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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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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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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连载

第四十章 洒满月光的晚上

从外婆家出来,我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坐着妹妹。自行车并不重,外婆家门前的石子路在月光下被照得发白。

身后熙来攘往的人也渐渐地散了,今天是外婆去世的六七,外公请了人来做道场。姨妈姨父们都来了,外婆在外公自己买木头打制的沙发上瘫坐了三年,每年放假母亲都带小夕来看望她。

对于外婆,我的记忆不太深刻,感觉她没有生病之前是个不苟言笑的人,皮肤白净,看起来不算老。总是对我跟几个姨哥很严肃,因为他们总在她房间里翻箱倒柜。那时,被外婆追着骂的姨哥们,背后骂她恶老太婆。

我没怎么被骂过,不过外婆也没有多少温柔的好脸色对她。每天早上外婆做了早餐后,她就拿着木凳和篮筐到地里干活去了,家里什么事都不管。姨姐是孩子们当中最大的,她每天早上起来,门口就有满满一木盆的衣服丢给她洗,然后就是午饭要交给她弄。还没上初中的姨姐一起来就开始骂骂咧咧,骂这个打那个,几个姨哥被她骂出门去狂了,就剩下我跟她两个人,洗那总也洗不完的衣服。

曾经问过母亲,外婆是个什么样的人。母亲说,外婆也没有什么坏心,也不是生性对小孩严苛,她小的时候要带其他家里的弟弟妹妹,一直没有自己的安生日子过,她就这辈子都不想带小孩,也不会对小孩有好脸色。

确实,童年的印记,会影响人的一生。

那你们那时几个姐妹兄弟,是外婆带大的么?她自己不想带小孩。

我们啊,活着就行,你大姨出生得早,她七八岁的时候你二姨出生,然后是我,再过几年是你舅舅。我们之间都隔了个几年时间,你大姨长到五六岁的时候就开始帮家里干活,然后带我们这些小点的伢儿。我们也是在三四岁左右,虽然还在满地摸爬着,也已经开始帮着家里做事。

那时候家里穷啊,几个小孩,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几件,出门要换着穿,也没有鞋子,自己用稻秸杆打草鞋穿。家里没有吃的,但你外婆虽然不带孩子,她就是喜欢下地干活,每天没有别的二话,脸一洗就钻到地里去了,谁喊她都不动的。她在地里的时间长,经常就种点这个种点那个,角落旮旯里也能想办法种点东西,就总有办法弄点红薯啊豆子啊瓜的回来吃,我们饿倒是没有被饿死。

你外婆就有一样不好,我们挺恨她,就是她眼里只有你舅舅。家里你舅舅是一棵独苗,其他都是女伢儿,就你舅舅一个男伢儿,从小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我们什么都没有,都尽着他吃吃喝喝。

我跟你大姨二姨姊妹三个从小就手巧,也是逼得没办法,家里没得吃的用的给我们,我们就靠自己的一双手来挣。那时乡里收草辫子,收去可以做草帽可以编席子,我们就等稻子打完,秸秆都堆到晒场上,就去挑那最齐整的稻秸子来,藏在僻静一点的地方。

天稍微黑了,我们就从屋后藏稻秸的地方搬一点回来,三个人头靠着头,掐草辫子,这个活不难,就是要手劲均匀,掐出来的辫子才平整宽窄整齐。那时家里的煤油灯要尽着你舅舅看书用,我们用不了,只能在月光地下,坐在地上,眼花了眼涩困了累了也不敢停,一停心气就散了,就想去睡觉不掐辫子了。

就那么天天辛辛苦苦掐一点,攒个十天半个月的,拿到乡里去换钱,挣得很少,有时候要攒二三十天才能买个肥皂什么的。但是我们很高兴,能买着一块肥皂,或者买个小镜子小梳子我们都高兴半天,感觉自己能主宰自己的生活一样。那时,我们都一起去乡里,换了掐的辫子之后就尽量把钱花掉,如果没有花完,回来的角票都会被你舅舅搜走,他的眼睛尖得一个蚂蚁都别想从他脚底下爬过。

我们卖完辫子,买完东西回去,逃不过要给你外婆骂一顿,都是你舅舅挑唆的,骂就骂,反正下次我们还这么干。东西少啊,想要东西,你就只能靠自己的一双手,其他,谁都指望不上。

你舅舅有时候看不惯我们这些小动作,会把我们买来的东西撕坏或者用剪刀剪掉,那只能激发我们更大的反抗,因为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从这个家里尽快地嫁出去!

那外公那时不帮你们说话么?我感觉外公是个很善良的人呐!

你外公,他是个由你怎样他都不会开口的人!他啊,在家里的作用,除了被你外婆骂来骂去,其他没怂用,每天也是早上就拎个布包就去孵坊了,生怕有人在他背后把他拽回来走不了。家里的事他看了,啥话都没有,用怂用呢?

