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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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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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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连载

第五十三章 时光(1)

时光•姐妹

前几年,回老家的时候常有人看着我说,哎呀,你太像你妈了,这眉眼跟你妈当年一模一样。那时,笑笑,好像无甚感触。今年寒假,过年前后,照顾奶奶的时间想起很多以前没有想过的问题。有天,突然想起父亲去世的时候是四十一岁,那时的母亲,才三十八!以前想起这一点的时候,总是觉得她只是一位母亲,是没有年纪的作为一个母亲的身份日渐老去,而已。那天,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突然一惊,我今年三十五了,母亲从幸福的生活中滑落,也才是三十八岁!正当盛年!

这样一想,真的就明白了以前没有想过的很多问题。带着妹妹在离家十几里的外镇上班,单位改制后又到另一家超市上班。其间,也找过伴,其中也有条件相当的,可是,人家要求母亲过门。当时,不知母亲为什么没有去。我想,可能是舍不得我们两个女儿。再后来,带着妹妹回乡,在家里的小楼旁开了一家小店。后来,有人给妈妈介绍了个伴,但是爷爷奶奶不同意,接着,吵得吵,闹得闹。我到徐州读书了,妹妹在这吵闹中长大,上了大学。母亲,也就老了……

可能因为小时候不在他们身边长大,我从没有问过母亲感情的问题,没有问过她跟父亲之间的哪怕一件事。母亲也从不说,只是把他的书桌,他读过批阅过的书,一次次地从住的旧地搬往新所。有次,收拾衣橱时,看到当年父亲出差到苏州买回的两套男女丝绸卫衣还在,母亲看看,又重新收回去。

记得,小的时候我嫉妒过母亲,因为她有好看的衣服,还有光洁的脸庞。小的时候,她总在我的两个羊角辫上扎上大红绸子,总用缝纫机做出好看的连衣裙给我穿。姨妈家的小孩们来疯玩的时候,母亲会像个小姑娘一样混在我们里面没大没小地玩。后来,父亲去世之后,回到家,只看到母亲的两个身影,菜场买菜,还有就是埋头日复一日地钩衣服,一件衣服加工费是40块钱,10天左右能钩成一件。那些挣得的钱,成了家里的开销,和我们两姐妹的学费。

母亲现在站起来的时候,头颈有点往前伸,那是常年累月钩衣服造成的。母亲的肚子很大,是常年坐在凳子上干活坐出来的,搞得儿子有一天对她说:“奶奶你再生气,肚子会更大”。前一阵,她又到楼下的小工厂做手工,把手腕处腱鞘拉伤,医生嘱咐她不能多做细碎的手工活。我命令她,不许再去!做了大半辈子,现在命令你休息,不然不管你了!可几次中午回家,她诡异的笑容告诉我,又去干活了。

不知母亲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过得幸福吗?这个问题是周期性地在我们脑中盘旋不去的,但是,母亲想过吗?那么长的岁月,那么长的孤单,时有艰难的岁月中,母亲对自己的生活心怀怨恕吗?

可能,她想过,但是可能,没有说过,因为,无人可诉。

写到这里,我也不知自己写了什么,又想写些什么。可能,在家庭婚姻问题备受人们关注的今天,我只是表达了一点,时光给我的启示吧!

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像妈和姨妈们这样感情深厚的姐妹,真的很少。

周末,妈说好久没打电话给你二姨了,前几次打都没有人接。拨通了电话,妈把电话拿到卧室,照例用她的谁都可以听到的大嗓门打电话,大姨也在二姨家,是来为外公拆洗冬衣的。记得寒假的时候,我还撺掇妈和姨妈一起发动一场“政变”,胁令舅舅履行他赡养外公的义务。因为舅舅与舅妈常年僵持的关系,也因为舅舅手伤失业,所以外公就要跟着舅舅过极其艰苦的生活……这是什么荒唐逻辑!记得那个晚上,我说得越来越激动,激动到最后,跟妈说,我们明天跟您一起去,几个姨姐妹兄弟一起去,看还能否讨个公道!

妈妈翻个身,背朝着我,睡吧!亲兄弟姐妹间,这话怎么好说!

留我一个人朝着天花板翻我愤怒的白眼!

