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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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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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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连载

第三十九章 如师

如皋师范学校是我的中师母校,她的门前是如皋城的老护城河,河的对面是定慧寺,全国仅有的几所门朝北的寺庙之一。

刚进如师时,我们就深深有种被梦想照进了现实,像是一个个农村的丑小鸭走进了小说里或是书本里描写的学校的感觉。

站在护城河的桥上往北看,学校古朴的大门上挂着木质的横匾,上面书写着“如皋师范学校”几个金色的大字,大门口站了上百年的罗汉松沉默而立,向你讲述厚重的故事。

我们读书时,如师还保留着建校时的三进三弄的院子子。整面整面墙上爬着青翠的爬山虎,每一进房子都是青砖筑成盖着深灰盖瓦,下雨时雨水从瓦当滴下来,为一栋栋装饰着木门木窗的屋子拉上雨帘,滴答滴答……朱红的木柱构成的连廊,镶着雕花的木窗的院墙,铺着青砖的小巷,每天穿梭在其中去上课,都恍然有种穿越进历史的感觉。

第二进的院子里左右各种了一株腊梅,寒风凛冽时,她们的香气清冽缥缈;第三进院中左右种了高大而枝叶满院的桂花树,中秋时候,校园溢满甜香。

那时,没有时间和去赏花品景,学习把时间切分得细碎而紧凑。粉笔字钢笔字毛笔字,每天一练每周一测;脚踏风琴和二胡每两周一考试,十分钟的演讲与口头作文是晚修前的必练项目;还有形体音乐美术,还有语数英物化生,这些把刚从小村庄中走出的我轰得晕头转向。

第一次被安排主持晚修前的演讲与口头作文时,我对着镜子练了半天还是笑得比哭还难看。第一次练习脚踏风琴,我的手和脚不能好好合作,把儿歌弹得像是冲锋曲;第一次写粉笔字,像是豆秸画的鬼画符……

二胡老师李云是闵惠芬的师弟,他讲得最多的话是“你把膀子沉下去”,我把肩头按照他说的沉下去,感觉那根弓像石头一样涩到拉不动,滋啦滋啦,声音沙哑得像是拉了个假琴。“停”他痛苦的声音响起来,“你们怎么能拉出来这个声音的?”他的大眼睛环视我们,继续埋头一遍遍地示范要领,刚才的怒气也就只停留在语气而已。

形体老师有两个,一个是唐老师身材玲珑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她叫我们趴青蛙,腿跪在男生的屁股上压下去,男生的惨叫声从各个角落传来。另一位是卢老师,她身材修长,有种马艳丽般的清冷气质,除了形体还教英语,爱穿皮衣皮裤,飒爽之姿总使得她走过的身后一群粉丝唏嘘。

我们的普通话老师徐老师身材清瘦,容貌秀丽优雅,一头微黄的卷发让她的优雅之上更多了些洋娃娃的可爱。她的普通话标准而又动听,动听到她范读一遍后检查,我们看着她美丽的双眼不敢说话,不肯出声,深切体会到“相形见绌”的意味。

徐老师的爱人是教导主任,也是著名的文学评论家汪政,他是一个儒雅而沉默的人,可能他的热情都用在学术研究方面,任何时候见到他,都保持谦和的微笑,哪怕是面对我们这些粗莽的毛头小娃。

教我们语文的郑老师是刚从大学毕业来的,曳地的棉质长裙镶着蕾丝花边。一头发尾稍有发黄的长发从来不扎,总在耳边别一根发卡把秀发抿住,她的语文书下面总会压着一本诗集,下课后有一些城里的女生会围着她讨论诗歌。

我们的化学老师上课从来不带书,讲起来例题叫我们翻到多少页多少页,然后笑笑说哦错了错了,我编的时候是多少页现在改版了哈哈。有个听来的关于他的故事从来没被验证过,传说他以前有个恶习,喜欢在别人上完厕所提起裤子时给人递烟。不知这个故事是否真实,因为我们班的男生没有一个能在他递烟的身份和范围。

生活区的徐老师有一双巧手,她会自己裁制衣服。我在生活部做了两年,“姑娘们,来来,看看我做的裙子,怎么样?”晚上熄灯查完宿舍后,她会喊我们下楼欣赏她的作品,吃吃她做的糕点。那时,我们为她检查时的琐碎和细致深感厌烦,现在才知道她带着我们这帮不守规矩的小娃,需要多大的宽容耐心,而且还有很多的爱。

我们的班主任方老师更是自强不息的典范,中师毕业分配到如皋下面的边远镇小学,他通过进修回到如师教书,后来继续读博,调到省教育厅职教部任职。但中师读书时,我总以为他的严厉与规训是对我的懦弱性格的厌烦,总是有点绕着他的身影,争取不在他的视线之内活动。