难怪,这么一个奇怪的家!我记得从小到大,外婆就没有跟我说过什么话,好像也没怎么喊过我。最大的印象是那时家里爷爷组织做会,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乡里村里大家都要轮着做会,是不是个什么固定的仪式。每逢做会,爷爷就会请说书的人来家里住上,唱好几天的书,外婆,还有奶奶在东台的女眷们都会来,也在我家住上。开始唱书的时候,爷爷把堂屋收拾干净,把方桌挪到香椅前正中间的位置,用一块浅蓝色的桌布仔细铺好,搬两张靠背椅放在桌子两边。桌子上放香火烛台,放上鱼肉果品,香点上。这时,两个唱书师傅穿着长衫缓缓走过来,慢条斯理地放下家伙什,喝两口柒好的茶,清清嗓门,就开始唱了。

外婆一定占据着离唱书师傅最近的最好的位置,她侧对着前面的师傅,面前放个织渔网的架子,一边织渔网一边听,也不说话。下午,唱书师傅歇下来了,桌子也收拾到靠墙时,吃完晚饭,她开始跟爷爷讲书里的人物和情节,讲到书里的情节二人总会潸然泪下,这跟外婆严苛的外表一点不相同,也颇令人诧异。

外婆摔伤脊椎之后,病了三年,外公里里外外照顾她服侍了她三年。生病后的外婆话也不多,她平生爱干净,外公把她照顾得里里外外衣衫整洁,穿着纸尿裤,没有一点异味。

母亲们常去看望外婆,她们去看望时把家里的被子抱出去曝晒,被套蚊帐拆下来洗净,她们姐妹仨之间的话很多,有时跟外公也聊一聊,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忙乎一大顿,只是进门的时候和走的时候跟外婆打声招呼,其他没有多话。

外公的话变得更多了,总是把我们几个姨姊妹兄弟喊过去,一个个捏着我们的手腕看我们长胖没有,问问我们上学的情况。这时外公的眼睛已经很坏了,迎着光看着我们,他自己讲有点不大看得见了。

我听得见,听得见你们哪个是哪个。外公总是笑眯眯的,从来没有板着脸的时候,外公的眉毛上有个很大的痣,因为这颗痣我一直对他充满敬意觉得他是个颇有福相的人,哪知他的生活并非如此。

现在外婆去世了,虽然还留下一个傻子桂芳,但总归外公不用照顾两个人,再说桂芳虽然傻,日常生活是可以自理的,不用人给她做什么,除了看起来膈应之外。

你外公总管解脱了,不容易啊,三年呢。大姨对我说,是呢,好像大家的心都更偏向和善的外公一些。

月光惨白惨白地照着,在出来之前母亲跟我说,叫我带妹妹回去经理部休息,她今天不回去了。我没问多少,我知道她说的不回去是什么意思。那个男人也来了,那天七月半的时候在雨里我跟姨哥去找她,就明白了母亲这段时间到底在忙什么,家里这段时间总是很紧张的气氛,到底是因为什么。

记得他来相亲的时候,姨妈来我房间问我的想法,当时我也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觉得他的头发花白,看起来年纪比较大,其他一时我说不上来什么。姨妈叹了口气,没有继续问,掩上门出去了。其实,我能看出来她们心里对他也不是很满意的,当时问了这句话后,也都没有再提。

日子悄悄地往前过,因为过了暑假就要去徐州上学了,没有多少人在意这件事,直到七月半,那个下大暴雨的日子,一些秘密才被揭开。

“姐,你去上学了,我怎么办呢?”妹妹坐在车后座上,突然说了一句。

心里揪了一下,“你为什么问这个呢?”

“这段时间爷爷奶奶经常问我,如果妈要走了,我是跟着妈,还是跟着他们,问得我心里慌慌的……”

“姐,如果妈不要我们了,怎么办?”

“那时,我去哪里呢?”

妹妹的手抓着我的衣角,拽得紧紧的,我想起父亲走的那天晚上,好像也是个有月光的夜晚,他们叫我把妹妹带出去走走,不要挤在父亲那个狭小的房间里,看到这么多人的悲伤。那时,我拉着她的手,在电影院外的小广场上走啊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那时,我的心里只有茫然和恐惧,我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应该做什么,就像一片风里飘下的落叶,拽着更小的一片落叶,飘啊飘,不知命运要把我们带到哪里,不知接下来等着我们的又是什么……

“别怕,还有我呢!”捏着妹妹的小手,我大声说。

“还有我呢,很快我就要去大学了,上完大学就回来工作了。爷爷奶奶也在家,爷爷如果凶你的话,你就跟我说,我去跟他讲理去。再说,上大学假期也还是可以回来的,我也可以带你去大学里玩,徐州,也不是很远……”

稀里糊涂地,说了很多话,词不达意……我知道自己在尽力地安慰她,我也知道这个安慰对于从小就跟母亲在一起生活的她来讲,可能压根不咋管用。可是,我笨拙的语言表达,也就只能如此……

还有什么呢?还能有什么呢?

我埋头骑着车,在石子马路上,我们和自行车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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