妈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妈,带着正义,几乎声讨过所有她认为不公平的家。大姨父在村小做个教师,生活逍遥,每天的业余生活都奉献给了麻将事业。家里的三个孩子,一堆的鸡鸭兔羊,还有几亩的稻田桑田,还有春夏三期的养蚕,全一甩手给了大姨……二姨父,是个琐碎唠叨的人,每天起床开始,以三分钟一个的频率唠叨……于是,妈带着她的大嗓门和正义,转战南北。两个姨父戏称,这世上最怕的女人,就是我妈!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话说得真不错。由于三个女人的联结,我们这辈的兄弟姐妹间,也着实热闹。小的时候,每到寒暑假,我们一应坏蛋就一呼隆地开到大姨家。撒丫子玩,那种疯狂,是现在规规矩矩坐在教室读书的孩子们难以想象的。凡是有沟的地方都挖过,凡是可以吃的瓜田,都被我们偷过……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就是大姨家鸡飞狗跳的时候!妈给我缝的花裙子过不两天就黑了,那就换上哥哥们的短裤汗衫!妈给我扎在头上的红绸子其中必定要掉一只,掉就掉吧,大姨会很有幽默感地只给我扎一只!忙的姨妈根本没时间照顾我们的形象,所以,有一天,爸来接我回去参加学校暑假奥数培训,他看到的一幕是:

一个貌似女孩的黑丫头,穿着男孩的汗衫短裤,飞着两小辫,一个朝天,一个冲地,鼻子下面,泥乎乎的冲出两条白线。

他冲我眨眨眼,估计是愣住了,我也冲他眨眨眼。

然后,大姨打一大盆水,把泥猴一样的我摁进去洗好,穿好衣服。然后,很歉疚地把我的七零八落的书包文具找出来,让我跟爸回去。一路上,爸都没说话。到家时候,吼一句,好好收收心,学习!又骑车回他的乡上班了。

记得那个时候,我们没少捅篓子,烧过一个草垛,一个差点掉进河里,最可怜的华哥哥掉过一次厕所,一次柏油井,还有军哥哥,每年都会生一身的鸭虱子回去,那是下水游泳的纪念品。

一个特别的人

回到江苏的第三天,我们就去探望外公。前一天,我和母亲为外公买了衣服食品等物什。去的时候,太阳已经高挂天空,即使穿了长衫长裤,还是觉得炙烤难耐。到了外公家,看到外公的时候心里似乎松快了一点,因为这半年的时间他似乎胖了一点,穿着白色汗衫黑色长裤,显得精神很多。上两次来的时候,外公的瘦弱让人担心,也不像今天这么有兴致。

跟外公寒暄了一会,长高的儿子站到他身边,外公用手估了一下儿子的身高。又长高啦!他的声音挺洪亮,外公的眼睛已经失明,每次我们来的时候他基本是握握我们的手腕,判断我们是长胖了还是瘦了。儿子这些小一辈的孩子多了,他基本是摸一下孩子们的小脑袋,估估身高。看着他在自己熟悉的小屋中淘米,各种东西都有放置的位置,而且都严格按照那个位置,便于他一次次的取用,所以,我们也插不上手帮忙,怕把他的东西搞乱。

舅舅下楼来,拿了车想出去买菜,被我和母亲拦住了。就炒些家常菜行了,舅舅遂转头回屋做饭。过了五分钟,拿了个小碗进来,碗里是半碗红烧肉,外公起身取了鸡蛋,将鸡蛋整个打进去,放到电饭锅的蒸笼上蒸。看到这些,我们还是有些诧异,因为前两年因为外公的伙食,母亲姐妹几个跟舅舅还是有点龃龉,现在显然日子过得稍微好一点了。母亲他们与舅舅有龃龉是因为按照他的家境,不应困难如此,所以她们认为是他吝啬。

吃饭时,母亲与舅舅聊些家常,现在家里也多了一些收入,手头松快一点,没有以前那么紧张了。舅舅一直在一家家具雕刻厂上班,他的手艺出众,一直是厂里标志性的师傅。那些年,舅妈收发一些农村的钩针活儿挣钱,又跟姐妹合伙卖过饲料,如果生活这样延续下去,还是不错的。但十来年前,舅舅的一只手在车床上操作被轧断了两根手指,七八年前,腰椎间盘突出,不能再去上班,就开始失业在家。

