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在重症病房照顾奶奶,并且跟她一同与死神搏击的经历,我到现在可能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长不大的孩子。
离开医院时,我想,如果精力允许,我宁可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到与奶奶一起跟死神搏斗上。如果每天的24小时能增加至36小时,或者更多,我可以更踏实地离开,因为比起她需要的,我做得太少太少。
在每个人的生命中,这样的经历应该是会遇到的,只是来得早一点或者晚一点的区别。这个经历有点像个触发点,或者是激发人真正走向成熟的激发点,这之前的人生可以懵懂,但触发之后,才会真正理解生活的意义与厚重。
在此之前,我是个贪婪的索取者,在家人们合力搭建的保护罩下,即使生活已是万分艰苦,即使他们经历了风霜雨雪,但,那些风雨,那些伤害,从未落在我和妹妹的身上。而且,当面对我们时,他们慈爱的、温暖的笑容,已经把生活进行了全面的涂抹与改饰,我们的生活一直是平静的、美好的。
当他们无私的无限度的爱落在我们身上时,我们就忘记了像空气一样包裹着在我们身上的爱,也忽视了他们年纪的增加,看不到他们日渐佝偻的身影,看不到他们热切的眼神中深深的期盼。不知是否是长期的爱让我麻痹了,还是自己的贪婪与懒惰使然,我一直忽略着他们的期盼,一直看不到他们的关注,只自私地顾着自己的前行,以此为借口将他们抛在身后的家乡。
直到奶奶病倒,我和妹妹都才意识到强大的他们也会衰老,也会有病弱的时候。
接到奶奶病倒的消息是在一个清晨,那天跟其他的任何一个早晨没有什么不同,年级里正开始月考,我先到教室转了一圈,看着试卷发下去学生都开始安静地埋头沙沙答题,于是回到办公室准备吃路上买回来的早餐。就在这样的时刻,手机响了。
电话是大伯打来的,平时我与他的联系极少,除了春节回家拜年时来往一下,客套地寒暄几句之外,几乎没有接触。这个电话是他打来的,似乎有些不寻常。
“小夕啊,你奶奶摔了一跤,已经送去医院了。”大伯的一句话像一颗炸雷一样嗡地在脑子里轰响起来。
我知道对于一个近八十岁的老人来说,摔了一跤,不管是怎样轻重的一跤,可能代表了什么。一个好朋友的父亲几年前就是因为无意间摔了一跤送至医院,检查出是脑血栓,手术后在家恢复,但身体情况一年不如一年,年前他的父亲还是走了。那半年,一个四十五六岁的壮汉,每当说起他父亲去世的话题,话到深处,就常常诉说这件变故对自己的打击,常常为自己没有更好地尽孝,没有在父亲健在的时候多陪陪老人家而懊悔万分。
如果……
还有一个女性朋友,她的父亲也是在晕倒之后即刻进了重症监护室,在近两个月的抢救后,她的父亲仍昏迷不醒。医生将她与母亲喊到办公室,商量是否接着抢救,如果一应抢救器械都接着使用她父亲应该可以维持呼吸和基本的生命体征,但到底何时苏醒根据他目前的情况看,是个很渺茫的未知数,这对于任何一个家庭,所耗的费用也一定是巨大的。而如果选择将机械撤离,三天之后呼吸机停止工作,如果她的父亲不能够自己呼吸,就可以宣布脑死亡,也就是说可以宣布其离开人世。
我还记得那天,朋友在卫生间告诉我这一切的时候,她的表情,她艰难地把这些尽量平静地告诉我,但她胸脯剧烈起伏想要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的情形告诉我她内心的纠结与不舍。她说,她母亲和她姐姐都拿不定主意,看着她要她来决定。当她沉默许久,最终做出撤呼吸机的决定时,她心中的那种痛苦,将自己的五脏六腑搅得连痛也无法感受的无以名状的痛苦。而撤呼吸机的那天,她不敢进去,只在病房外等着,她不敢看在自己的决定下沉睡的父亲在撤走呼吸机之后醒来的渺茫的机率,让她那虚弱不堪的父亲就这样无助地与死神搏斗,或者说根本没有搏斗,而是毫无抵抗力地束手就擒。当她忐忑不安地等着自己的母亲和妹妹来告诉她情况时,她是什么样的心情?
无论如何,她都会将送走父亲的罪责担在自己身上,哪怕当时是三个人的集体决定。我想,在以后的无数个深夜,她一定会不断地不断地回忆起这一幕,在那样的时刻,她会如果判断自己当时的选择?
那时,当他们讲着这些的时候,毕竟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不可能感同身受。而听时,我也不会去想自己可能也会有面对的一天,怎么会想到这些呢?
当大伯告诉我奶奶摔倒时,我的预感告诉我,这不一定是普通的摔倒。我不敢想象,如果不是,我该怎么办!
接电话的手不停地颤抖,感到一股彻骨的寒冷从脚底慢慢升上来,吞没了整个的自己。我的思维是清醒的,得知大伯已经拨打120将奶奶送到医院急救,并且已经做了相应的抢救措施之后,我赶紧挂断电话,给家乡的好友打电话,请他立刻赶到医院,看是否能够以最快的速度给奶奶转院,同时做好检查,尽快知道摔伤的脑部和全身情况。
好友以最快速度赶到后,很快给我来电话。县城医院脑部检查下午3:00开始,医生建议在3点前尽量不要移动病人,防止病情在转移过程中恶化。我同时咨询一个医生朋友,其建议先按照常规程序稳定病情后检查,等检查结果出来再决定。
挂断电话后,又给深圳的朋友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他沉吟了半天,才说,你要有个思想准备,人都有老的时候,何况你奶奶那么大年纪。不过,不要害怕,现在的医疗条件已经很发达了,相信医院和医生的治疗,同时,坚强点,做好一切思想准备。
下午请了假,在家收拾行李坐最快的飞机,同时等待医院的检查结果。
下了飞机等了许久看不到一辆公交车开来,干脆打了出租车去医院,因为是工作日,又看我似乎穿着与家里的气候不符的衣服,司机一路不停地讲笑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无心搭话,我在电话里不停地询问着奶奶那边的情况。
当从广州回来的我,看到奶奶的第一眼时,或者是看到她之前的那一刻,我已经完全找不到自己身在何处了。病房里的灯光苍白,病床前后三台不同种类的检测仪不停地嘀嘀嘀响着,各种颜色长短的皮线接到病床上,氧气灯咕嘟嘟地冒着气泡。正打着点滴的四五个吊瓶,有纯色的,还有黄色,褐色的。我想看看奶奶,但第一眼没看到,不是没看到。是压根没有认出她来,我只看到一个瘦削的女性睡在那里。头上的头发遒结着,还有些血块粘在额角。前额,脸上,不知是泥水还是血水干涸了,贴在皮肤上。她双目紧闭,眉头皱着,应该是感到无法摆脱的痛苦,不停地低声呻吟着。她的头部保持不动,但身体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躺着,应该也是躺得极不舒服。
这是我的奶奶吗?那个咯咯笑个不停,看我回来从不会不理我,不会不跟我说话的奶奶?
