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人并不多,跟着人们往前走,我看到一个硕大的水晶棺放在大厅的正中间,有旧得基本失去了光泽的金黄色和黑色绸布在水晶棺的四周装饰着。大厅的四周布置了不少的花圈,你生前的单位、同事、朋友,送来了花圈。
可惜啊,才四十多一点,这么年轻。他们小声的议论擦过我的耳朵,没有声息地飘走了。
他们是你的同事、朋友,他们是远离我的生活之外的人,所以他们的话我似懂非懂。你的生活一直像罩一个巨大玻璃罩中,巨大、美丽,或者说像装在一个硕大的万花筒中,我触摸不到,感受不到。当你的生活戛然而止,停顿下来时,在这样的时候,你生活中的人与我的生活有了这样真实的交集。
是啊,孩子还这么小,这个大的初三了,小的才幼儿园,唉……
他们貌似是在说我,我绷直背从他们身边经过,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绷直脊背,可能下意识感觉他们会看着我,看着这个你的大女儿在这件事中会是怎样的表现,又或者,我只是不愿意让他们同情的目光扫过我,再或者,我想把自己躲起来,跟这件事擦肩而过。
是的,我多想跟这件事擦肩而过。
我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也不知道死亡对于我的意义是什么,只看到你在那里躺着,他们都说是你,远远地看上去又不那么像你。
他们说你个子高大、身材健硕,面含笑容,他们说你是顶帅的,我从没有敢往这个角度去看过你,你高大的身形之后躲着的是我心里对你的畏惧、与尊敬;他们说你会篮球,在镇政府组织的篮球比赛中,算是难得的主力,我没有看到过,因为我从没有被你带去任何的体育场所;他们说你会吹口琴,会唱俄罗斯歌曲,会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我没有看过,也没有敢去翻过你的书本,所以,对于你的一切,只有初始的平淡和结束时的威严。
从这一点来说,他们,比我更与你熟识。
在我的生活中,你出现时都是比较严肃的,从没喊过我的小名,总是连名带姓地喊我,导致隔壁家的孃嬢都以为我经常犯了什么错误惹你生气了在找我。我们相处不多的时间中,你关心得较多的是我的学习,我的成绩,每次与你的对话只是告诉你成绩,而后你对我有一两句的告诫,诸如要专心学习,或者是不要骄傲要继续努力,等等。我还站在你身边,等着你可能下一句的关心,而你的话已经说完,我只能尴尬地收回自己的期待,离开你的身边。
我没有想过是否能够靠近你,我也不清楚是否曾经期待你能够像别的孩子父亲那样,跟他们有说有笑,跟他们笑闹在一起。比如,我的小姑姑,她的父亲就会在早上她起床时轻轻亲一下她的额头,虽然惹得她一阵猛打。比如,田军的父亲,会在春节放鞭炮时把小鞭炮甩到他脚前的地上,让他吓得跳起脚来跑。我看着他们,没有把这些细节跟我自己的生活联系在一起,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这样。
我一直不是一个跟大人很亲近的孩子,可能跟爷爷奶奶的话还相对多一点吧,但其实,想想也不是太多。我不清楚这是不是我本性深处的性格底色导致,还是我确实跟你们失去了话语的习惯,或者是别的什么。或者我从小就是一个冷感的人吧!
我想这是我离你距离最近的一次接触,我和你,隔着薄薄的玻璃,就这样看着。你的严肃,你的不苟言笑,都不见了,你闭着双眼,好似睡着了,安静宁谧。
你的脸色苍白,姨妈他们说,是殡仪馆给你的脸上补了一些粉,原先你的脸因为失血过多,灰得很厉害。是啊,平时你是那么高大威严的,怎么能如此憔悴地躺在这里呢?你有一侧大半边脸被一顶呢帽斜着盖住,帽子的尺码大得出奇,从一侧的脸一直盖到后脑勺,我弯腰看了一眼,在帽子的边沿,看到一个整齐的豁口,你的脑壳像纸片被从中间对折,凹了下去。
伸出手去,轻轻地摸了一下,冰凉的棺木让我猛地一惊,我不知自己做得对不对,人们都没有看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低头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我扭过头,在人群中找母亲,想要告诉她这个发现,但我扭头,身前身后都是人,挤着我往前,挤着我往后,我看不到她,只看见黑色的大片大片的人。
我很想对你说些什么,真的,曾经想了一些要说的什么,但到了这里,我的嗓子和心口像是被谁提住了,没有一点可以喘气的缝隙。有人在哭,好像是奶奶、妈妈的声音,还有姑姑的声音,那声音像细线一样真切地飘来,又没有丝毫重量地飘走,听在耳里是那么的不真实。
我想我应该哭的,哭什么呢,哭你的离开,哭我自己么。我是要哭的,但是,我为什么流不出眼泪,流不出一滴眼泪。在很小的时候,他们,身边的人都告诉我要懂事,要认真学习,要待人热诚,要做好一个你的女儿应该做的,做好别人的榜样;他们说我是你的女儿,我理当什么都优秀;他们说我是你的女儿,我取得怎样好的成绩都是应该的,因为龙生龙凤生凤;是的是的,他们的孩子可以肆意地玩耍,他们的孩子可以上树下河,他们的孩子可以在任何时候把自己顽劣的一面露出来,因为老鼠的孩子会打洞;他们的孩子也可以随时把自己的脆弱,自己的撒娇露出来,但我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呢,因为我是你的女儿。那么,现在我在他们的眼里,我在他们的面前,我应该做什么呢?他们教给了我那么多,但唯独没有教我面对你,面对这样的你的时候,我要怎么做。
在这样的时候,我都无法把心里的那层隔膜撕开,去碰一碰你,去仔细地看一看你。虽然我心里很想这样做,虽然我知道,这是见你的最后一面,这是见你的最后一眼,这一面之后你就将去向无尽的黑暗和虚无,你将消失在我们的生活里……