那栋三进三弄的院子离开我的生活已近三十年,那细碎又繁忙的学习生活已与我告别了近三十年。我一直没有很清晰地梳理过这匆忙的三年对我的影响和改变,一直没有清晰地意识到它对我成长中的意义与重要性,有些事情需要经过时间的淘洗才能显出其真实的价值。

我想,如果有人问我:“如师的学习生活给了你什么?”我会告诉他:

“如师教会了我认真细致地做事,低调松弛地生活,告诉了我踩稳脚下的路,同时也要努力地看到前方。”

我深深地感谢并怀念我的中师母校——如师!

 一茶缸的青菜饭

在春二三月,到处油菜花盛开的时候,家里的青菜抽薹了,这个时候我们最盼望的就是家里能够送来一碗喷香的青菜薹炒饭。

满满一茶缸的青菜粒炒饭,碧绿的青菜粒洗足了油脂,饱满地嵌在晶莹的米粒中。春天的青菜,经过了霜冻的捶打,糖分已积攒得恰到好处,加上春天抽薹生长时的些微辣味,配着去年新收稻米的糯香,那味道!真是抓心挠腹地逗弄着你,直到狼吞虎咽地把它们大口大口吃到肚里,才能安生。

春暖花开时,苏北大地上油绿一片,地里新生的青蚕豆,蒜苗上新抽的蒜薹,脆生生水嫩嫩的,都是难得吃到的应季好物。而在这两者之前,更早能吃到的,是青菜薹。庄稼人种地时,除了种油菜收菜籽打油之外,会种一块稍小田地的青菜。种青菜不是为了打油,纯粹为了吃那菜叶菜茎,现在在广州经常四季都能吃到青菜,但没有经过秋冬严寒的锤炼,青菜总是失了一种醇厚的味道。而且,在广州吃青菜比较不那么讲究,油菜青菜一起卖,殊不知只有青菜,特别是青菜抽的青菜薹才是人间至味。

炒完的菜饭趁热再拌进去一大勺猪油,用筷子用心地搅拌均匀,那是鲜上加鲜,香上添香,那味道,绝了!

春天,吃的东西比较多,爷爷会将炒好的花生米、烘的馒头片、家里捂着的红薯装在一个蛇皮口袋里,捆在车后座上,骑上两个小时的路送来学校给我。

在车龙头上还有一个布做的口袋,里面用塑料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着个什么,严严实实的。爷爷从里面拿出来时说:“快!趁热吃,你奶奶早上刚炒的,还热着呢!”

暖得烫手的一大捧拿出来,拆开外面严严实实的八九层的包裹,露出一个白色的大瓷缸,那是爷爷干活时经常带去地里喝水用的瓷缸。这时,管不了那么多,打开盖子就一头埋进醉人的香气里了,无暇他顾大吃大嚼起来,满口的满足,一口口下肚,瓷缸里的菜饭就只剩下一小半了。实在努力地控制控制自己,不都吃完,留一点到下一顿用开水隔水温一下,可以再享受一顿此等绝美的佳肴。

爷爷看着我吃完抹着油光水滑的嘴巴,他不肯跟我一起吃,一会送他回去时去定慧寺给他煮碗素面,跟他坐下来说说话。他总是很匆忙的样子,急惶惶地来看我,吃碗面又赶着回家,说地里的活儿要做。

他不肯让我多送,吃完面就在定慧寺门口,他跨上车往北骑,口里说:“转去啊,宿舍没得人,那些花生都还放在宿舍呢!”手一挥,就骑车走了,他常年干农活,精神矍铄种地卖菜一直干到七十多岁。

我目送着他,从小就口拙的我目送着他消失在视线里,但面对他的时候就说不出几句贴心的话,他的话也少,就那样匆匆见个面说几句,他要骑上四五个小时的车,以慰对我的惦念。

现在想来,那时日子并不十分富足,但我的生活幸福满满。

这幸福,就在一份份的美食,一次次塞满茶缸的红烧肉或红烧鲫鱼黄豆中。

那时,肚子里像是生了个吞饭兽,什么好吃的我们都能吞得下,几乎任何东西都能够塞进那永远都不会满足的嘴巴里。

每天上午上完五节课,舞蹈、风琴、书法、语文数学已经把我们的体力消耗殆尽。食堂与校区横跨如城的护城河,当双眼饿得发花,肚子饿得咕咕叫,时还得连跑带跳去食堂打饭,队伍经常从窗口排到几乎食堂尽头。食堂只有桌子没有椅子,一波波的人吃完就走,等打好饭捧到桌上,菜已经凉了一半。年轻时的肚腹自带加热功能,多凉的菜都吃得津津有味,满足异常。