没有人理我,只有病房里不停工作的仪器们,滴答滴答。
过了几分钟,爷爷从外面走进来,看我愣在那里没说什么。简单地把这几天的经历说了一遍,其实,在我回来之前已经听伯伯说过几遍了。
她还是要去敲那些钢筋,不去就没事了,一个女人家,这么大年纪,去做这个干什么!爷爷说的是村子里正在拆迁,拆完的民房就会有些零碎的钢筋,有些人就去捡回这些碎钢筋,用锤子敲直了,拿到废品市场去卖。
敲钢筋的事,过年回家我听爷爷说过,奶奶已经八十岁了,干不了这个活!爷爷告诉我的意思,要我劝劝奶奶,不要继续干了。我找到奶奶,跟她说了,奶奶喉咙里应了声哦,当作同意了。抬起头又兴高采烈地跟我说,颖啊,你知道吗,去年我敲钢筋,挣了好几百块钱呢!够买香烧香用很久呢,你们在外面不容易,我每年都要自己挣点钱叫菩萨保佑你们在外平安。你爷爷不肯给呢!
跟她反复沟通过几次,无果,每次,她都是喉咙里嗯一声,然后又孩子一样兴奋地告诉我她的收获。最终,我跟她达成了一个约定,等她在家过完八十大寿,就来广州跟我们团聚。那么,她就可以远离这些粗活,远离那些钢筋了!
可是,第二年她就要过八十大寿了,在前面一年的年底她就病倒了!
正愣神的时候,病房门打开,走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径直往我们这边走来。爷爷介绍说,这是陈医生,是奶奶的主治医师。
陈医生看起来是个温和的人,她向我招招手,你就是老人家的孙女,他一直说要等你回来决定,什么都等你回来拿主意。好在你回来了,你奶奶的病情我跟你说一下,跟我来。
跟着陈医生,来到护士站旁边的一间办公室。陈医生也是直率的人,直奔主题。她拿出奶奶下午拍的脑部CT检查结果已经出来,指着脑后部的几片淤黑处,你奶奶这种病情属于脑溢血,且呈散点式出血,出血量约在28毫升,达到这个出血量,在老人中,已经属于中等程度。在散于几处的出血点中,有三个稍大的出血点清晰可见,而且有相互连接的趋势。听着医生的介绍,本能地觉着似乎越说越严重,不敢让自己虚无地猜测下去,我打断了医生的话,那陈医生,像这样的情况,对于我奶奶来说,预示着什么?陈医生眼神从片子上移开,看着我说,我们举个例子,就说今年赵本山的脑溢病例来说吧,他当时的出血量比较大,一共44毫升,但他的出血点是非常细小而且分散均匀,没有形成太大的出血点。而且,他还属于相对较为强壮的身体情况,所以他通过术后的保养,能够很快地恢复。而你奶奶跟他相比,现在有两个地方不同,一个是年龄偏大,今年已经八十岁,这个出血量虽不算大,但这个年纪的老人做手术风险较大。第二,她的脑部那三个稍大的出血点距离较近,何时淤血能够清除是个未知数,如果手术做得不够理想,对她身体的伤害将是致命的。
况且,还有一点不能忽视,那就是距离你奶奶病发,已经远远过了那六小时。从病理上来说,脑出血常在发病后20~30分钟形成血肿,且出血自行停止,6小时后血肿周围发生水肿并逐渐加剧,血肿压迫时间越长,周围脑组织不可逆损害越重,病死、病残率就越高。在脑出血6小时内超早期清除血肿,就可迅速解除脑组织压迫,使继发脑水肿、脑缺氧大大减轻,有效保护残存的神经功能,从而提高生存率和生存质量。过了这个黄金六小时,手术治疗也有其局限性,手术效果与病人病情、出血量和部位、手术时机、手术适应症与禁忌症的掌握有关。对于出血量极大,或高龄的病人,无论何种治疗效果均不理想。
心里的希望跟着陈医生的解说一点点沉下去,那您的建议是什么?我们作为医生只能说把病人的情况如实地告诉你们,也把选择手术之后的风险和可能出现的情况一并告诉你们,如何选择还是需要你们自己确定的。
那我奶奶经过治疗可以康复吗?那要看治疗的情况,还要看脑部病灶区对于老人家身体的影响,你要知道脑部神经就像我们人体的电脑主机,很多控制神经都在脑部。如果语言区域受到影响,那么将来在表达上可能会受到影响;如果躯体运动区域受到影响,那将来你奶奶的活动上也可能受到影响,影响严重的话,就会产生我们常说的瘫痪。当然这是比较严重的情况,希望老人家不会如此,但你们家属要知晓这一点,有一定的思想准备。
这才想起来我小的时候,经常在睡觉前听爷爷奶奶在聊天时提到中风这个词,特别是在冬天最冷的时候。谁谁中风了瘫在床上不能动了,谁谁中风不能吃饭不能说话了。陈医生,这是不是就是中风。是的,乡下俗称的中风,指的是两种病情,一种是脑溢血,因出血损坏部分脑神经引起的病人部分功能丧失;还有一种是脑血栓,。这两种当中,脑溢血的损伤一般来讲更大,对病人身体的伤害也更致命。
看着我的神情越来越凝重,陈医生拍拍我的肩,提高音量说,也有不少老人自身坚强,康复地比较好,能够顺利地战胜病魔的,我看你奶奶生病前身体还是比较健朗的,说不定会比较顺利地康复的呢!
好的,谢谢陈医生。看着陈医生带着些许安慰与鼓励的笑脸,不知是什么心情地走出了医生办公室。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我不想接受这样的事实,但事实也已经摆在面前,本能地又不停地告诉自己,要打起精神,现在不是胆怯的时候,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做,我一定要冷静与勇敢起来。我不想把真实情况告诉爷爷,即使爷爷经历过了很多生活艰辛猜也能大概猜出来实情,但我还是想尽量瞒着他不让他担心,离开时我也叮嘱了陈医生,暂时不要把奶奶的病情告诉他。我有一件紧要的事情要去做,有位世交的哥哥在苏州较出名的一间医院工作,从广州出发前已经跟他取得了联系,当时他叫我回去后尽快把奶奶的CT片传给他,他找本院心脑血管科的专家看看。现在问了主治医生情况,要赶紧把这件要紧的事情完成。
回到病房,奶奶还在熟睡,经过了两天几乎不眠不休的忙碌,爷爷已经很累了。去陈医生办公室之前,他曾跟我说想回家给奶奶拿两身换洗衣服,我想趁他回去给奶奶拿衣服的机会,让他在家休息一晚。我刚说了个开头,好像猜到我要说什么,爷爷摇头摆手的坚决不肯。可能这个时候他只有随时呆在病房,守护着奶奶,他的心里才会感到踏实吧。交代了下午看护要注意的几件事之后,爷爷拿上布包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出了病房。
