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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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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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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连载

第四十五章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大学毕业那阵儿,每个人准备了厚厚的装饰得漂亮的留言本,每页都有贴照片的地方,在照片的旁边,预留了写毕业赠言的一大块空白,一个班的同学不分男女,相互交换留言册,相互写毕业赠言。

有一天,一个男同学写完了留言拿给我。前面几句话都是比较常见的,预祝我毕业后工作顺利事事顺遂之类的。在留言的最后,他可能是出于炫技,用龙飞凤舞的字迹写了一行超大的字:“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他拿给我的时候没有做任何解释,直接飞去旁边与其他同学闲聊了。我也并不在意,年轻的时候对身边的人和事的在意,就像天上飘过的云彩,难以有定力和持久。

这个男生还是跟我家在同一个县城的老乡,他正准备申请去新疆支教,之前他跟美术系的女朋友谈了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各种恋爱的情节都相当的精彩与轰动。他在我们眼中是个足够有趣的人,有趣的人说的话,有时也比较跟常规不同吧,我想当年我是这样理解的。

二十多年之后,这位男同学早就从新疆支教回来了,娶了我们本地的女孩做老婆,现在,在县里部门做科长。青春时期的潇洒,在他身上没有留下多少影子。

近些年,以前经历过的人和事像电影一般,会在我的脑海中一帧帧翻过,画面之间,人之间又没有什么关联。我把它当作生活对我的某种提示和暗示,这两天,我总想起这个男生送我的这句话,和他当时在漂亮的留言册上书写的龙飞凤舞的字。

不能不说,虽然他是个颇有个性颇为有趣的人,这句话他还是说得比较精准的。

我,一直是那个有点孤僻,有点孤独的,或者说很是有点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我尝试从当时同学的角度,或者说从一个局外人的视角来审视自己,试着描摹一下我在大学时的状态:按部就班地生活、上课,基本四点一线:宿舍——教室——图书馆——食堂,既不算很积极,也不算很不积极,班级和学校的事务按照正常的要求完成就行。在中文系宣传部干点杂活,有时去帮忙出宣传板,或者在宣传板上用刷子写写美术字,这是我基本上全部的外交类活动。我们宿舍的人分为两边,南京苏州无锡的三个小姑娘是一边,南通盐城徐州的五个小姑娘是一边,生活习惯饮食口味关心的事情和话题都不相同,也就以两边的形式日常生活。

就是在苏北的五个人阵营里,我也比较安静,最常在一起走走聊天的是盐城的一个小姑娘。常跟她一起上学放学,有时去学校对面的巷子里凑钱打个牙祭。其他时候,我基本是宿舍生活和班级生活里的游离态,那时我们的班主任比较文质彬彬,他不太积极组织班级为单位的活动,这使得我这向心力本就不太够的人越加的习惯性离散。

去得最多的是图书馆,借书来看,几乎把三层楼的图书馆里文学类的书都看了一遍。我像个饿极了的孩子一样一头埋进图书馆,像个稚拙的孩童贪多不化地读啊读,以量为衡量单位。图书馆的隔壁就是舞厅,周五到周日开放,宿舍的姑娘们专门买了舞曲的磁带回来学习各种交谊舞,我没学,也根本不可能去舞厅,期间被英语系的好友拉过去两次,不到五分钟我就找借口逃掉了。

舞厅的嘈杂一点不影响图书馆的安静,徐州师大的建筑是仿苏联的建筑风格,墙壁高大厚笃,就像北方人的性格一样,也可能因此隔音效果不错,楼宇之间干扰减小。图书馆中大部分是来复习准备考研的同学,他们穿着军绿色的厚棉大衣,拎着老式的大热水瓶,胳膊里夹着橡胶热水袋,背后背着厚重的书包,叮叮当当地找图书馆或是自修室,图书馆有充足的暖气是最佳场所。他们一般看书到凌晨,夜色里的校园尤其是图书馆与自修室每天灯火通明,我不属于考研一族,因为我是中师保送生,三年的高中英语荒废,也没有毅力拾起来备战考研。所以,在考研大军的苦行僧队伍旁边,我又是一个没那么紧张的另类疏离者。

就这样,大学四年匆匆而过。除了跟南通的几个老乡放假要一起买汽车票来回徐州,一起在徐州凌晨的街道等天亮,一起为了御寒在下雪的徐州街头大叫着跑过来跑过去等那天明才开来的公交车。现在想想,那时没有导航,或者没有认路的意识,按照现在锻炼的脚力,根据印象循路走回学校也用不了多少时间。我们一堆人被生活的习惯和规则框住,被公交车的始发时间与路径框限住,傻傻等了那么多个风霜雨雪下的夜晚。不过,结成的革命情谊是很深厚的,当年一起淋雨熬雪的几个人,现在每年还聚一次,从天南海北的地方飞回来,在海安相聚。

那是我难得的,具有一点集体凝聚意识的时候。

其他时间,我都是一个人往来,有时走出校园去云龙湖逛逛,有时坐公交车到黄河故道晃一晃,或者去车站边的衣服批发市场转转,一去就是一天,从没担心过把自己搞丢的风险。

如果以当时我的大学同学的眼中,我可能会是这么个形象:一个显得有点孤僻的女生,披肩短发,脸圆圆的但不爱笑,总穿深色或灰色的衣服,不化妆不戴饰品,背着个小包安静地来去。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的喜好与脾性如何。

好可怜,又不是民风不开化的年代,又不是以前的封建社会,怎么会有这样的大学生?现在想来,我都有点同情那时的自己,甚至感觉有点膈应。

才多大点年纪,把自己搞成这个德性?

我想,可能这就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原因吧!

其实,直到现在,我的性格并没有多少改变。二十来年,做老师的工作让我变得健谈一些,也开朗一些,再加上十来年的行政经历,也让我在面对各种场合时能基本胜任各个角色。但在内心深处,在我卸下对外的包装,回到家的时候,我就还是那一个与自己为伴的人,当然,“我”的范畴扩大了些,我的家人,是被我视做比自己更值得珍爱的人,他们与我,本为一体。

我还是在尽力地保护着自己的时间、精力,和空间,尽力地保护着这个我所寄居的环境的和谐与安静。一旦被打破,我就像鱼被脱离了水,无法自如地生活、活动。

这可能是,我这个脾气尚算温和的人内心,一个近乎偏执的坚持吧。哪怕,这个世界喧嚣繁华,生活日新月异,我总是自动隔离。现在想想,也确实有点对不住这美好的时光与时代。

怪不得,我那位神人同学会送我这句话:“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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