那时,有两种人特别容易勾起我们的嫉妒,一类是校田径队的学生,他们经常训练体力消耗大,队里每两天给他们每人发一只烧鸡。我们隔壁宿舍就有个运动队的女生,她跟另外两个女生搭伙吃饭,每次她们三个人一起吃烧鸡,都可称作举世瞩目的一件事,她们的背后一堆的目光像是长了獠牙,要把她们连同那烧鸡一起吞了的。

老彭当时也是田径队练长跑的,若干年后,我经常说起这个眼馋的烧鸡,他告诉我那烧鸡又小又干瘪还很咸,一点都不好吃。

嗐!枉我们垂涎了那么久,真是辜负了我们一片赤诚。

第二类,是有家族资产的人。开学后大概一个月时,我们班有个同学的爸爸来学校,以及其光荣的方式。他是开面食店的,给学校食堂送来当天的五百个油饼,顺便还带给我们十来个油饼。同学看着我们把油饼狼吞虎咽地吃掉,那自豪的表情简直胜过了校运动会拿冠军的傲慢。

有时,我们也会从家里带,或者由家里人送些零嘴来。并没有太多讲究,家中的地里收获了什么,黄豆啊花生啊玉米啊,或是红薯,或者新做了什么,比如馒头片、小麦面饼、老酵饼什么的,就带过来,一整个宿舍,或者连着隔壁宿舍的人,一块吃。

不管是精细的、粗糙的,酸的甜的,还是苦的辣的,我们肚子里的利牙都能把它们嚼碎咽进肚里。

现在想来,那些自以为平凡的日子,那些在青涩中蹦蹦跳跳长大的日子,恰是人生中闪烁着温柔与爱的炫丽光彩,最美的日子。

 那年油菜花开

上中师的时候,我们临近县的学生基本都是骑自行车来去。从家里出发到学校宿舍,耗时有时要两个小时,所以,基本也就是两周回一趟家,多了体力也吃不消。

跟我同班,住在隔壁宿舍的有一个女孩跟我是一个县,她爱写作,常会有小小的短文在我们的校刊上发表。她长着一双灵秀的大眼睛,胖胖的,脸上有深深的两个酒窝,每次还没开口说话,酒窝就先笑了。说实话,对能够跟这样拥有灵气的女生一起学习生活,我们都是拥有着一种隐秘的自豪与仰慕之情的。有一次,我们约好周六上午一起骑车回家。

周六,我们早早地起床出发,从宿舍前面定慧寺买了两个三丁包,因为是寺院的素食馆,所以是香菇、笋丁、豆腐做的馅,素淡清香,作为穷学生,平时是舍不得吃的,因为要耗费体力就大胆破费了一把。

出发了之后,女伴告诉我一件重要的事情,或者说一则需要认真注意的事项,就是,她不会自己从车上下来,只能两脚点着地,由同伴扶着她的车子,待她从自行车上下来。

啊?转头向着她,我的眼里应该是充满疑惑。

我刚学会的骑自行车啦!女伴脸都红到了耳根子。

好吧,我来搞定,走吧!我很爽快地答应了,继续推着车子,向着如皋城人来人往的城区小巷出发。

如皋城应该说,还是在南通的几个县级市中保留了一些古色古香的韵致的小城。我们的如师校园中,一直保持着古代三进三弄的建筑格局,只是在新修的气派的运动场的西侧和北侧,各建了体艺楼和教学楼、实验楼。上学的时候,我们总是从青砖巷中抱着书本匆匆而过,琴棋书画、三字一画,咝咝啦啦二胡的声音总是从青砖巷中传出来,我们是新学的,声音自然比较尴尬。好在,学校的两面环水,一面对着定慧寺,一面靠着大街。所以,我们鼓弄出来的那种种拙笨的声音就直接被浩渺的蓝天和校门对面幽静的定慧寺吸收了。

那时没有感觉三年的时光对于我们有什么影响,但从青砖巷走出之后,若干年来,很多身边的人总会说,好似我们的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味道。跟其他师范毕业的学生有些不同,具体不同在哪里,也无法列明。

好吧,可能是如师校园氤氲着的灵气熏的吧!