爷爷刚走,陈医生带着一位长相恬静的护士走进来,陈医生开口道,介绍这是王护士长,是来向你交代一下看护注重事项的。交代了这两句,陈医生就转身去忙了,留下了护士长。王护士长笑了笑,就言简意赅地讲起来。对于老人来说,心脑血管病都属于对老人的伤害和影响重大的疾病。其中,脑溢血、脑血栓也是在老年人中发生率较高的病症,我奶奶患的是脑溢血,所幸抢救及时,而且出血量不算大,还属于可以通过后期医护清淤血,所以采取的是手术之外的保守治疗。虽然目前病情基本稳定,但还是要注意看护的几点事项:一是一定保持病人所处的环境安静,在看护过程中不宜对病人的身体尤其是脑部过多搬动,以免加重出血;二是随时保持呼吸道通畅,随时吸除口腔分泌物或呕吐物;三预防及治疗并发症,像奶奶这样的重症病人应特别加强基础护理,必须两个小时轻轻给她翻身且必须翻彻底要达到近乎与床面垂直的程度,并且用三角枕相对固定好体位;四是注意皮肤的干燥清洁,保持日常清洁擦洗,预防褥疮和肺部感染,奶奶的身体目前几乎完全不能动弹,应尽量为身体四肢进行按摩及被动运动,以防关节挛缩。王护士长看我细心听着,笑了,也不用这么紧张,基本的注意事项我给你一张说明书,你照着做就可以。住院的这几天,最重要的几点就是,少搬动、常翻身、多按摩、清口腔。好啦,我看你们也主要就是两个人照顾病人,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或者喊护士就行。希望老人家早日康复,王护士长冲我笑笑,拍拍我的肩就出去了。看着她走出病房的身影,以前在医院都是匆匆来去,从未注意过穿梭在其中的医生和护士门,今天看着医生和护士们在病房中忙碌的身影,感觉对她们的职业多了一份敬畏之情。说实话,病床上的老人们与她们素不相识,但是老人们送到了这里,她们事无巨细地看护,不嫌脏不嫌累,在忙碌中对病人的家属还有如此细心的关爱,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护士长走后,简单地检查了一下还缺的东西,急需做的事情有三件,一是落实做饭的地方。我家住在城东郊区,家里除了爷爷之外也没有其他人,奶奶康复的时间营养要跟上,即使姑姑他们送得再勤也未必赶上每天的汤水供应,得出去找一家可以做营养汤水的地方;二是要去买两只冰枕,也就是夏天的水枕头,大概半小时左右就需要把奶奶头下枕的已经没有凉度的枕头换掉,换上新的冰冻好的枕头,这样可以帮助她的头部进行物理降温;三是找个地方把片子拍照片发过去给鹏天哥看。
没法三件事情同时做,那就按照紧要程度,先看片,然后买枕头,送回来,再趁买晚饭的时间找饭店。正想着,来帮忙的姑姑就到了,我跟姑姑交代了给奶奶擦洗的事情后,就拿着片子出来了。鹏天哥交代过,先借医院一台专门看片用的灯把片子照亮,然后再发照片给他,他找同事帮忙看。到陈医生办公室跟她简单地说明了一下,她立即带着我到一间有看片台的办公室,借用了看片台打亮灯光,把灯光下的片子拍了照片发过去。十分钟后,天哥说,照片太小,放大后还是难以看清具体的情况。电话挂断后五分钟左右,他再次打来电话叫我联系县城一个脑科医生,他以前的同事,姓李,已经沟通好了,我拿片子过去李医生帮忙看看。想起来一定要买冰枕,怕下午我赶不上去找,打电话给好友,叫他无论如何帮忙到小市场找找冰枕,接到电话,他也马不停蹄地出发了。
打完电话回到病房,奶奶还在沉睡,紧皱的眉头让我知道她还备受病痛的折磨。滴滴滴,各式仪器还在忙碌地工作着,我把情况跟姑姑说了,姑姑提出来晚上留下继续看护,叫我放心去。她又从包里拿出件羽绒服,要我穿上,天气真是片刻间就冷了起来,外面风大,你别感冒了,这个时候感冒更麻烦。她没接着往下说,我知道,如果我们照顾的人感冒,万一传染给奶奶,对于她的病情来说,无疑是一件雪上加霜的事。我乖乖穿上羽绒服,又从柜子里找到一条他们看护时候加的厚绒裤,穿得结结实实地走出医院。
在医院里有暖气,加上看护重症病人的病房要防止室外的寒冷对病人的恢复不利,所以整层楼的病房几乎门窗关闭。走出医院的大楼,冷风猝不及防地灌了满怀,迎风走,一下子被风噎得打了个趔趄。已是傍晚出租司机交班的时间,拦了几辆车,当司机听到去的地方是短途,他们都摇摇头把窗户摇上去,将车一溜烟地开得老远。
站在路口又等了片刻,一辆三轮车开过来,姑娘,你要去哪?开车的是位大爷,听到我说去的地方后,迟疑片刻,把手从棉手套里呵呵气,说姑娘你这么晚从医院出来一定有急事,我本来打算收摊回去吃饭了,就搭你这程吧,上车吧,我尽量开快点。
李医生住在城北的一个单位宿舍小楼里,到楼下时,打电话说明来意,他叫我稍等他即刻下来。在路灯下等了片刻,一个中等身材个子不高的男人从楼中走了出来,他就是李医生,借着路灯,他把片子上上下下看了几遍,问我,你有什么打算?我说,如果能够做手术,而且手术后遗症不大,恢复没有太大难度的话,我倾向于做手术。李医生沉吟片刻,你奶奶是八十岁是吧?看她的出血情况,有些位置淤血还是比较重的,而且八十岁的老人,身体机能情况和恢复的速度都比不上年轻人。另外,这种手术病人的护理和饮食,都对看护条件有一定的要求。你要综合各方面的情况来考虑是否手术,这个手术目前还是要到南京、上海等大型医院做才保险,你要知道这个病对于家庭来说是个很大的检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其实我能够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是出于自己是医生的角色,无法把话进一步地说明。
告别了李医生,自己一个人打出租车回医院,路上我不断地回想朋友和李医生两个人的建议,又在想如何跟爷爷转述情况。快到医院的时候,突然地,我又想起那个在拔除一切抢救措施的决定书上签名的同事,此时此刻,我特别能理解她当时心里的沉重与无助。当一个重大的决定需要你去做,而这个决定关乎自己最爱的人的生死攸关时,这个决定如何来做都不是那么容易的。
回到病房,拿衣服的爷爷已经回来了,见我回到病房,也没问具体情况。简单地跟他说了说,但没告诉他病情的严重,只是挑了较轻的细节说了。爷爷看着我,看不出他是不是信了我的话。姑姑已经回去了,看样子已经喂奶奶吃了晚饭。
一时没有要紧的事要做,我去打了些温水,给奶奶洗脸洗手。
对这双手的记忆,总是在干活时,或者洗洗刷刷,或者在灶上做饭。因为常年的劳作,尤其是阴湿的冬天还需要干活,手指已是难以伸直的样子。特别是大拇指和食指,因为常用来抠剥东西,尖尖的指甲里总是黑色的污渍。手上的伤痕旧的好了新的又来,与褶皱成老树皮模样的皮肤衬在一起,很像艺术感较强的画家笔下苍劲的一幅画,画名可以起为《生活》。
爷爷还在愤愤地说钢筋的事,我拍拍爷爷的手,拿起病床下的面盆,我给奶奶洗洗脸吧。
兑好手伸进去感到暖暖的热水,轻声对奶奶说,奶奶我帮你洗洗,奶奶方才紧皱的眉头动了一下,我想她应该是听到了。轻轻地擦洗她的额头和脸颊,她的脑颅内还有淤血,需要尽量保持不动,我只能极轻地先将血痂打湿再慢慢擦,因为经过了几天几夜,有些已经渍到皱纹深处,也就罢了。
好长时间才洗好脸,接着给她洗手。
我真的,第一次这样慢地捧起她的手。看到它们的第一眼,我的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下来。这双手好像上一刻还在极重地劳作着,蜷着的手心里,满是污泥,右手拇指到手腕的外侧应该是她摔倒时按在地面的擦了很长的泥污也没有清理。手指上的指甲已经长得很长,使得原本就变厚的指甲更是蜷曲得厉害,可能是还没顾上剪它们,指甲边缘上指头上癍瘢痕痕的在各种新的旧的瘢痕上渍上了泥污。这些是她去栽种绿化带的花草时就渍上的?还是在无休止的搬开废墟寻找钢筋的过程中渍上的呢?