一个人,失去自己擅长的手艺,身体状况又不允许他再去打拼,确实日子不太好过。

想起小的时候,母亲的三个姐妹家,小孩大大小小有七八个,放假的时候,我们都在一起疯玩。而舅舅家似乎是个例外,他总是标榜请年酒是陈腐的风俗,没有任何意义。所以,过年时候,这些家庭来来往往热闹非凡,只有他家置身事外的淡定与安静。他们不去人家吃饭,自己家也从不宴请。

最痛苦的是他家的女儿,眼巴巴地看我们玩,不能亲身参与,即使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跟我们去姨妈家玩了几次,也因为舅舅严厉的批评,最终意兴阑珊,渐渐再不参加。

想想那时的人们,真是缺少现在的开明,对与众不同的思想与生活方式基本没有理解与宽容的空间与能力。舅舅的特立独行(其实现在看起来,也是很正常的一种思维,就是想保持自己的生活方式而已)坚持到第二年,母亲她们就开始把他划归另类,任何事情基本不太与他商讨,不与其来往。

但从我们小孩儿好奇的眼里,有时又觉得事情不是这样。

舅舅极其手巧,他自己打制沙发,卧床,沙发下面可以拉出一张类似贵妃榻那样放腿的椅子,床上可以在中间拉下一个小桌子留着吃饭用,在沙发与床上,还按了几个各具功能的抽屉。现在看来这些不算啥,可在物质匮乏的那时候,真是神奇至极,关键是那床上,还用精致的漆工画上了精致的描花。

客厅里,舅舅会亲手自己画梅兰竹菊,在木板上画草图,而后用油漆上色。他画的画装上框制好后,只挂在自家墙上,外人想要,没有。

所以,我们认为他应该是个有才华的人,有才华的人可能都会多多少少怪兮兮的吧?

但我们逐渐地长大,开始离开家,有了工作之后。再次来到舅舅家的小院,看他的眼神又与年少时候不同。舅舅不再像我们在读书时,跟我们争论国家大事,讨论自己认为的治世方式。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沉默地我们不知该跟他聊些什么。因为,实际上他确实把外公照顾地不够好,那种不够好,是说没有那么细致入微,没有那么体贴。

就像这次,夹在母亲们与他的龃龉之间,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不知道怎么说不会冒犯了他。但坐到饭桌上吃饭时,我才明白了,其实,他还是保持了年轻时的骄傲,而这种骄傲深入骨髓,以至于当他自己缺乏了经济收入的时候,都以用别人的钱为耻,哪怕那个人是舅妈!

而在母亲她们,确实难以理解他的做法。怎么才能将他对外公伙食的怠慢不理解为他对老人的苛待?

好在,现在日子好过些了。时间也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它总会将一些误解与扭曲通过时光的流逝还原出原先的面目。

再次看着舅舅,已经五十多岁的人。穿着劳动布的藏青色工作服,长裤的裤腿上还沾着点泥灰,消瘦的脸上眼神还是不爱跟人直视。从他现在的面貌真的很难找到当年在与我们这些年轻人们(特别是男孩子)纵谈天下的那种飞扬的神采了,也难找到他仍在雕刻厂里做他的老师傅时候的神情了。时光能改变一个人,其中,时光的两把锋利的刻刀就是疾病与收入。

我不太能说得清这次去舅舅家回来时的心情,我好像是在感慨一种东西,好像又明白了一些什么,同时,我的心里又有种说不清的敬意,为他这样一个特别的人,能够把这种特别坚持到骨髓里的人怀着一种敬意。说实话,在我们,谁能像他这样,保持一种彻底的高傲呢?

