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后第二年,他那100多岁的爹,也就是孩子们的老爹,也病倒了,看起来像是感冒,不怎么重。老田头又接过照顾爹的茬继续干,没有什么多大的悲伤,这老爹活了104岁,60来岁死了老婆,70来岁,自己的长孙,也就是老田头唯一的儿子,出车祸死了,到90来岁,老田头的女人,也就是他的长房媳妇死了,这之前五六年,二儿子,也就是老田头的亲弟得肺气肿死了。他这个爹,活到了一百岁的时候,就像是活着了一个菩萨一样的没心没肺模样,也就只剩下吃喝穿衣是跟这个家有点关系,其他,活得像极了个刚出生的伢儿。万事不操心,不过也轮不着操心,儿子辈稀稀拉拉,孙子和重孙辈都在外面城市漂着操不着心。这老爹天天咧着豁牙的嘴,从二媳妇家晃荡到大儿子家,又从大儿子家晃荡到二媳妇家,总共就那么百米长的道,一天走三四趟,看看村道上经过的狗,哇哇哭着的伢儿,都是一个表情,咧嘴乐呵呵。
这老头,傻乐傻乐的,不知心里苦不苦,一个个都在他前头走了,你说他活了一百岁了,又有什么值得稀罕的?西屋大奶奶看到老爹一次,就嘟哝一次,拍打得手里簸箕上的尘灰在夕阳里飘了老远。
老爹病了两个月,也说不上重,说不上痛苦,是,就像那时他守着自己女人,看着她眼里的光一样,就是那活着的光,一点一点,慢慢地暗了,说不清是期待还是麻木,还是不舍或者别的什么,就是那么暗了,没有芯了。
老头子那一辈有三个弟兄,两个姐姐。在姐妹兄弟里,就老头子家最穷,在三个兄弟里头他是老二,安安分分地在家里呆着哪都不去,不过呢也是老头子活得最长。他也最清心寡欲,不吃烟不喝酒,活到104岁再走的。
人的寿数是不是跟他的欲望,跟他这辈子到底享受过什么样的生活有关呢?年轻的时候蹦跶得多,吃过了穿过了的好东西多了,你的阳寿就要减少?老田头不知道,就知道老头子这辈子活得最简单,也活得最长久。
一直到九几年老二家儿子要起楼房,才把连着山墙的老头的房子推倒,那之前,老头子一直住在他的土房子里,泥巴筑的房子,稻草盖的顶,结实是够结实的,儿子在里面出生长大,儿子再生的孙子都各自成家了,这个泥房子都还屹立不倒,只是地面一米之下的位置都是坑坑洼洼的小眼,有些是风吹日蚀的,有些是那些细伢们掏蜜蜂挖的。
淡慢的老子,勤力的伢儿。他跟二爹就是一辈子劳碌不停。
老头子一辈子没有追求,老婆子的指令就是他的指挥棒。很年轻的时候,他就没什么追求,老大不小了才从十多里外的外镇娶了个媳妇。刚进门过了没几天日子,小两口的家庭格局就出来了,媳妇喜欢在他耳朵边唠唠叨叨,但他的耳朵好像活生生长了厚茧子一样,压根听不进去,媳妇只能站到他面前,简单地指令他做这做那,有时指令太急了他也会忘记,就记得前面那一两个,几年过去了,媳妇就像训儿子一样,简单指令地指挥他做这做那。
老田头做了几年的大队书记,卸任的时候想办法把队里闲置的一台摇面条机买了回来,给老子谋了个生计。老头子也高兴,靠蛮力在家里做活,不用出门就能挣到钱,老太婆的脸色也好了一点,不会天天看他这里那里不顺眼,老头子有了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
面对老牛一样脾气的他,不对,用老牛形容他还不够贴切,有点像风,看似轻飘飘,但你还无法影响他,他自有自己的节奏和方向。时间长了,媳妇也就安生了,也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跟他一块守着一间土房子,生了两个勤快儿子。
没办法改造老子,总可以改造儿子吧!
所以,老田头和二爹都很勤快,而且一辈子折腾。
唉!好像一样的结果是,一辈子也没折腾出个啥。
老头子走了,堂屋里茶椅上的黑框照片又多了一张,他给女人捧了三年的饭,孙女喊他去自己住的城市,他不去,说是年纪大了不想走动,其实是惦记着给自己那边的女人每天捧碗热乎饭,这边的村里家家都为死去的人捧三年热饭菜,放在他们的黑框照片前,说是因为前三年身份还没有落实,他们在那边没有饭吃,会饿。女人的饭捧完了,老爹的饭又接着捧了三年,孙女再喊他去,他就一点都不想走动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以前老屋门口种的那两棵老桑树,枝繁叶茂的时候,树冠子能罩住一整个屋,慢慢长长,枝叶一点点稀疏了,再过几年,阳光也兜不住了,朝枝叶的缝隙直漏下来,一点没有什么树荫。人跟树一样,被时间裹着往前走时原来是一点声息都没有的,就那样,沙一样,漏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