我不敢去想,只是埋头轻轻地擦,虽然我知道一时难以将奶奶的手洗得干净无痕,但我努力地试图把那些污渍、那些瘢痕全都擦掉!
爷爷应该是累坏了,两天两夜几乎没有停歇的照顾,让他基本上没有多余的气力再去说话。病房里其余两个床位空着,一时,只有滴滴滴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这双手,在我极小的时候多少次抱着我,在母亲去队里干农活时用农村里极普通的玉米糊喂养我。当我会走路了,在乡村的小路上,牵着我走向农田,走向小溪,带着我认识乡村的种种人和事。春天,乡野的各种茅草芽、野果到了采摘的节令,奶奶会在打羊草的篮子里摘上小半篮,用羊草掩着带回来。拽住我得意地说,那儿还有,我用草做个记号掩上了,其他大人应该看不到,明天我还去摘。我上小学了,多少个夜晚,我们共用一盏油灯,我在灯下写作业,她在地上盆里切猪草。风一吹,我的影子摇曳,奶奶一不小心锋利的刀切破了手指,她用块火柴皮包上扎根棉线,继续切猪草。初中了,我快要中考,天热得睡不着,这双手摇着扇子给我扇风,即使奶奶的呼噜声连续不断地响起来,蒲扇还是缓缓地扇着,就在这凉丝丝的风里,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安眠的夜晚。这双手,在我上大学时,为了能够提供我的生活费,它们不停地劳作,在爷爷的总操持下,我和妹妹衣食无忧地生活着,多少汗水,在爷爷奶奶的肩背流淌,多少的疲惫也在他们的沉默中消解。当我生了儿子,这双手,操持地更灵活更欢快了,每次把重孙抱在手里,都是奶奶最快乐最富足的时光。白白胖胖的儿子会走路后回到家,模仿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像她一样几乎九十度地躬着腰往前走。她一点不恼,咯咯咯地笑得更开心了。你生了儿子之后,你爷爷奶奶忙得更开心,更踏实了。邻居见到这场景,都这样跟我说。
这双手的手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形的呢?我不知道,我从没有认真地观察过。还有奶奶右额上的那块白色的瘢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又变得越来越大的呢?
这些,我都不知道。
这一刻我的心里被深深的愧疚侵蚀,它就像一把刀子在我的心上割阿割。我有多少愧疚,就有多少自责。被奶奶照顾着的那么多年,我到底都看到了什么?都做了什么?我在为了什么而活?
这双手喂养了我,当我开始学会行走,当我行走得越加稳健后,我就离开了它们。我的面前似乎有很长的路要走,似乎有很多的选择要做。我把它们忘在了脑后,甩在了身后,我走得越快,就离它们越远。而它们的主人,一直用着热切的目光追随着我,期盼着我,在不能朝夕相伴的时光里,用各样的方式祈助我和家人在外的平安!
曾经以为很在意他们的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与看清自己的私欲和贪婪!
做出第一个决定后,后面的很多看护工作也就顺其自然地去做了。爷爷交代了我三个注意事项:一是看护病人的时候动作一定要轻,要保持脑部的相对固定;二是奶奶枕在脑后的冰枕,要留意换水,保持较低的温度,利于脑温降低颅压稳定;三是半小时给奶奶翻一次身,要做到倾斜45度以上,将三角垫彻底塞到她翻身后的一侧,帮助保持稳定。
前两点比较容易做到,奶奶比较胖,即使生病清瘦了一些,但还是有一百三四十斤,抬起她的一侧身体翻身一个人是不那么容易做到的。既要尽量保持各种管子与仪器不被牵扯到,还要保持尽量少地晃动她的身体,动作要快而且力道要准。翻了两次身之后,发现每次翻身都需要我和爷爷两个人合作,并且要用尽最大的力气,力度和方向上都要保持一致。如果不能很好地把握力度与方向翻得不到位,后面就需要反复挪几遍,如果扯到各式仪器,而且也会增加奶奶脑部的晃动,增加风险。
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求助于病房的护士,看她们身板瘦小,但帮病人翻身时却力大无穷,准确而又快速地帮奶奶翻好了身。看了两次之后,我基本也瞧出了门道,关键在于落在床上的那只手的力度,既把病人准确地移动到位,又同时稳稳地控制病人的体位,配合上三角枕快速地垫进来,几秒钟可以迅速地翻好身。关键是,力度到位,快而准。之后,我也爷爷试验了几次,竟然成功了,此后就完全不用护士帮忙也可以翻完了。
当天的傍晚,隔壁病床来了一个新的病人,因为马不停蹄地忙碌了一个下午,等爷爷回来换我照看时,躺到看护床上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听到病房里声音开始嘈杂起来时候,就看到有五六个人挤在我们左侧的病床边。
一个老伯躺在病床上,张大着嘴巴呼哧呼哧的大口喘气,好似难以呼吸一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随着喘气声喉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撕扯着一样可怖地发着丝丝声。他的身体随着喘气把床磕地砰砰响,真是一个极健壮的老人家!旁边的三四个人中,有一个老阿姨手忙脚乱地按住他的手,又抽出手大力地抚着他的胸口,想让他可以好受一点。旁边的四个人,好像是他们的儿女,也在旁边不停又无头绪地忙碌着,一边忙,还一边不停地争执着这一天来的情况。
这才想起傍晚的来的那个病人,因为脑血栓住进来的。当时好像病情还不太严重,进来后做了常规检查就一直安静地睡着。怎么刚到下半夜的时间,就成了这样?
就知道喝酒喝酒,哪天不注意看着你你把自己喝死算了!老妇人大声抱怨。
他怎么会搞成这样的啊?旁边好似是儿子的一位男子大声问。老阿婆抱怨着地喊,来之前他就是因为喝了点酒才犯病的,到了这儿就不停地从床上蹦啊蹦。插的导尿管一会就掉下来了,床上都湿了。又给他换衣服、换床单,怕他着凉。再插一次导尿管,还是不停地动,最后就只能找医生用绳子把他的手脚绑在床上。他还是不停地动,劝也不听。折腾到现在,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了。活死人一样!
看那老伯,呼哧呼哧,胸脯里真像有个大风箱在鼓动。不停地往外喘气,好似又没法吸气一样。本就壮硕的身体跟着呼吸晃动,扯着身上的各种管子颤巍巍地跟着晃。整个人像被一个无形的力量牵扯着,戏耍着,折磨着……
一时病房里医生进进出出,片刻后一家人呼隆着把老伯推出去抢救。
四五点的时候,我起来换爷爷照看奶奶。等餐车在走廊里推过来,一个个病房开始有人进进出出地打饭买饭,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爷爷拿出饭盒,找出前几天买的饭票,出去打了两盒稀饭,两个包子走进了病房。我从热水瓶里倒了温水,给奶奶擦了擦脸和手,轻轻地把病床摇高,摇到可以喂奶奶吃饭的高度,待稀饭凉了喂一点薄粥。可能是经过了一个晚上的休息,奶奶的精神状态挺好,吃完饭简单地说了两句话,又沉沉地睡着了。
这时,隔壁床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子,照顾老伯,她做事极细致,不知是不是从事过护理工作。她从包里掏出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棉签,装有酒精的小药箱、纱布,各种大小型号的饭盒,毛巾等等。看着她掏出的一应用具,我都为自己也是个女人感到惭愧。看她坐下后,先用毛巾给老伯脸啊,脖子啊,手啊擦洗了一遍。然后就用棉签沾着水把老伯的牙齿、口腔都擦了一遍,然后又在棉签上沾多点水,让老伯呼哧呼哧的喉咙有水的润泽后可以没有那么干涸。
我好奇地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忙着,偷偷地看着她的每一道看护的程序,生怕不小心遗漏了其中的哪一点。显然,她是有丰富的看护经验的,不熟悉看护的人,毛手毛脚地容易犯很多懵懂的错误,而这些错误可能会给病人带来极大的痛苦。就像这老伯,一整天张大着嘴巴朝着天花板,病房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极干燥,这样的暖风吹着他的口腔,很快喉咙就会干了,这时如果还有喘的话,病人将极其难受。滴一些水就可以减轻一些痛苦。
老阿婆还是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埋怨着,但这女子进来之后,她有点定心一样,絮叨地没有那么激动了。看样子,这个女子应该是她的女儿,而床尾坐在那里的大声说话的男人,一直呱啦呱啦地大声说话,从老伯生病前不良的生活习惯一直说到他单位的各种琐碎的事,从来没有到老伯面前观察过老人的样子,也没有对阿姨说过什么话。他说话时甩脚动作也大,晃得病床吱呀吱呀地响,他的面前还站着几个人,男男女女的,看不出跟他们是什么关系。那几个人也跟他一样,大声地讨论着老伯这次的生病,是因为喝多了造成了的,还是前面几天生活方面是否就有了征兆。
他们那么乐此不疲地讨论着,病房稍安静下来一会,他们想起来似的又开始讨论。好像讨论清楚了这些,老伯的病立刻就好了,立马就能下地出院一样!
