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三十中午,一家人正准备做饭,邻居家的芳婶拿着一个红塑料袋走进我家,她说家里有人送了两条鳊鱼,吃不完送来给我家,我家人多。
推脱了几个回合,母亲把鱼收了,告诉她等鱼做好后端一条给她家。
这两年我家跟邻居家的关系比以往好了很多,今年因为母亲提前回来照顾爷爷,在海安呆了两个月的时间,跟芳嫂的交道打得多,可能这也是两家关系越来越密切的根本原因。
邻居家姓李,是韩洋一个较远的村搬来的,搬来前与我家素不相识。那几年的拆迁像是把整个韩洋乡做了一次彻底的打乱与组合,原先的邻居与村庄拆散了,原先不相识的人又聚到一起。
我家与东家邻居,就是这样。
我家只有爷爷奶奶在家住,一三年时奶奶生病去世,留下爷爷一个人在家,爷爷又是个性格相对孤僻的人,与邻居的往来自然就更少了。
邻居家开了麻将馆,每天都有牌友光顾,人们进进出出,我们倒觉得是件好事,起码门口走动的人多,就有更多的人看到爷爷,会注意到他的身体和精神状态。
邻居家的老爷子个头很高,站起来感觉比我爷爷高出一大截,梳着大背头,总穿着旧一点的中山装,在门口的场上站着时还是蛮有派头的。他家奶奶身材瘦小,脸也很小,左臂总是向上端着,有时见到她的左手不受控制一样颤抖,芳嫂说她身体不好。
有一天听到他家里突然传来吵闹声,那天玩牌的人不多,我们就都放下手里的活儿看要不要去帮忙。等了半天没见有其他动劲,也没见有人从他家出来。正纳闷时,他家门打开了,芳嫂的老公走出来了,脸上一块红一块紫,我爷爷问他是怎么了,他说是被老头打的。
“你这么大了,他还打你啊?”爷爷问他。
“打喽,一言不合就打!”儿子有点无奈地耸耸肩。
“吱呀”门打了,芳嫂走了出来,“他不高兴起来,连我都打。”
“嗐,这个老头,我说说他,脾气这么暴躁。”爷爷随口说了一句。
但之后两天有意识地观察他一家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好似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好像前面争吵压根没发生过一样。
老爷子还是傍晚出来跟我们聊天,谈天说地什么都聊,说得头头是道的样子,让我们感觉他是个很有见识的人。
他家来往的亲友不算多,老爷子的女儿有时把老人家接去住几天。
有时候有段时间没见到奶奶出门,我们问,芳嫂说她身体不好去医院了,想想她平时瘦小的形象,我们都有点替她担心。
不过再过一阵时间,又会看到两个老人家头挨着头,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吃早饭,一边吃饭,一边小声说着话。
后来的某一年,听说芳婶生病做手术了,假期回来时看她人胖了一大圈,头发剪短了苍老了不少。可每天还是腰挎着装钱的挎包,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不歇劲地操持着家里的生意,有时不那么忙,会来我家聊几句,也会跟我沟通沟通网购的心得体会。
之后有一年回来,一直没见到她家的老爷子,有一天早上问到。芳婶朝楼上指指,叫我往上抬头看。
我抬头往楼上看,突然看到阳台上好似坐了个人,再定睛一看,是李老爷子坐在阳台的轮椅上。他的表情状态,与以往所见截然不同,完全像换了一个人。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一个完全失去了精气神的布偶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四肢瘫软无力,整个人塌在轮椅上。
“老爷子这是怎么了?”
“病了,病了很久了,这半年一直不好。”芳婶说。
过完寒假回广州后不久,就听母亲说东家的李老爷子已经走了,我们寒假见到他已经是无法医治回来保守治疗的状态。
今年回来,开头几天没有看到阿婆,母亲说她被姑娘接回去过几天。二十九那天,路过他家门口时,突然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阿婆又回来了。
忙喊她,跟她打了声招呼,看得出来她也很高兴,又跟她寒暄了两句才离开。
“你们要不要打麻将,隔壁芳嫂说家里有台旧麻将桌可以送给我家,要的话找时间去搬。”
“这么好啊,一张自动麻将台挺贵的呢!”我们正在诧异。
“你给爷爷买的自动翻身的护理床以后要是不用了,可以借给她家用,都有老人嘛!”
哦,邻里之间本就是应该互通有无,相互帮衬着过日子的,日子虽总有波折,但大家一起相互帮衬着往前奔,应该会多一些面对风波的自信与底气吧!
15
对于过了年后爷爷由谁来照顾这个问题,我跟老彭一直是在留意和商量。在回来之前,彭跟连云港家里打电话时请他们帮忙物色一个可以来照顾爷爷的人。
在从广州回来的第一天,姑姑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她过了年不能继续留在家里照顾爷爷了。我知道她需要回无锡照顾姑父,几年前姑父摔了那一跤做了开颅手术之后,开始身体各方面除了没有味觉吃东西吃不出酸甜苦辣之外没有表现什么差别,但是几年过去,他的记忆力与反应力退步了很多,煤气灶打开煮东西几分钟后就会忘了这个事。姑姑不放心他一个人呆在无锡,女儿女婿孩子都外出上班上学去了,他一个人在家做饭做家务,怎么能让人放心呢?
