褥 疮
老婆子办理了出院手续回来康复时,什么细节都想到了照顾到了,但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老田头忽略了,而这个忽略导致了后面一系列出现的难题与挑战。
开始两个月,大丫头请前面一栋楼的婶婶来帮忙照顾病人,早晚她回去吃饭,吃完饭就来家里,帮病人擦身,解决大小便,翻身,喂饭等一系列事情。这个拆迁小区的人,是从韩洋乡、新生乡、立发乡三个乡镇的拆迁户合迁而来,老田头跟前后的人家都不算熟,只跟东西家的邻居有一些往来。雇这个人之前,对这个人也就是每天打声招呼,并没有太深的了解。
很快,老田头发现她在给老婆子喂饭的时候,嘴里的一勺还没有吃完,后面就接着新的一勺喂过去,搞得老婆子不停地赶着嚼,饭和菜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漏出来。
老田头立刻让她回家了,辞掉了她,对此大丫头还很生气,她是担心老田头累着,但老田头宁可自己累一些,要不能要一个对老婆子照顾不尽心的人进来家里!
从医院回来之前,老田头把车库里闲置的一张以前小房间的床装好了,放在楼下客厅的窗前,窗户很大,又是做的几乎密封的包窗,所以冬天时候窗前几乎没有风,又能充分地晒到太阳,老婆子睡在客厅,他出来进去也方便照看。床安置好之后,他又把楼上跟老婆子睡的床垫和褥子直接挪下来铺好,床和褥子他都细心地剪了个脸盆大的洞,留着给老婆子接大小便用。
大丫头放寒假回来后的第二天,天气晴朗,跟红梅说想把奶奶搀起来坐到轮椅上到门口晒晒太阳,老田头看天气确实是冬天少见的晴和,看着兴致很高的她们,也就任由她们去做。几个人的力气,几个人的想法,总比他一个人的要大得多。说实话,老田头心里开始有点顾虑的,这两个月,老婆子前面半个月还在他的搀扶下偶尔坐起来,坐一会,半个月之后就很少起身了。躺了这么长时间,身体的韧劲和支持力是不是还在,会不会支撑不住坐不起来?但他一想,加上二丫头,家里有四个人,还能搞不定一个病人吗?所以,他立刻把轮椅上面放着的杂乱衣服收了收,在旁边准备好。
老田头给老婆子把厚棉衣和羽绒服穿上,棉裤穿上,又准备了一条厚被子放在旁边的长凳上。之后,他把老婆子的身子往床边拉近,拉到她的腰部基本到了床沿,接着,他弯下腰垂头,胳膊环住老婆子的脖子,让老婆子的胸部以上的重量都放到自己的胳膊上。脚往下用力踩住,一个用力,头往上昂,把老婆子拉离了床。一边的红梅立刻把轮椅推过来,从下面抱住老婆子的腰,两个人一起用力,把她抱住,大丫头把轮椅看准位置往前推卡住奶奶的腰,三个人合作,稳稳地把老婆子抱坐到了轮椅上。
老田头又抱着老婆子,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在腰后垫了个薄毯子让她靠得更稳一点。两个丫头和红梅把轮椅推到了门外,纱窗里面有充足阳光的位置,红梅又觉得既然外面难得的没有风,不如直接推到外面,又一起把轮椅推到了外面。
这一天,老婆子的精神头出奇的好,从平时混混沌沌昏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开始时,她还没有感觉到几个人忙乎是要干什么,睁着孩子一样懵懂的眼睛看看你看看他,后来在他们一阵折腾终于把她安顿到门口晒太阳时,她咧开嘴笑了。不知是不是长期卧床的生活让她的精神也变钝了,还是这个病让她的精神状态也跟着退化了,老田头感觉她的智商像是退化到了孩子的水平。
不过也好,这样卧床的生活,一天天地过,像孩子一样可能还更能承受。老天爷的安排,总有他的道理,他自我安慰道。
大家一起把轮椅放到外面,一家人有说有笑,红梅和两个丫头打羽毛球,小宝和爸爸在井台边压水洗菜。大家心情都很好,可能是因为天气的原因,大家似乎都感觉着心里被压着的一块石头松快了。看着一家人齐齐整整,老田头有一阵恍惚,好似老婆子还没生病之前,丫头们都一起回家来,做饭收拾准备过年,其乐融融。老田头感觉自己好久没有这么轻松地笑过了,在老婆子生病以来,自己每天心情都随着她的病情而起伏,整个的身心都牵挂在她的身上,看不到任何其他的东西,今天大家都在,觉得不再是自己一个人去面对,一个人扛,突然松下来的感觉。
呆了半个小时,老婆子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头垂下来昏昏欲睡,虽然天气晴朗阳光很好,但还是间或有冷风吹来,大家担心她被冷风吹伤,又把恹恹欲睡的老婆子推回了客厅,安顿她继续在床上睡下来。就在刚把她放到床边,手扶着她慢慢躺下时,她突然开口喊疼,声音细弱,但坚定。
红梅和丫头把她背后的衣服掀开,顺着她示意的位置去找,看到在肩胛骨的左上角,有个红肿的疙瘩,不是疙瘩,更像是个黄豆粒大的水疱。为什么会有这么个水疱的呢?大家赶紧凑过来,帮忙扶住老婆子,在她的全身又检查了一遍,全身上下只有这个地方有个水疱。再看看水疱的旁边,皮肤黑红,像是长期重压下形成的肤色。是睡的床上有什么东西吗?红梅用手捋了捋床铺,一下子明白了,估计是当时铺床铺得急,老田头没注意,拿了一条尼龙的旧毯子垫在她身下,毯子已经洗得没有棉的柔软,只剩了尼龙纤维的坚硬。这么硬和粗糙的毯子睡着,两个月,时间长了,皮肤跟毯子长期接触摩擦,就长了这样的水疱!