在他们的嘈杂中,奶奶一直安静地睡着。挑着这个时候,我去外面的商店按照邻床的女子带的一应用品,试着都买一套。到得外面的商店才发现,病人用品真的也是琳琅满目,各种类型、各种价位一应俱全,根本不需要跑第二家,我就基本上把东西买齐了。其中多买了几个饭盒,因为在病房无法给饭盒消毒,只能简单的用开水浸泡一会再使用,所以多买几个饭盒会方便饭菜的盛放。
下午,我们给奶奶擦洗了一下脸,学会了用棉签间隔着给奶奶滋润一下喉咙,我把换洗下来的衣服在卫生间洗了洗。这时一个年轻的护士到病房喊我,应了一声,赶快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我就跟着护士走到了医生办公室。
哦,你来啦!有个事要跟你商量一下,你家老爷子什么事都怕,什么事都要等你回来拿主意,现在你回来了,这个事情不能等了。你奶奶现在打吊瓶,每天的量大,从手部扎针输进去,人也吃不消,针头也很容易松动。我们建议用注射的方式输液,就是要在胸前开个小口子,你爷爷啥事都害怕,一定要叫我们等你回来跟你商量。这也是一种小型的手术,有些手术注意事项要跟你说明清楚。陈医生简单地交代了手术前需要对病人家属交代的事项后,轻声说,放心吧,你奶奶年纪大了,我们医生都会从替病人和家属多考虑的基础上提供建议,毕竟,我们的目标是共同的,看你奶奶目前的情况,恢复得还是比较好的。但这种病很难说,有可能会有反复的过程,甚至有的病人,就在治疗康复的过程中二次复发脑溢血,比前面的还要严重,这也不能保证没有可能性,一切你们都要做好心理准备。
告别了陈医生之后,缓缓走向病房,到了这种程度,其实作为家属,心理准备未必没做,只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接受那各种结果中最差的那一种,谁都愿意帮助亲人与死神搏斗,哪怕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想最后一种办法。
很快,医生就推着小车走进来,因为需要尽量无菌,所以叫我们其他的人都在病房外等着。二十分钟后,医生带着护士推着车出来了,我走进去,还留了护士长再次跟我强调了护理的注意事项,基本还是翻身的时间、角度还有保持头部稳定、不能让病人着凉等等。
再走近病床时,还是被吓了一跳,奶奶胸前的衣扣敞着,在胸前一小块地方切开一个十字形,将输液的针头插进去后又将伤口用医用胶布贴好。地上散落了四五处用完的药棉团,几块药棉都被鲜血浸湿了,触目惊心地散在地上。赶紧走过去看奶奶的样子,还是安静地睡着,沉睡的时间比昨天我刚回来时好像多了很多。
早上奶奶吃得很少,只喝了一点稀薄的米汤。对比了一下两天来的情形,才感觉好似奶奶昏睡的时间也比昨天多了不少,跟爷爷说了一下,爷爷也有同样的感觉。我去医生办公室询问陈医生,她说从奶奶目前的体征来看,没有什么大碍,但这个病不是小病症,出现各种情况的反复也是正常的,需要病人的家属密切观察,如果在呼吸或是体温上有变化,立刻通知他们。
夜里,爷爷还是坚持由他来看护,他虽然没说,估计他是担心我年轻觉大,在看护的时候不注意睡着了,不留意查看奶奶的情况,所以一直坚持晚上自己看护。但是,两点的时候,我还是准点醒过来了,努力劝爷爷去睡会,又坚持告诉他说下午我已经趴在病床边睡了好一会儿。他才肯去看护床上躺会,躺的时候不肯脱衣服,就那样和衣躺下,用被子盖了一下肚子,他一定是担心,如果有什么事自己可以尽快地起来走到病床这里!
午夜后的病房极其安静,没有了白天的嘈杂,只有人们的呼吸声和仪器的滴滴声有节奏地响着。一时我竟有些恍惚,仿佛我所呆的不是病房,而是一个跟外面的世界没有任何区别的地方,是那样的安静、祥和,没有病痛、没有经历生死边缘的恐惧与惊慌……
突然 ,奶奶的右手举起来,快速地、好像要抓挠什么东西一样地挥舞着。动作幅度大而快速,没有任何规律,就是那么乱舞着。奶奶也似乎陷入某种困境,不停地摇晃着脑袋,嘟哝着……
我紧紧抓住她的手,原先拼命摇着的手慢慢地动作轻缓下来,奶奶脸上的神色也开始平缓下来,不再大幅度地左右摇头,嘟哝声也低下来,慢下来
这时,我才听到奶奶很微小的声音“小夕,不要放下我……”
“奶奶放心,我会一直在这里。一直陪着你,不会放下您不管的。”我贴着她的耳朵,用她能够听清的声音大声的说。
几天来,一直绷紧着不让爷爷和其他人看到的脆弱的那根心弦,一下子就被这句话触动了。泪水模糊了眼帘……几天来,我一直暗示自己要强大要勇敢,不能倒下、不能脆弱,要能帮爷爷扛起这一切。可一瞬间,泪帘中,我只看到幼小时的自己,被奶奶的大手牵着往前走啊走,背对着我,无声地走着……
早晨,爷爷在餐车的响声中醒来,我们一起给奶奶擦洗。我跟爷爷说了昨天半夜奶奶醒过来,手不停挥舞的事。听到我的话,爷爷拿着毛巾的手明显地抖了一下,把毛巾丢回脸盆,爷爷看着我。既然你说这事,我才敢告诉你,前两天晚上,到半夜的时候,你奶奶都会醒过来,也是像你说的那样,手不停地舞。那两次,她都说捡钱啊捡钱啊,还喊我,老头快来捡钱啊,地上掉了这么多钱……我很担心你奶奶是不是不行了,就像人家说的回光返照那样,怕你担心也没敢跟你说。今天你这么一说,我才敢提。我赶紧接过话题,昨天她没说钱,只是说叫我别走,那是不是说她比以前要清醒一些了?估计是的,估计是的……爷爷把脸盆里的水拿去卫生间倒了,看着他这几年越来越躬起来的背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奶奶的情况并没有像我们预计的开始好转,还是比前两天昏睡的时间更长,今天是第三天了,上午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到中午了还是继续昏睡。昨天下午询问医生,医生说像奶奶这样的脑溢血后的重症病人,任何的病情反复都是很常见的,所以要有应对的思想准备。医生叮嘱说,如果你奶奶还是昏睡不肯吃东西,估计明天就要通过插胃管进食了。插胃管进食?对于健康的壮年人,都是一件不好受的事,奶奶这么大年纪,插胃管从鼻子将食物打进食道,这么折腾不知是否吃得消。如果不用胃管,只靠点滴可能不能维持病人的营养供应,这个关键的病情恢复期,营养供应同样重要,说句实话,你奶奶这么大的年纪,每一天都是在跟死神做斗争,虽然结果未卜,你们肯定都想做最大的努力。怎么选择由你们定,但你们一定要选择对病人最有利的。