柿子

近两年,发现母亲有个固定的习惯,在秋冬柿子上市的时候,囤柿子。

说实在的,母亲买来的都是个顶个的好柿子,通体油亮,红彤彤,皮里透着橙色,滚圆的身体里满是甜甜的汁液。母亲买来,按照熟的深浅程度,找一个纸盒盖子,生一点的放在下面,熟一些的放在上面,按照品字形码上去。

纸盒上的柿子从来不见少,吃了还有,吃了还有,就像老动画片里的聚宝盆,一直有新的长出来。

每天下班回到家,乏累地坐下来,厨房里母亲在忙碌,孩子正拿着幼儿园的玩具在玩耍。剥一颗柿子,清甜的滋味拥抱了身心,乏累俱消。

儿子小时候还爱吃柿子,后来越来越不喜,说是难剥,还容易弄脏衣服,不再爱吃。

老公不爱吃,也是嫌费事。

女儿倒是越来越爱吃,她等我把柿子的盖子揭掉,饱满的果肉上薄薄的表皮撕掉,再等我把外层的果肉抿进口中。

这时,她的胳膊伸过来,小娃爆发出了巨大的钳力,把我手里的柿子拉到面前,头脸埋进去一顿啃。柿子中间的精华,最有嚼劲的芯就被她啃了个精光!她称其为,柿子软糖!

所有的小家伙,当他们的力量瞬间爆发时,都会让你刮目相看。

就是这样,她吃芯,我吃外面的果肉,每天到家后一个柿子,最快乐的时间!

小时候,祖父母也是这样给我囤柿子的。自留地的田埂上,种了十二棵柿子树,都是洋柿子,每个都有祖父的拳头那么大。乡下人不买水果,地里种的,当季摘下来的就是水果。

春天有桃子,夏天有梨子、番茄、香瓜、西瓜,秋天呢,就是柿子了,而且柿子吃完,着实是没有什么水果了,只能吃炒的花生米、黄豆、蚕豆、瓜子,成天嘎嘣嘎嘣,哔啵哔啵地吃些炒货了。

乡下的瓜果都是等待的珍惜之物,从它们挂果,从青绿的果子看到它们一点点变黄变橙再到通红,看着它们的个头一点点变大,皮肉一点点变厚变透,那是一天天的期待,一天天的关注垒出的故事。

所以,当柿子快熟时,祖父就会把它们摘下来,用心地在竹篮里一层层垒好,等它们继续熟透。为什么不让它们在枝头长熟?因为怕鸟雀们抢先啄食呀!孩子们吃的东西都稀罕的年代,鸟雀们可不是也把它们当稀罕物嘛!

所以,宁可回来捂熟,也不能让它们在枝头等待被啄食的残破命运。

如果柿子太生,还要在每个盖子上点一点白酒,不过那样熟后的柿子就有点涩口的辣味,影响了口感。

庄户人家,囤积孩子们的吃食,是件很重要的事。囤的有多用心,爱得就有多深情。

这次回去,家里客厅摆了两个大筛子,上面是捂熟的柿子,九十多岁的祖父见我回来,第一句话就是,你看柿子熟了,树上结了一百二十个,给二小带走了六十个,这些都是给你的。

筛子上的柿子,表皮稍有皱缩,表面还未熟透,但中间果肉已经软榻下去,应该是摘得太早太生,催熟时间过长的缘故。

这样的柿子,基本上半生半熟,不会好吃的了。

临走时,祖父把要我带回去的东西搬了出来。红薯、芋头,还有门口新摘的一把豌豆苗。我回去一天半的时间,他家前屋后地一趟趟地转,一点一点,把这些东西找齐,给我带回去。

门前屋后,大概五十平米的地方,是他每年操持的地方,翻了种,种了收,一点不吃,都留给我们。

柿子本就软熟,在路上随着奔波一定会坏掉,但我还是一个个地把它们在袋子里摞好,把袋子包好,放进行李箱。

回到广州,打开行李,果真,坏了很多,而且,即使不坏,有些也未必好吃。

母亲见到我,问,家里柿子熟了吗?

我说,熟了,但还是摘得早了一点。

她接过装柿子的袋子,挑了些好的,在滚圆的广东柿子旁,另堆了一个小的柿子山。

剩下的破了的柿子,找了个瓶子,挑了熟的味甜的,把果肉剥出来,装进瓶子,吃面包时可以当一下果酱呢!

人的口味,和食性,应该跟幼时的经历有关。

对柿子的爱,此生应该会跟着我们,不离不弃。

而我的家里,应该会在每年的秋冬,都在纸盒盖上,堆起一堆圆滚滚、红彤彤的,透亮透亮的大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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