红梅把自己的推断告诉老田头,他也懊悔不已,当时自己也没有想得那么细致,哪里知道一张毯子会有这么多的麻烦呢?事已至此,没有办法,众人赶紧把老婆子搀扶起来,拿了新的软和的棉布床单和新的衣服,重新铺上换好,红梅又拿了红霉素药膏在水疱上涂了涂。
快过年了,忙乎完就要准备午饭了,打扫卫生的,准备贴春联的,就开始按照家庭分工,各自忙活起来,也就没几乎关注水疱这件事了。
晚上,给老婆子擦身洗脸后,大丫头想起来如果奶奶平躺着,还是会压到水疱,如果稍微有一点皮肤在床单上左右摩擦,已经有积液的水疱会不会破掉?大家没有太多这方面的经验,就商量了一个办法,把老婆子翻身后垫的三角枕换成两床棉被,垫的时候两床棉被之间隔出了二十公分的距离,水疱就处在隔出来的这个空间里,这样就空出一个不被推压的小空间。这样想之后,大家都认为可以试试,晚上再给老婆子翻身的时候,就按照这个方法操作。
第二天早上,红梅一早起来给老婆子用温水洗脸,顺便查看一下昨天的水疱怎么样了,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吓一跳,晚上睡前磊好的被子已经变了形,被子已经塌得垫到了宝芳的身子下面,水疱不用说,自然被揉破了。她赶紧给宝芳翻了个身,把破皮的一边侧着朝外,仔细查看伤口,水疱溃破后,外圈又有一厘米左右的皮肤跟着破了,流着清亮的汁液。
这是不是就是褥疮?以前小夕总在晚上睡觉前听爷爷奶奶闲聊,说起谁谁年纪大了中风,其中说得频率比较多的词是褥疮。小夕有印象这是个很难以痊愈的病症,如果任由其恶化的话,可能会严重影响奶奶的康复。
小夕立刻打通了医生的电话,医生说这个疙瘩应该就是褥疮的初期形态,但为什么病人卧床才两三个月就长呢,她问小夕。小夕如实告诉她是因为奶奶身体下面垫的床单纤维太粗糙导致的,陈医生一下子就明白了。小夕,你奶奶目前的身体比较虚弱,刚生大病没有多久还在逐步康复中,另外,她是瘫痪在床的,每天几乎没有机体活动,这也使得她的伤口愈合和修复的速度要比正常人缓慢。所以,要密切注意这个水疱的愈合情况,她长期卧床,水疱在背后,难免会有剐蹭破溃,有可能真的无法愈合,要有心理准备,最大的努力是不让这个破溃面加深扩大,不让它继续恶化。
小夕听懂了医生的嘱咐,一家人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后面的几天都是想尽办法要让伤口愈合,实际上正如医生所说,奶奶背后的水疱破溃面一直没有愈合,不过也没有进一步扩大。
瘫痪在床的病人,每一个护理的疏忽都可能造成极大的后果,你们遇到事情可以多打电话来问,千万不要自己去想该怎么办,你们毕竟不是专业的,经验也不足。陈医生的话一直在小夕的耳边响起,小夕也如此叮嘱爷爷,如果有拿不准主意的事,一定要打电话给自己,多一个人商量就多一份主意。
伤口的愈合是一方面,舍不得奶奶因为这个疮而疼痛才是最重要的点。每天24小时卧床,为了防止脏器粘连,每2小时翻一次身,那这个疮面起码有12小时是会接触衣服,被压住的,再次翻身时难免刮擦,可能会引起再次的破溃。奶奶卧病在床,本就很辛苦,再加上伤口跨擦的痛,痛上加痛,该会有多难受?