早晨医生做完晨检,看了一下奶奶的各方面体征情况,通知我们如果到中午进食情况还是继续不理想,就要做好插食管的准备。
插胃管的时候还是只留一个家人看护,其他的人都到病房外等候,爷爷坚持要留下陪着奶奶。其实,这个说的其他人,就是我。在外面忐忑不安地等了十来分钟,爷爷来喊我进去的时候,胃管已经插好了。是从右侧的鼻孔插了一根胶管进去,直通食道。还是像前天一样,地上到处都是擦过的沾着血的纸团。奶奶仍旧是衰弱地躺在那里,紧皱着眉头,每做一次这样的小手术,我的心就莫名地往下沉下去,我不知将沉到哪里,那种很迷茫无助的感觉包裹住了自己。虽然我不停地提醒自己不能任由自己沉进去,尤其不能让爷爷感觉到,但很多时候力不从心。
“快八十岁的老太太了,一点都没有吭声,真是坚强。虽然她很虚弱,但能感觉地出她有很强的求生欲望。这些我们在给病人治疗时,都是可以感觉得到的。”陈医生走出病房的时候对我说。
我跟着医生走出来,询问食物的注意事项。“食物只能选择流质的,先将食物吸进一个粗大的针筒,再由针筒通过胃管打进食道里去。这样的话,食物基本是汤或者粥水才行,注意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太烫会烫伤食道,容易引起溃疡。太凉了,如果是肉汤骨头汤太油腻,病人肠胃受刺激,容易引起腹泻、呕吐,引起并发症就很危险……”我一点点记住,但是没想到,在事后的照顾过程中,还是因为疏忽酿成了大祸。
那天,爷爷上午回去拿医疗保险的各种材料,说是备着结账的时候要用。已经跟他讲过,等奶奶出院之后来办也可以,但知道他极其操心的脾气,说到的东西一定要拿到手里才会踏实。所以,爷爷坚持回去我也没强留。
奶奶的换洗衣服有一套洗了还没干,我想给她出去买套新的。各项事情放在一起忙,又到了午饭的时间,午饭的排骨汤送得比较早已经有点凉了,我就用开水隔着碗烫了烫就准备喂给奶奶。在从针筒里往外推的时候感觉针筒有点涩,但没多想就推了下去。姑姑姑父来看望奶奶,简单地交代了一些事情后,我就出发了。
刚买完一套宽大一点的睡衣,姑父来电话,明显是很着急,姑父的嗓门很大:“你给你奶奶吃什么了?一会功夫又是拉又是吐的,你办完事快点回来。”电话已经传出了挂断后嘟嘟的声音,我还愣在原地。
赶紧赶回病房,就看见奶奶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喉咙里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咳出来一样大力地咳嗽着。一边的姑姑抚摸着奶奶的前额,轻柔但是有力地稳住她的头部,另一只手大力地捋着奶奶的胸口,希望能够稳住她剧烈的咳嗽。爷爷拿着洗脸盆从卫生间出来,应该是刚把床单衣服换洗下来洗完。
奶奶满眼都是泪水,剧烈的咳嗽呛得她无法控制地全身颤抖。因为房间里的暖气开得足,已经干涸的喉咙不断地发出干裂的呼哧声。似乎有什么堵在嗓子眼,吸不进,又吐不出。医生说她喉咙里应该是有口痰,也不至于到需要吸痰的程度。如果堵塞的情况加重,则需要注意。这几天来,最让我们担心的词,就是“注意”。因为对于重症病人缺乏一定的护理知识,让我们总是胆战心惊地在尝试中趟过一次又一次险境,而一次细节上的失误,又可能将先前的努力前功尽弃,甚至将自己的亲人推入火坑……这种压力,这种感受,我想,终我这一生都难以忘记。而在这之后的每一个时刻,我都极其紧张谨慎,极其害怕,每做一件事,都思量再三,跟爷爷小心商量,因为我们再也不敢有因为任何一个举动,让奶奶再次陷入生命危险之中。
你们看护病人的家属怎么搞的,现在病人的情况极其危险,任何闪失都可能加重病情而且无可挽回。医生的叮嘱一定要记住,忙中出错不是理由。千万不要再有闪失,如果因为看护不当,引起肺炎,那就很危险了,千万要记住,不是开玩笑的。陈医生推门进来,她下午先去看其他病人,刚听说我奶奶这边的情况就立即赶来。来之前,她已经听护士说了这边的情况,温和的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掷地有声的话,狠狠地敲在我的耳朵里,敲击在我的心上。
陈医生握着奶奶的手,仔细地查看了一下情况,又叫护士来检查了一下奶奶的体征指数,渐渐平复下来后,各项指标都正常,身边的各种仪器的显示也逐渐恢复了有条不紊地监测状态。一下午的忙乱结束了,又慢慢恢复了寂静。
看我仍沉浸在怔愣中,姑姑安慰我说,医生都说各项指标都正常,相信一会奶奶不咳嗽了就说明没有引起肺炎,也就没事了。
她看着我,不懂我为何如此紧张焦虑。其实,又有谁能懂呢,在我离开后的日子里,就留下爷爷和她两个人。我们这么多人照顾她,尚且出现各种状况,由年迈的爷爷照顾,如果有应付不过来的时候,那该怎么办?可是,这个问题似乎是无解的,只能留待时光来检测。你别担心了,还有我跟你姑父呢,还有那么多的本家邻居,大家不会看着不管的,你放心地回去上班吧。
看着眼前一片狼狈的景象,想想两天后我就要离开这里回去上班,我的心像是被一把大手紧紧地揪起来又狠狠无情地甩下去,无以复加地痛。
早上醒来,奶奶还是安稳地睡着,喊她的时候睁开眼睛看看我,那慈爱的眼神就像很多个已经过去了的日子一样。
前一天的暴风骤雨对于她来讲已是平安地度过了。这让我相信了陈医生来巡房时说过的那句话,奶奶是个生命力很顽强的老人家,从她的这几天恢复情况都可以看出来,她一直在跟疾病、跟死神做着很努力的斗争,所以才能在再度陷入昏迷后以较快的速度醒过来。
那按照这种情况看,她脑部的淤血是可以消散的,是吧?
看这个样子应该是可以的,但脑部的病灶对她的肌体的影响应该是已经形成了,恐怕这种损伤要跟着她接下来的时间了。
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们打个比方,人的脑部就像一台控制着全身各部分功能的总指挥中心。脑溢血就像是一场大的洪水灾害,当灾害来临时,水淹到了总指挥中心的各个地方,有的地方淹得重,有的地方淹得轻。淹得重的地方,机器就被损毁无法修复。如果是管语言的机器,那病人就会丧失语言功能;如果是管左边身体的运动,那病人的左侧身体就会瘫痪……
您的意思是说,这些影响是没有办法通过治疗恢复的吗?
