东西,有一刀肚肺给我坐月子吃,还有一袋米、鸡蛋、花生、红薯,把家里能拿的东西都拿来了。
“小夕,阿嘛,你看看你多不简单,回来把孩子生了,阿嘛……”奶奶看着襁褓里的小家伙,笑得合不拢嘴。
爷爷过来看了一会儿,伸出手逗弄儿子,儿子咧开嘴笑了,还没有长开的小脸有点皱巴巴的。
“小夕,你看,你爷爷奶奶笑得,这是他们这么多年的心愿啊,总算了了这个心愿。你看他们,你什么时候看他们笑得这么开心?”海燕在我身边说,是的,这么多年,在我上中师,然后上大学之前,听到录取消息的时候,我才看过他们这么开心的笑容。
今天,我坐完月子了,母亲建议一起回去韩洋看看爷爷奶奶。这个已经在爷爷奶奶来时就约过,他们已经把家里的床铺重新铺了,被褥晾晒了一遍,住的床也准备好了。
孩子出门,是个很大阵仗的事,要把孩子需要用的所有东西全部带着,一样都不能落下,从吃完早饭就在收拾,一直收拾了两个小时,才准备妥当。打了一辆车,开了二十分钟的车程,就到了。
经过书记家的前院,一直往里走,里面的一排平房就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冬天的阳光照进屋子,在门口看到了老爹,他笑眯眯地坐在太阳地里晒太阳。
“老爹,你看谁来看你啦?”我把儿子抱给他看,老爹看清楚是我们,也笑了,他已经是九十多岁的老人家,但身体健朗精神矍铄,看起来身体素质跟我爷爷不相上下。
“来,你的重重孙儿哦!”我把儿子轻轻地放到老爹的怀里,又用胳膊小心地在外围围住他们俩。这一老一小可是我们家的两个宝贝,闪失不得。
“哎哟,乖乖,你怎能叫老爹抱小宝的,万一摔着怎么办?”奶奶见到,立马用眼神示意我把儿子从老爹的怀里抱过来,以前我从外面回来,她的目光都放在我的身上,满心满眼就是我,现在,儿子出生了,她和爷爷,满心满眼的不再是我了,对我的关注,转移到了这个小家伙的身上,他们眼中和心里的“小宝”。
我感觉到我的这一个大家庭中,有些东西随着儿子的出生,松动了很多,有些隔阂与阻碍在儿子出生的一刻开始消散了。奶奶和妈妈一起给我和儿子忙饭,捡起地上的尿布去洗的时候,她们的表情和眼神都是快乐的,松弛的。当母亲和爷爷奶奶为我们将来住的房子讨论细节的时候,在为儿子出生之后的生活格局畅想的时候,一种久违的,温馨的氛围在空气里蕴蓄、荡漾。
一个月后,我们一起作了一个决定。对于家里的拆迁款,由原先在县城买两套房子的设想,改为在拆迁小区买一套别墅,看拆迁金额拿房。
一家人,就要住在一起。
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我们都笑了,我看了看襁褓里的儿子,他也咧开没有长牙的小嘴,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