但是目前,除了涂抹消炎促生长的药膏,其他也没有什么办法,陈医生也说只能等待,看看护理得精细,时间长了能够痊愈。
等小夕她们回到广州,爷爷打电话来说找到了一个药方,一个世代中医的医生家有这个祖传秘方,擦了能快速促进愈合,但有一点要注意,就是不能再复发,一旦复发,这个褥疮就永远好不了,一直恶化下去,直至病人离世。
我接下来会注意的,垫的床单,穿的衣服,都用软的,你放心啊。爷爷在电话里这样说,小夕知道,这句话说得轻松,做起来谈何容易。在奶奶今后卧床的时间里,没有任何刮碰,没有任何皮肤上的压淤,是极难做到的。
但事实上,爷爷做到了,直到三年之后奶奶离世,她身上没有任何疮疤,皮肤白净光滑,没有受到一点褥疮的折磨。这些,都告诉了她爷爷在背后照顾时付出的时间,与巨大的精力和耐心。这一点,与小区里,乡里很多卧床不起的病人相比,奶奶是很幸运的。
自制看护床
大丫头在家的时候还好,每次给老婆子翻身时有个帮手,学校开学大丫头就得回去,给病人翻身就成了一个难题。老婆子比较胖,即使生病之后瘦了一些,但体重基本还得有一百四十斤左右,并且一个瘫痪的病人,抱起她时的体重感觉要比正常人来得重得多,打个直观的比方,如果你曾经搀扶或者抱起过一个喝醉的女人,我讲的是烂醉,完全没法站立起来只能完全依靠的你身上,这个时候你就知道瘫倒的人,抱起来的重量会比平时要重许多。
假期时给老婆子翻身,都是跟大丫头合作,一个人先把病人一侧的身体抬起来离开床,同时用臂力把她的身体往另一侧拉,把垫三角枕的位置预留出来,另一个快速地把三角枕塞进病人的背与床的空隙中,这时慢慢把病人抬起的一侧放下,就可以稳稳地落在枕头上倚靠着了。按照医生的说法,前面几个月要把病人侧翻翻到几乎跟床面垂直的程度,三角枕不够,就在背后和腿部多垫了两床被子。
如果一个人翻,可能因为力度不够,病人的一侧难以翻到理想的角度,另外,没有两个人的配合,也难准确地把枕头跟被子很好地垫到位。
丫头走后,老田头一直盯着床发呆,苦思冥想解决的办法,既能自己一个人完成给病人翻身,又能够动作准确到位。现在的床已经从中间锯了一个洞,方便给病人放痰盂接大小便。但床垫下的床板是固定的由数条宽窄相同的木条支撑而成的,很难达到形成一个固定的斜面,如果从床垫的角度来形成一个可以做成斜面的样子,那更难,因为床垫很软。利用这个现有的木床,是很难达到需要的效果的。
既要能够保留中间的便口,又能够随时形成左右对称的斜面,就必须这个板具有以中间的轴为中心,既分为两块,又可以合成一块平面的功能。老田头在心里把家里所有的具有平面的东西都想了一遍,还真想到了一个东西!
他想到了车库里闲置不用的两轮推车!
这是一张以前种地时候往地里推肥运物的推车,全车除了板都是铁铸的,够结实,关键是,这个车的车板真的是以中间为轴,两边对称可以掀起来呈现蝴蝶翅膀形状,同时也可以再次放下合成一个平面!
那么,在车板中间锯一个跟前面的床上类似的圆洞,不够足够了嘛!
说做就做,老田头在车库把板车拉出来,拖到前面的场上,用水仔仔细细冲洗干净,再在外面暴晒了三天,直到把经年累月的灰尘与霉灰都晒干净,没有一点尘味。再用锯子沿着板子的中间锯了个圆形的洞,当半边的板子掀起来时,肯定不可能由人力支撑,保持一个近乎70度的折角,他按照榫卯结构,在旧的木凳上锯下来两条腿,做成了两个支撑柱,当一面翻起来时,立刻把支撑柱撑在床板与车架之间,就保持这个斜角标准而稳定。
用板车做护理床还有个好处,可以抬起来随意推动,太阳好的时候,可以把病人推到防盗门和大门之间的阳台里,晒晒太阳,这属于一举两得的事了。
新的护理床做好之后,老田头给大丫头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的壮举,大丫头也很高兴,直夸他有创意有想法。
开始启用新床的那天,老田头特意喊来几个朋友,在他们的帮助下,把老婆子抱到了新床上,当他顺利地给她用床板翻身时,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能够顺利翻身,就能够防止病人的身体,病人的内脏在一侧堆压太久而产生淤压,也可以防止一侧接触床面的皮肤因为太久压着导致血液淤积,防止或者减缓褥疮的生成。
这可谓是智慧战胜现实的右一个很好的例子,老田头对此很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