恢复的可能性不是没有,需要家人付出巨大的努力,比如,有些瘫痪病人在家人努力带他们康复锻炼一两年之后,部分地恢复了行走的能力,不再瘫痪在床。但你要知道,那是在家里三四个人坚持不懈地抱着扛着他们锻炼才做到的,不是每一个病人的家属都有这样的毅力和能力。所以,有时候从我们这里康复出院的病人,一年两年三年之后的境遇,不夸张地说,可能会有天壤之别。当然,我们希望每一个老年病人都能康复,安度晚年,但我们也知道,在现在的社会下,这一点很难做到。
那我怎么能够知道脑溢血对我奶奶身体是不是有影响,又有怎样的影响呢?
你可以让她尝试动动自己的手指头,尝试着伸伸胳膊,让她抓一抓东西,就基本可以判断了。所以,当病人情况基本恢复良好,而且神智清楚的时候,我们就建议家属早一点给病人做复健运动。也就是多给病人按摩,多按摩胳膊腿,帮助他们恢复肢体的运动。
三天来的忙乱中,奶奶几乎一直是处于沉睡或者昏迷中,一直没有留意到她的四肢活动情况。而这一点,是接下来爷爷看护时要着重面对的一点,所以我也没有对爷爷隐瞒。
吃过午饭,爷爷向我使了个眼神,趁奶奶刚吃过饭精神头比较好的时候。爷爷和我,一个人站在床的一侧,爷爷轻声地喊奶奶,叫她把自己的左手右手都伸出来看看。左手,奶奶缓慢地举起来,举到跟身体呈60度的时候,奶奶似乎不相信似的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又顽皮地像孩子一样将手在空中转了两圈,咧嘴笑了。但当爷爷说到右手时,右手一直耷拉着,摸过去,也软绵绵的,似乎没有一丝筋骨的样子。而且,在右手的外侧边沿,有一部分皮肤像碳一样乌黑乌黑的,不知是否是这两天刚形成的。
过了一会,让奶奶歇了片刻,爷爷又叫她动一动自己的腿。左腿可以抬到15度左右,右腿就像失去了指令的士兵一样,纹丝不动。
奶奶像个孩子一样委屈地嘟哝了一句,我动不了,我动不了,又翻身睡了过去。
爷爷看着我,两个人都不想说话。医生来说过了,你不能老是睡觉,要让自己清醒一点,病就好得快。爷爷一边大声责备奶奶,一边坐到她的身边,用双手搓着打点滴的橡胶管子。刚回来的时候,我就看到爷爷老是用手搓着这个管子,纳闷地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搓。爷爷说,这个点滴天天打天天打,打到人身体里是冰凉的,现在是冬天,你奶奶吃不消。我就用手给它焐暖和一点啊,打进去她没那么难受。
看着以前家里一言九鼎的爷爷,我突然觉得他的身上笼罩了一圈粉色的光环。年轻的时候,爷爷总是对奶奶呼来喝去,逆来顺受的奶奶也以爷爷为自己生活的中心生活了一辈子。到老来,奶奶躺在病床上,还可以得到爷爷这样贴心的照顾,不知奶奶的心里能否感受到那小小的胶管中传来点点暖意。
有时,我也学着爷爷这样搓着点滴的胶管,但是慢慢的动作就会减缓了。爷爷就不做声地移到我旁边,无声地拿过管子小心地用手焐着,他苍老的满是老茧的手就那么焐着手心里的那一根管子,不肯放下。
孩子,你去睡会吧,老这么着身体扛不住的。隔壁病床的一对老夫妇看到我去卫生间洗衣服,会跟我说一声。看到我去洗碗,也会对我说一声。他们夫妻俩不像是有人生病的样子,每天相伴来去,来了打一下点滴,然后柔声细语地相互说着话。身边的忙碌杂乱似乎跟他们无关,又似乎他们不是身处病房,而是在郊外度过了一个休闲的假期一样。听爷爷说,他们是前两年患脑血栓住进来的,病情缓和之后就被儿女接回去,然后到了严冬病情加重时再回来。这个病房的这张病床就挂的他们的永久号,两个老人都说,这个病房是他们的第二个家了。
这栋住院楼七楼八楼都是心脑血管科,每年冬天这里住的几乎都是重病的老人。有些病人进来出去反复几趟,跟病房里的新旧病人们成了好友。在这两层楼,每天都会有惊心动魄的场景发生,进进出出的人们的神情也是无比焦虑与紧张。而护士们日复一日面对着繁重的看护任务,有条不紊地悉心地忙碌着,只是话很少。紧挨着的五楼六楼是妇产科,两层病房的常态总是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每次下楼经过,都发现来来往往的人们脸上的笑容明显,脚步也轻快了很多。我甚至常常会回想起当时生儿子的情景。那时,奶奶还没生病。爷爷奶奶经常到我租住的小房子里看儿子,因为家里的房子拆迁,都没有一个固定的居所,他们寄居在朋友家养蚕的蚕室里,而我、妈妈和儿子住在县城一间租住的小屋中。屋子很小,除了我们三个人,就住不下其他人。爷爷奶奶带着家里的各种吃食,坐半小时的公交车来到县城,看看小小的儿子,爷爷抱着他说说话,奶奶就抢过那一大盆尿布洗啊洗。用她那布满了裂口和沟壑的苍老的手,用洗过了我和妹妹的尿布的手,在冬天的水中洗啊洗。那时,我天真地觉得这样美好的画面会一直延续下去,我也天真地觉得我会永远地被笼罩在他们的关爱与呵护里,永远永远……
当时襁褓里的儿子现今已长到快跟我一般高了,当时有说有笑的奶奶,躺倒在病床上,与病魔进行着殊死的搏斗。我多么希望时光可以倒回,如果可以倒回,我就可以在那些奶奶身体健朗的时间里,多陪她一些,多关爱她一些。带她到我生活的广州住一段,带她到那些她向往的城市去看一看,带她去尝尝各地的那些美食……带她去看看她爱的重孙子我的儿子上学的学校,和学习的模样……如果时光可以倒回,可是,这些,不知何时才能实现了。
有时,忙碌完一天的事情,晚上我会抽空走出病房大楼去买买东西。走出大楼的一瞬,我常有种时空穿梭的感觉。走进大楼,走进楼层,就像进入了一个与平常人们的生活相疏离的时空。它真实的存在着,但平日陷入繁忙的人们似乎根本不知道有它的存在,人们在自己的生活中尽情地活着,喜怒哀乐,荣辱浮沉。他们不知道,也不觉得应该有一个这样的空间存在。当有一天,或许像我一样,来到这里,为了自己的亲人,自己最爱的人;或者是为了他自己,来到这里,与看不见的一种神秘的力量做着殊死争斗时,才会明白天地之间永远有这样一个人力所不能抗的力量存在;存在,且强大,它可以任意地欺凌生命,玩弄生命于股掌之间。或许,在那样的时刻,人们,才能明白一些以往所完全不能明了的东西。
就要坐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广州了,奶奶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经常在床边找我的手,当我攫住她的手时,她才会安心地继续睡着。有时醒来,她就那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也不说话,她心里的话我都明白,都懂得,但不敢回应。