是否送爷爷去护理院这个事,回来之前曾经跟彭商量过。我们的一致看法是去护理院在病人的情感照顾上可能比不上家里,但也可能在医疗护理上比家里要强,对于爷爷这样的病人,情绪上的护理与陪伴相应更重要。所以,我们的看法是最好由我们自己看护,不送去护理院。
如果姑姑不在海安照顾,母亲一个人在家的话,估计有点困难。目前爷爷不能吃东西,只是每天喝两三盒牛奶,营养是严重不够的。爷爷出院时腰部擦破的皮已经形成了一个越来越大的褥疮,每天要注意清洁换药。另外,翻身洗漱等事情也要体力和精力的大量消耗。可能因为身体长期卧床的酸疼和腰部疮疤的疼痛,爷爷到了晚上清醒的时候总是喊疼,白天太阳升起来反而稍微安静睡一会。不管他睡了还是醒着,因为只是通过喝牛奶充饥,他基本保持四五分钟喝一次牛奶的频率,日夜都有一个人靠着他的床边随时给他喂食,这些都导致了照顾的难度越来越加大。姑姑跟母亲一起照顾爷爷的时候,她们有个分工,母亲负责白天做饭照顾,姑姑负责晚上的照顾,这样分工合作,还勉强扛得过去。而如果只由母亲这个七十来岁的人照顾,那个难度是难以想象的。
前面跟母亲说过这个事,母亲的要求是一定要找一个年龄不能太大,最多是在六十岁左右的女性,这样,跟她一个女人日常生活上相处上也都方便。但这个要求本身又产生了一定的限制,乡下的人家,女人可能都在家照顾儿孙,都有家里的事务要承担,很难抽身出来。所以,连云港那边物色了大半个月,也只找到一个老家的远房舅舅能走得开,显然这不符合母亲的要求。
我们也商量过,能否就在附近找个人帮手。其中,最合适的就是大叔叔,他现在的工资很低,加上身体也不太好,这个工作可以缓解一下他家里的经济收入。但是母亲有点担心,一是他平时就不那么踏实,另外也担心他经常性地在家里出出进进别人会不会有闲话,总之不算是最好的选择。
也有人来给过母亲一些建议,说在原来老的韩洋乡医院旁边,有人家专门照顾没有家人照顾的老人,每个月费用不多,只是照顾老人的饮食起居。爷爷目前是需要一些简单治疗的,另外在后期如果有其他病痛还需要再去跟踪治疗,所以,那样的东西肯定更不合适。
那这些选择都不行,能否把爷爷接过去广州?我刚回来的时候,就问过爷爷,前面刚出院病痛得厉害的时候,爷爷还点头答应要去广州。但到了后面,爷爷怎么也不愿意去了。
还是涉及到一个问题,病痛越加严重的时候,老人们会越来越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
那还有什么选择呢?大家都犯了愁。
有一天,母亲轻声提议,是不是去王医生的养老院那里看看。在爷爷出院前母亲跟王院长联系过,曾经商量过去他那里看看的事。但爷爷刚出院的时候,看起来状态很糟糕,母亲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要不在过年前我们找个时间去看一下,合不合适看了之后再说。”经过了两个多月的操劳,母亲苍老了很多。
我心里是不太舍得送爷爷去的,这是实话。但母亲这两个月来的辛劳我们都看在眼里,也不能立刻就反对她。
那现在问问,看看过年前那有没有人,能否去看看。妹妹在一旁补充道。
母亲拿来电话打通了,把电话递给了我,我跟王院长寒暄了几句,他还记得我,毕竟那时他和我父亲是同村,对我家的情况很熟悉,我提出我的想法,他说可以在第三天去他院里看,他那天值班。
挂了电话,拿给母亲,突然想起来这两年凡是有重要的事,母亲都让我来打电话,跟她以前抓起电话就打的风格截然不同了,可能现在遇到事情母亲也有了一些犹豫和退缩吧。
我想起来前一天我跟她的聊天,她说这几年姑父好像变了,自从他摔伤脑袋后,除了吃东西尝不出味道来之外,好像性格也变了很多。以前那个雷厉风行的姑父不见了,事事都依赖姑姑,生活起居也要她照顾。我笑着说,那当然了,年纪大了,况且脑部受伤也影响不小的。
但其实,这些年,岁月在母亲的身上也留下了不少的影响,只是每个人自己的变化会不那么容易察觉。
这样说定之后,我们就去忙碌过年前的各项准备工作了,越到年根事情越是多,忙着忙着时间就过去了。
当天晚上,她跟彭说了要去看护理院的事,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这个情况怎么能送护理院呢?那里护理的情况怎么样你们也不知道,把老人家推到那里去,你们怎么想得起来的?
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样子,理直气壮地说着谁都知道的道理,但又不能不理,只能想着怎么把他这个浮起来的瓢再按下去。
其实妈妈的顾虑有两点,一是明年姑姑回去她一个人照顾不了,而目前前找一个合适的护工很难找;二是她担心丫头上学的接送问题。第一问题我们一直在想办法解决,而第二个问题彭已经跟单位旁边的幼儿园说好下学期到那里上学,但目前妈被这两个问题束缚住了,我们先陪她去看,看了之后再慢慢跟她谈,还有转圜的余地,如果现在提出异议,妈一定会生气。
有些时候,拒绝也要花时间去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