校园是如此,如城里熙熙攘攘的小街小巷也是由方块的青砖铺成,步行合适,骑自行车经过就有点险象环生了。针对这种情况,经过商量,我们决定舍近求远,骑到近郊去,那边是城乡结合部,多是宽阔的水泥大道,走起来可以舒服一些。

从护城河的西边沿河走,经过一座小桥。城区挤匝的街巷就不见了,换成了稍宽阔的水泥路,沿路也仅剩了少量的商铺,再走走,就是整齐的村庄和农田。

那天,我们就这样在九曲十八弯之后,跟茫茫无垠的油菜花田,不期而遇。

撞入眼帘的,是大片的油菜花,金灿灿的,都是极纯粹的黄色。油菜花独有的馥郁香气,一股脑地,涌入身体,浸透了每一跟神经。浓而不艳的香气,就这么把我们整个人拥进怀里。骑车穿行在没过车高的油菜花地里,像驾着一叶小舟,凫行在茫茫的花海。有风吹来,掀起金色的浪,依稀间仿佛露出了油绿的底色,那是粗壮的枝干与绿叶们。这色彩与香气一下子将我们的身心净化得无比澄净,由内而外,又由外至内,一时倒回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又是要去向哪里。

油菜,在我们乡村长大的孩子们心里,并不稀罕。春天,迎着阳光日日茁壮的,田地里除了麦苗,就是油菜、蚕豆等蔬菜了。从两瓣幼叶的小苗儿,长到抽薹,得用一两个月的时间。在这一两个月里,大地经过了霜雪覆盖的消歇,积攒了一个冬天的气力,似乎再不肯停歇地上演着一幕幕的美丽的自然舞剧,柳树发芽、桃花、梨花盛开。而油菜们,不骄不躁地,有条不紊地生长。可积攒到了某个时间点,猛然地,像得到了天地统一的指令般,两周前还刚到小腿肚高的它们,疯狂地生长起来,个子窜高了的同时,意气风发地高擎着一束束的花儿,挤挤匝匝地,热烈地,在天地间宣示着自己。

要不是这次偶遇,我真以为,油菜,就只是乡间盘中的那一碟蔬菜。

要不是看到它们在天地的大幕间上演的这精彩的剧幕,我真以为农人们的日夜操劳,仅只有为了自己,为了老人孩子,甚或说得更大一些,为了城市里的人们,提供口粮的价值。

不是,远不是,你看,农人们是在作画,他们用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技巧,用日复一日繁重而有规律的劳动,以天地为纸,以犁铧为笔,以种子为彩。画着多么美丽的画卷!

劳动,除了创造生活所需之外,还有创造美的价值。

我们半晌都没说话,只是各自按照速度骑着骑着,原先聊着的一些七七八八的话题,早就抛到了脑后。直到她骑累了,叫我先下车,打好车踏脚,扶着她从车上下来。

然后,似乎我们都站在车边,歇了片刻。

茫茫的油菜田一直陪伴着我们,目送着我们。一两个小时,很快地就过去了。拐到一个村庄的时候,就到她家了。她的父母早就做好了午饭等着,热情地邀请我先吃了饭再回去。吃过饭,她的父亲推着车出来,在前面骑车带着后面骑着的我,一直到将我沿着乡道带到宽阔的省道,几乎可以径直骑行到我家的,又详细地交待了几遍大的路口的走法,才再次目送着我离开。

若干年后,我还常常想起那天跟她一起骑车回家的场景,还想起那无垠的油菜花田,那浩无边际的油菜花田带给我的美的震撼。

 阿娟

阿娟去世后,我们去她家里看望她的父母,心里都充满了愧疚。

那时,是我们中师毕业的第二年,她在自己的生活这场长跑的起点线上,就赫然辞世,走了。

犹记得师一入学时,走进宿舍,一个高个子的女孩看着我大声说:"你好!”

刚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从长长的定慧寺围墙外的水泥甬道走过来,走进宿舍区,宽敞的大楼漂亮的食堂已经把我这个乡下来的丫头镇住了的同时,看到一个大大方方的女生向我问好,我一下子不知所措,怔住了。

"你好!我叫啊娟,是你的上铺,你叫什么名字?"她剪着齐耳的短发,大眼睛,浓浓的剑眉,白皙的皮肤,高高个子一双秀颀的长腿,真可以用亭亭玉立来形容,不过,稍微带点婴儿肥。

"你……你好,我叫小夕。"我把自己的东西放在下面的床上,开始铺床褥床单。

她是一个活泼的人,在羡慕她阳光一般开朗美丽的样子时,我为自己的灰暗感到害羞和自惭形秽。

相处日久,发现她总有办法把我从安静内向的角落拉出来,一个玩笑,一个笑容,她都可以帮我驱散阴霾。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得像月牙儿一样,让你无法拒绝她眼里的热情和笑意。