我对离别,哪怕是生活中的小小聚散,都抱有深层的恐惧。小时候,应该是从小学开始,周末只休星期天,每到星期六的傍晚时分,我就跟老爹站在大路边的歪脖桑树下等父母回来吃饭。有时候他们下班晚,或者在路上买菜耽搁了,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才看到两个影影绰绰的人从远处由小变大,由两个小黑点变成熟悉的身影。父母中有一个人的自行车前杠上坐着小小的妹妹,等到他们回来,五个人熙熙攘攘地拥进小院,院子里立刻热闹起来。
父母一般会买些鱼肉水果带回来,那是接下来一周家里的菜,小厨房里从下午开始就忙碌起来,各种平时舍不得吃的菜都拿出来。爷爷奶奶一个烧火,一个在灶上忙活,就等着他们回来立刻吃饭。
餐桌上的话很多,基本没有我和妹妹插嘴的时候,或者说,我们早就被丰盛的菜肴给吸引了注意力。爷爷奶奶把家里一应大小事务跟爸爸妈妈聊着,庄稼、人情、村里发生的大小事情,一顿饭吃到夜深。
第二天,一般爸爸妈妈起床不算早,但八点必定是要把我喊起来,吃完早饭,爸爸会问我学校的情况,他是个表情严肃、语音低沉的人。虽然他经常以严厉待我,但也有时,他端着水盆,将我的卧室桌椅家具仔细地擦洗一遍,那半天时间,他一直在耐心地擦洗,没有一句责备与苛责。
多年以前,我很执着于“成功”二字,那些时候,我是一个为了某种目标而生活的孩子。因为在我的头顶上戴着一个帽子,我是爸爸的女儿。
在日常考试后,在讲故事比赛选拔时,在歌唱比赛的赛场,老师们都会说,哦,这是谁谁的女儿,真不错。这个他们口中的谁谁,是我的爸爸,一个从基层农技员做上来,通过自己的努力与进修,被调到隔壁镇当镇长的人。而当我出生的时候,因为我是个女孩,因为我不是他希望的男孩,爸爸拂袖而去。有很多年,我都很努力,努力让自己优秀,优秀到可以和父亲心目的男孩一样。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性别之差跟是否优秀可能并不是一回事。但也可能年幼无知,我只是片面地认为我做到了,父亲就可以抛开偏见喜欢我了。
所以,幼小的时候我有多渴望来自父亲的关注,我就有多努力。我努力成为老师和邻居们眼中的好孩子,要热情、要礼貌、要礼让别的小朋友、要学习认真、要成绩出色、要……我一步一步地给优秀增加了各种各样的定义,而增加得越多,我内心越加觉得自己远不够好。在这个过程中,我越来越成为大人们眼中与口中的,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可我却不自知,在不自信的路上越走越执着。
我跟父亲相处的日常一直像相避相生的两条曲线,往同一个方向运行却有保持着巧妙的距离。父亲常关心我的生活,但总是到学校找老师了解,到家里听爷爷跟他陈述,极少直接问我。听学校外摆摊的阿姨说我冬天不戴手套骑车手冻得像胡萝卜一样,他托阿姨带了厚厚的两副棉手套给我;听老师说我的棉衣很薄,而且掉了两颗纽扣也没缝上,他趁出差的机会路过学校把我从教室喊出去买了两件棉衣,又把我送回去上课。父亲与我之间的对话,少得可怜。
有一次周日,我预感到父亲要问我的学习了,所以在他身边以五米为活动半径地保持着不远离的状态。果然,他喊住我。颖,说说你最近的学习。
我迅速地腆着肚子,身体往后掰着挪到他面前,一面走一面快速地回想自己在学校的一言一行,直到确定自己没有任何可能被抓住的毛病,才稍微不那么紧张地抬头看他。
父亲开口说了十分钟左右,原来就是常规地叮嘱,告诫我学习要认真仔细,不能因为目前自己的成绩在班级排在前几名就麻痹大意。等父亲说完允许地点点头,我就以极快的速度倏地闪开去玩自己的事了。
我是那么努力地希望自己在他的眼里能够做到令他满意的状态,即使从实际上来说我也应该是做到了。但,我还是无法克服自己面对他时的紧张与拘谨。很多次,当我看到隔壁的阿叔亲昵地抚摸着他闺女的头,或者拿起梳子为她扎个小辫子时。我想,如果有人拍下我凝视他们的那个画面,那画面里的我,眼里应该满是羡慕与憧憬的吧!哪一个女孩子不希望自己可以是骑在父亲肩膀上,坐在父亲膝头上,享受着父亲温暖而无限的爱的小棉袄呢!
我想,如果我足够努力,那么我也可以做到。
可当我仍在努力的路上不断前进时,父亲,离开了我们。一场无情的车祸带走了他,甚至,我们连他生前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我还完全没有,也不可能准备好。那时的我就像一个木偶,在命运的巨大安排下,跟着大人们完成着属于我自己应完成的任务。那次对于我来讲,是否在心理形成了什么印迹,我想,应该是会有的,我的性格中隐藏极深的,可以称作悲观的东西,应该跟这有关。
那几天我和我的家人分散了两三个地方,爷爷奶奶和母亲留在父亲工作的地方处理后续的事宜,妹妹被舅舅接回了家,而我,在出事当天的晚上,就被在学校当政治老师的伯伯接回了学校。伯伯带我走时,说,跟我母亲商量过,不希望我在这个地方呆的时间太长,把我带回去让我尽快地平复心情,恢复学习状态。我不知他跟我家人商量的过程是怎样的,只知道我就那样被带回了学校,住在班主任老师的宿舍,跟班主任的女儿共睡一张床。
那几天,我吃住都在学校,没有任何老师问我跟家里有关的任何事,同学们好奇的关注的目光总是轻轻地环绕在我的身边,又轻轻地装作若无其事地飘走。现在想来,那是一个多么单纯的年代,那时的关切与情谊也是多么的单纯和真挚!
我对家里发生的一切和家人的情况一无所知,直到跟着一辆中巴车来到殡仪馆,我才见到他们。换作现在的我很难理解,我小时候对生活中人们的喜怒哀乐感知极浅,也似乎从未去关注他们的所思所想,他们的需求。但在那一周,我学会了一个词——绝望。这是我从家人的脸上、身上读到的,绝望,就是把作为一个人身上所有的活着的气息抽走,把所有代表了生命的与希望的东西抽走,虽然还在呼吸,还看着听着,但人已经只剩下了一个躯壳。
母亲的眼睛已经哭得通红,喉咙里控制不住的呜呜声一直在响,头沉重地垂着,好像再也没有力气来看身边的世界,连我和妹妹她也不看。奶奶已经完全瘫软得像一团灰色的移动的人形,只有爷爷还得前前后后地张罗父亲去世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他的眼眶青黑,印象里一直高大的身影几天间坍矮了许多。
那几天,自己睡在老师宿舍的床上,我一直回想父亲的样子,回想生活中点点滴滴的画面。小的时候,他带我去上学,因为是雨后,路面上坑坑洼洼的水洼很多,我总是噼噼啪啪地踩上去,他皱着眉等我跟上他,等了几次后,轻轻在我屁股上拍了两下,厉声叫我快点走。想起来他出差经过我的学校,带我向老师请假,去隔壁的供销社买了一件羽绒服,一件棉袄,然后又匆匆离开。想起他托人带回来一条牛仔裤,叫奶奶拿给我试,因为我腿粗穿不下又带回去。想起有一次周末,他把睡懒觉的我从房间赶出来,端着水盆把房间里所有的床、柜子擦了一遍,用了半天的时间,整整擦了两盆乌黑的污水。想起来更小的时候,我跟他拌嘴,他慢吞吞地说,看来你跟男孩比也不差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