来之前,我一直没有看到你,也没有看到爷爷奶奶、妈妈和妹妹,他们把我带到学校,住在老师宿舍,跟汪老师的女儿宿在一起。这一周,我像一个塑料的空壳,虽然我在吃饭,在洗脸,走进教室,在听老师讲课,可是我是一个躯壳。我不敢要求他们把我送回去,送回家人的身边,他们把我临夜带回来自然会有他们的打算和安排,我不敢去挑战这个安排,虽然在我平静的外表下,我的生活一点没变,但我知道,我是没有心的。这一周我可以感觉到有很多人围在我的身边,在我走在校道上,从宿舍到食堂,再从食堂到教室,我可以感觉到他们在看着我,但没有人靠近我,除了教我的老师,他们也只是看着我,问我:小夕,你还好吧?有其他班认识的朋友会在经过教室旁时,在楼梯口停住,站在那里看我一眼,但他们什么都不说。
我被罩在一个巨大的壳子中,我除了努力地尽力地能听进去一点点课,能够控制住自己的脑子,尽力地做好作业,看进去一点书,其他什么也做不了。我说不出心里的感受,但我知道,只有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把他们要求我做的事情做好,我才能跟家人重逢,也才有资格跟他们重逢。
但我不知道,这之后的第一次重逢就是在殡仪馆里,送你。
来之前,他们一遍遍地告诉我,有很多事要我去做,我有重要的仪式要做,我是长女,这些仪式只能由我来做,仪式完成得没有差池,会让你顺利地往生,平安地去到彼地。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需要按照什么顺序去做,我只能紧张地听着他们的嘱咐,尽量按照他们认为的我应该有的悟性去做。
人群已经绕水晶棺三圈,音乐停了,他们把我带了出来,到了前面小一点的房间,房间的正前方是一个烧着火的炉膛。我瞪大眼睛看着,我的见识不足以帮我意识到自己身在哪里。两个姨妈从人群中挤上来,她们把一根桑枝递到我的手里,小夕,一会儿,你看着人推进去之后,要大声喊爸爸,要他跟你走,一定要大声,他听到,就会醒过来,跟着我们回去,切记切记。
我攥紧手里的枝条,枝条很细弱,我理解不了她们说的意思,但我想做好这件事,她们的表情告诉我完成这件事对于你极其重要,我一定要做好它,作为一个你欣赏的大女儿。炉膛里传来当啷当啷的声音,有什么推了进去,后面是大叔的声音,说那是你,我看不清。只看到熊熊的火很快拥上来,裹挟住了炉膛里的一切,有黑色的碎片在火中飞舞,他们说是你的衣服。他们在仔细看炉膛里是否有钩子等器具,他们说已经找了人跟殡仪馆打过招呼,不能动任何钩子等器具,烧慢点就慢点,不能人为促使。小夕,大姨在背后推我,二姨在旁边拉我的手,小夕,小夕,快喊快喊。哦,我要喊,我的嗓子为什么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想按照她们说的,大声喊你把你喊醒,让你跟着我们出去。但炉膛里的熊熊大火把我的喉咙禁锢住,我发不出一点声音。
玉成,玉成啊,你听得到吗,你醒过来啊,醒过来跟我们走,跟我们回家……大姨二姨的声音在耳边响亮地喊着,我终是没有做到,没有做好,这送你的最后一程。没事孩子,没事,他看到你站在这里,他会听到的,你抓住这个桑枝,不要松。
我一个人站在这里,妈妈已经哭到嗓子沙哑,她不能再目睹你最后的离开;爷爷奶奶,他们不能,而且他们也不忍心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妹妹那么小,也不能让他来目送你,我来送他最后一程,代表他们。
姨妈们推着我出来,带着刚才的桑枝,到外面的一个大厅里等待。大概每半个小时,在一个小窗口就有人喊名字,从窗口递出一个黑布包裹。前面已经有几拨人在等待,有人在哭,有人在说笑,有人在议论这次烧得怎么样,有没有烧完整,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跟着姨妈他们安静地等。
一个多小时后,窗口处喊你的名字,大姨赶紧过去,双手捧着取回了一个跟其他人一样的黑色包裹,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他们说盒子没装完,这些多的都给我们带回去,大伯在旁边解释。
小夕,你捧着,你在最前面走,捧好了,不要有东西磕着。
他们跟在我身后,我捧着盛着你的黑色盒子,坐上了系着黑色布幔的灵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车窗前是黑色的路面,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安排我们坐在最前面,可能是想让你看好这条回家的路,确保没有任何东西挡住你的视线……
没有一丝风,月亮照着路面,一路没有人说话,已是凌晨。我把你捧我胸前,我不敢放到腿上,我尽力把膝盖往上抬高,能够稍微撑住胳膊,我要努力确保双手捧稳盒子,不能有任何细微的磕碰。
父亲,这应该是我们距离最近的时刻,我带着你,回家,回那个月色下的小院,回到那个你出发的地方。我想,如果你出现在我身边,你会对我说什么,我想你可能还是无言地看着我,因为你想说的,我知道,我懂得。我还是那个令你欣赏的,让你骄傲的,大女儿,我还是那个让你牵挂,让你放心的,大女儿,以前在你面前能够做到的,今后我依然能够做到,以前没有能够做到的,我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到,并且做好。
我和你,还是那一对,无需语言,用沉默沟通,看似疏离,但实则互相深爱的,父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