她是如皋城郊的姑娘,家里住一栋三层的小楼,这些在我们外来县里的小孩看来,都是艳羡至极的。

有一次,在她的盛情邀请下,我们去她家吃饭,她的和善的父母用一桌丰盛的菜肴招待我们。这就是幸福生活的模样,我们都这样想,万万想不到其实,事情远不是我们眼睛所看到的样子。

师一快结束时,有个室友跟我说看到她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自言自语,不知说什么,声音很快很小。

我以为是她心情不好,下课后放学后经常陪着她,说说话,或者就是陪着她做做事,但是其他时间,我没有做什么,因为我晚上要去生活部做事,熄灯前在宿舍的时间并不多。

其实,是因为我没有看出她花儿一般阳光开朗的外表下,掩藏着的东西,我是个粗线条的人。

师二的时候,她自言自语的时候更多了,有一次,是我在深夜起床上厕所时,看到她坐在上铺的床上,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窗外,窗外洁白的月光洒进来,把她白净的脸照得更苍白了。

"哎呀,你还没睡啊,吓死我了,快睡吧!"上完厕所回来,看她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说了她一句。

她没有理我,还是纹丝不动。

我也就爬上床继续睡觉了,虽然仍心有余悸,但还是抵不过席卷而来的困意,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现在想来,那时的她该是有多么孤独!

中师生活的忙碌遮盖了关于其他事情的关注,不过也会有些新鲜事会补充一下我们的生活,比如办公室的金老师和生活区的主管红梅谈恋爱了,比如大专班的校花跟那个又高又帅的班长谈恋爱了,比如,男生结伴从宿舍楼熄灯后跑出去小电影院看电影,被巡楼的主任全抓回来了。

那时的目光总是被新鲜的漂亮的事情吸引,对暗处的细小的事情缺乏耐心与心力,或者说,我们还是太小了。

我们没有很认真地关注晚上或是白天在僻静的角落她的自言自语,因为她自言自语一阵后,她又会很快恢复喜笑颜开的状态。

师三那年,隔壁宿舍的女生告诉我,阿娟得了很重的病,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甚至有点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你看过《血疑》吗?那个女主角得的病,就是她的这种病,叫什么……白血病!"

"啊?那不是很严重嘛!"

"是啊,听说她身体情况其实很危险的。"

那时,以我们的学识我们的知识,根本没有能力消化这个消息,我们不懂对于她来说需要做什么,也根本不懂应该怎样去帮助她。

有些时候,甚至因为对这个病的敬畏,当她自言自语时,我们没有人敢靠近或者是打扰她。

现在想来,如果换一个时代,当时要是活在像现在这样资讯发达的时候,我们起码会对这个病的认识多一点,起码可以打破那个陌生与恐惧感,能够在她难过的时候多陪她一点点。

而不是任由她一个人,独对孤独与恐惧。

那时,才是一个高中的孩子啊,要自己一个人消化疾病与死亡的威胁,要在乌云密布下生活,该得有多么害怕,多么无助!

可是,当我懂得,已是若干年后,无法穿过时空,来对她弥补与给予。

疾病,死亡,在那时的我们眼里,是两个陌生得无感的词语,我们还没有学会如何正确地应对它们。

师三下学期她经常请假,说是病情加重了。那时没有手提电话,有的只是座机,计算机还远没有出现,更不可能有qq或微信等通讯工具了。一个人从眼前离开,往往就是彻彻底底的离开。

师三毕业那年,我们去她家里看望,她气色好了很多,父母仍然热情,但眼里有无法掩饰的疲惫与忧郁。她爸妈说,刚入学时没有告诉我们,是因为怕我们害怕这个病,反而对她融入环境不好,所以一直欲言又止。

后来,我去上学,同学们四散各处开始上班、结婚、生子。

我给她写过几封信,信里她有时会讲自己的恐惧,但说得不多。我像书里那样,写了许多名句安慰她,自己还蛮感动的,可是以我当时的认知哪里会想到,可能对于久居黑暗里的她来说,起不到什么作用。

她是太早看到生活真相的人,而当年的我们我们是那么懵懂的人,生活在同一个时空,却承受着不同的生活,有着不同的生活语言。

即使她愿意说,我们也无法真正听懂。

这种孤独,才是最深的,真正的孤独啊!

古月不能照今人,今人无法揽古月。今天的我们懂得了生活和命运的沉重,懂得了对生命的尊重与敬畏。可在当时,这些就像天上的云,地上的风,存在但与我们的生活没有多大关系。

那三年,我们虽是她的同伴,但却让她一个人独对痛苦,独对死亡。这深重的愧疚,终是再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恐怕生活中,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机会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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